第三章 宴席

自娜欧蜜来到巢宫，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

相较于鸟笼宫，巢宫的季节更迭格外分明。

阳光日益强烈，庭园里茉莉花散发甜香，池泉边成片的鸢尾花也开出了青色与紫色的花朵。

蜻蛉帝完全没有召见娜欧蜜，她就只是接受乔的指导，学习初阶咒术。

正如乔自夸绝对足以胜任指导者，他的教导方式确实非常熟练。

为了寻找适合娜欧蜜的方法，他尝试了各种不同特性的初步咒术，并详细讲解咒术的基本观念及过去的实例。

操纵风元素的练习，是从远处吹熄蜡烛。

操纵土元素的练习，是不动手便改变沙堆的形状。

操纵火元素的练习，是迸射火花烧焦枯草。

操纵水元素的练习，是将一滴水凝聚在器皿中。

处理土或水时，需意识着将元素由自身向下压；处理火或风时，则要反过来刻意将其向上提升。

不能只是漫不经心地动口命令，必须区分大气中的四大元素，使其顺从自己的意志，并清晰地想像成功的景象，来下达命令。

尽管大多时候都不顺利，但或许是与光有关的咒术与娜欧蜜较为契合，从最初教导的避灾咒术开始，她已经能聚集出在白昼也能清晰辨识的光芒。

看着娜欧蜜手中捏碎的光芒洒落，乔显得十分满意。

「很好。看来您已近乎完美地掌握避灾咒术了。」

「谢谢。这全是师父教导有方。」

最初乔对这个称呼惶恐不已，但娜欧蜜坚持这样叫比较顺口后，他也面带苦笑地接受了。

「但是，我自身的原质只增加了一点点……」

决定要增加娜欧蜜的原质以后，乔立刻不知从何处拿来了满满一大盆宝石。娜欧蜜每天早晨吸取宝石的光芒，休息时也刻意试着将周围的元素纳入体内，却感觉不到自身原质比以前增加。

「有可能宝石的光芒不太适合娜欧蜜大人的身体。」

「想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为此，最重要的是娜欧蜜大人是否能想像出吸纳大量元素后的自己。如果对于想用何种原质来塑造自己、想成为何种样貌都模糊不清，就算摄取元素，也不会停留在体内，转化为原质。」

娜欧蜜突然为自己不经大脑的提问感到羞耻。

天光自天窗倾泻而下，王座厅显得宽敞无边。

「将大气中无数的元素想像成水，或许比较容易理解。」

虽然艾妲说乔是出于权力的欲望才扮演这样的角色，而且实际上或许真是如此，但与乔交谈很愉快，被他称赞也很开心。若容许她自以为是，乔看起来似乎也很享受教导娜欧蜜。

宾客与夏至宴会的场所，设在外廷的「王座厅」。

「没有其他扩大容器的方法吗？」

「不过，娜欧蜜大人还年轻，可能会遇到受轻视的场面。那样的嘲讽不只是对您，也是对宠爱您的陛下的嘲讽，所以绝对不能容忍。千万不能为了亲善而委曲求全，若遇到任何不愉快，请当场抗议。后续的事，我或陛下会妥善处理。」

水钵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蓝色地毯上，瞬间水中冒出无数银色泡沫，一转眼便幻化成媞亚的上半身。

「我只能像以前那样，从大地构成原质吗……？」

铺着红色天鹅绒、出自土精灵手笔的座椅应该是芙蕾雅的；而位于王座另一侧、蓝底织有金线的地毯，则应该是为了媞亚所准备的。

想到这里，娜欧蜜突然陷入不安。

若要将大量的元素转化为己身的原质，首先必须扩大娜欧蜜这个容器本身。

当天，在预定迎接的时刻前，娜欧蜜便早早梳妆完毕，当负责引导的年轻宦官前来迎接时，娜欧蜜便领着艾妲及随房女官，一同前往王座厅。

「会有这种事吗？」

「陛下总是很开心地聆听您的事。而且，夏至祭典就快到了。」

「陛下也不希望如此，请务必记住，他十分期待您安稳地成长。」

随着夏至逼近，宾客陆续抵达巢宫。

「在巢宫，宠姬和女官被要求的职责不同。准备佳肴、表演歌舞，是女官的工作。您只需要做您自己，从容地出席就行了。陛下会把您当成自己的宝物，以炫耀的心情带您出席宴会的。」

「我说过，明确的渴望很重要，对吧？基本上就和那是一样的。不要害羞，尽情去想像自己真心渴望的模样。」

「我明白了。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吗？」

乔说明，并非只有吸取宝石光辉一种方法，感受「美」这件事本身，就能形成原质。若能找到与宝石同样觉得美的事物，应该就能取代宝石的光辉。

为了迎合风精灵的喜好，天花板挑得极高，各处缀满了施有咒术的花卉与绿植，因此即使身处室内，依然遍洒着细碎斑驳的阳光。仅仅踏入一步，就能闻到置身森林般的清香。

由于艾妲依然排斥娜欧蜜与乔亲近，这让她愈发觉得自己是个愚蠢的小丫头。

您是为了得到幸福，才想成为高端精灵，若为了成为高端精灵而陷入不幸，那就失去意义了——乔谆谆晓谕。

宴席上有乔跟着，但若在其他地方不期而遇，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面对高端精灵，主动开口是失礼的。

「娜欧蜜大人，这身装扮非常适合您。」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乔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最先迎接抵达的娜欧蜜、并称赞她盛装打扮的是乔。

「您的居室虽然与他们的客房有段距离，但我会加派卫兵，以免他们误闯。」

各地会举办盛大的祭典，同时各个聚落的使节也会来到巢宫，向蜻蛉帝致意。

对娜欧蜜而言，乔是位好师父。

娜欧蜜不死心地问，乔的表情沉了下来。

「作为妃子候补款待客人，要做些什么好呢？」

「以娜欧蜜大人来说，庭园里的花朵或许也不错。不妨带着这样的意识，去散散步如何？」

为了蜻蛉帝与皇后，上座设有无靠背的王座，旁边则并排着应是为宠姬准备的座椅。

然后，每当她想对乔卸下心防，总会感到不安。

「真的吗？」

「师父希望我变成像芙蕾雅大人或媞亚大人那样吗？」

「谦虚固然是娜欧蜜大人的美德，但过度克己，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是个大问题。」

尽管会有男宾到场，媞亚的胸口却一如既往地袒露着，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让娜欧蜜感到有些局促不安。

「我说了傻话。我并非妄自尊大，以为自己能变得像两位大人一样。」

今日娜欧蜜佩戴的额饰、耳环与胸饰是成套的，黄绿色石榴石如雨滴般串连，堪称逸品。

换句话说，就是应该要追求的理想的自我吗？

尽管无法亲自去逛市集，但娜欧蜜的房间可以俯瞰迎宾门附近。每当受到蜻蛉帝邀请、身着旅装的精灵降落，或是大量酒坛被搬运进来，她便能将下层居民欢欣雀跃的模样尽收眼底。

娜欧蜜顺从地点点头，乔摩挲着下巴接着说：

招待宾客是后宫女精灵的职责。

——难道这就是被老奸巨猾的精灵欺骗的感觉吗？

身为妃子候补的娜欧蜜也不例外，这将是她在巢宫的第一份工作。宴席上蜻蛉帝当然会出席，娜欧蜜应该也有机会与他交谈。

「那两位大人确实是高端精灵，但与娜欧蜜大人的要素构成截然不同。如果娜欧蜜大人崇拜她们，想要变成那样，那也很好，但……」

尽管如此，娜欧蜜仍然继续向乔学习咒术。因为无论如何，她渴望增加自己能做到的事。

乔说着，拿起练习聚集水元素时使用的杯子。

「或者……也许娜欧蜜大人需要先扩大『容器』。」

「是……」

倒不如说，娜欧蜜大人对此感到羞耻，才是最大的问题——乔万分严肃地回道。

娜欧蜜点点头，但蜻蛉帝是否真的如此期待，她其实毫无真实感。

「我明白了。」

这感觉似乎很容易办到。

因此女精灵只需要保持仪态，不对外宾失礼，其余要如何表现都行。据说宾客只要对高贵的女精灵称赞「蜻蛉帝所爱的精灵，果然不同凡响」，就算达成亲善外交了。

「……抱歉，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由于宴席是由地位较低者依序入场，因此娜欧蜜得赶在三名后妃之前，第一个抵达才行。

看向入口，在款步进场的女官行列中央，有一乘载着巨大玻璃钵的轿子，钵中装满了水。

这意味着即使想要将元素纳入体内，但在内心深处，却完全无法想像以巨大的原质构成的自己。乔推测，正是那种「不可能变成那样」的否定心理，排斥了元素。

娜欧蜜点点头，同时为刚才的提问感到后悔。

「我所知晓的这类例子，全都不是愉快的情况。不是性命交关之际，就是即将失去重要的对象的时候——是迫于必要，而不得不勉强变得更大。」

乔说除了娜欧蜜获赐的房间外，还有许多用来接待土精灵的客房。

结果，娜欧蜜终究没能直接向乔求证艾妲所说的话是否属实。

娜欧蜜入座后不久，宦官便通报第二宠姬媞亚驾到。

「娜欧蜜大人。」

虽然跟着乔练习咒术很有趣，但持续这样的生活，真的能解开自己雀屏中选的「谜团」吗？娜欧蜜也有些焦急。

娜欧蜜原以为这里会像鸟笼宫的谒见厅那般庄严肃穆，没想到建材是柔和的淡粉色石材，尽管开阔，却毫无压迫感。

乔对此笑了笑，表示没什么好担心的。

对风精灵而言，阳光普照、且大气中充斥着风元素的夏至，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一天。

乔似乎也察觉了娜欧蜜闷闷不乐的理由。

话虽如此，娜欧蜜却完全想像不出自己蜕变成高贵精灵的模样。

乔似乎误以为娜欧蜜憧憬着宠姬，但并非如此。她真正想问的是：「师父是想让我成为宠姬，好掌握权力吗？」

「容器突然变大、突然能施展原本不会的咒术，这样的例子并非没有。」

＊　＊　＊

听说蜻蛉帝多次召见乔听取娜欧蜜的情况，所以他应该没有忘记自己。然而别说召见了，这两个月来，娜欧蜜连他的身影都没见过。

「明白了，我会多加注意。」

「宴会上除了风精灵，也会有来自北方的土精灵。他们预计下榻在娜欧蜜大人的房间附近，请多加留意，避免遇见他们。」

「和宝石一样觉得美的事物吗……？」

由于过去她从未有机会从宝石构成自身原质，以为只是不习惯，但若是性质不合，情况就不同了。

「这完全不是妄自尊大。若是指能自在操纵四大元素的高端精灵，那么两位确实是很好的典范。」

迎宾门周边居住着蜂兵及其家眷，每逢使者到访，便会举办市集，交易货品。

在修炼的空档，娜欧蜜会与乔一起在巢宫四处走动散心，但可能会遇到外人的外廷方向还不太常去。

在乔的催促下，娜欧蜜起身来到媞亚面前。

「但是师父，我在鸟笼宫只学过女官的礼仪。」

娜欧蜜一边纳闷媞亚有办法出席宴席吗？一边在乔的引导下，于上座末席的座位落坐。

这话让娜欧蜜有了莫大的安全感。

娜欧蜜沮丧地低喃，乔给出了建议：

来到这里后，她一直在练习咒术，完全没有学习宠姬的礼仪。而且她是在第一次侍奉时就被蜻蛉帝相中，身为一般女官，她形同毫无经验。

乔温和地说。

「也可以试着寻找让您感到『美』的事物。宝石的光芒之所以容易成为多数精灵的原质，是因为宝石让他们纯粹地感受到美。」

负责服侍的蝶翅女官齐整地立于墙边待命，一见到娜欧蜜前来，皆露出微笑，优雅行礼。

「请您想像一下，即使此处下起大雨，若持有的杯子太小，也装不下更多的水。雨就是元素，而娜欧蜜大人就是这只杯子。现在的您即使刻意沐浴在大量的水中，也会因为自身的杯子太小，而流失大半。」

「容器？」

娜欧蜜一直以为，宝石的光芒能还原成几乎所有的精灵的原质。

「当然可以。请慢慢思考您想成为什么样的自己吧。」

娜欧蜜顺从地点头。

娜欧蜜不禁兴奋地拉高了声音，乔却警告最好不要抱有这种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