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袭击

「娜欧蜜大人！」

门一开，艾妲便快步迎了上来。

「重要时刻不在您的身边，真是万分抱歉。蜻蛉帝召您侍寝了，对吧？」

艾妲双手按在娜欧蜜的肩上端详她，娜欧蜜轻轻咬住下唇。

——显而易见，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回答艾妲之前，她先命令一脸担忧地看着这里的女官退下。仔细确认四下无人偷听后，娜欧蜜才与艾妲并肩坐到长椅上。

「艾妲，你觉得不对劲的感觉是对的。」

说完，她轻轻握住放在腿上的艾妲的手。

「确实，出现在公开场合的伊莉丝大人——是假的。」

艾妲顿时脸色大变。

「您看到了什么？」

艾妲两眼熠熠生辉地追问，娜欧蜜刻意用冷静的声音回答：

「陛下的寝室里，有一具模仿伊莉丝大人容貌、由泥土打造的傀儡。据说是陛下命令御用土精灵制作的。」

身为皇后贴身宦官的雷伊，原是在各地巡回、操纵精美傀儡演出戏剧的小丑。据说蜻蛉帝就是相中了他精湛的技艺，才命他操纵伪造的伊莉丝。

傀儡的咒术，比单纯的幻化术更难识破。是为了欺骗所有前来参加夏至祭典的宾客，才特意如此安排的。

「那么，伊莉丝大人果然已经——」

艾妲激动起来，娜欧蜜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

「伊莉丝大人还活着。」

艾妲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

「您在说什么？可是，那个伊莉丝大人不是假的吗？」

「当然记得。」

蓝天之下，沿着蜂蜜黄的墙垣与石板铺成的缓坡向下走，精灵的身影逐渐多了起来。

「娜欧蜜大人，您相信了那个说法，对吧……？」

「劳驾娜欧蜜大人光临此处，实在惶恐至极。」

娜欧蜜一开口，土精灵都慌忙挺直了身子。

四处可见乐师自由演奏音乐、众人举杯对饮、欢快地四处舞蹈。看着这幕景象，娜欧蜜切实地感受到，他们都在蜻蛉帝的统治下，享受着他的支配带来的恩泽。

「这是什么意思？伊莉丝大人确实是高端精灵，难道是什么特别的咒术……？」

——我没有说谎。

简单寒暄之后，约翰尼斯说的那名搬运工土精灵被带到娜欧蜜面前。说是搬运工，衣着却颇为体面，是个年岁虽大、体格却依然健壮的老者，不过皮肤上有烧烫伤的疤痕。

她原以为只有约翰尼斯等两三个精灵，没想到来访的土精灵似乎全在这儿了，挤得几乎闷热。

然而，艾妲全不理会娜欧蜜的迟疑。

「冒昧来访，抱歉惊扰各位了。」

娜欧蜜对艾妲说出伊莉丝的秘密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左右的某天早晨，艾妲突然过来提议。

「怎么突然这么说？」

艾妲向旅店主人甲虫精报上名字后，立刻被领至顶楼。

「我亲自见到了伊莉丝大人。」

「是的。」

「如今为陛下效力、牺牲奉献的蜂精，全是蜻蛉帝与伊莉丝大人之间的孩子。」

「难道不能以我允许的名义，请他过来这里吗？」

「多谢夸奖。」

尽管感到犹疑，但最终娜欧蜜还是听从了艾妲的进言，决定在来到巢宫后，第一次下去迎宾门。

「……我被告知身为第三宠姬候补，可以前往巢宫的任何地方。迎宾门内侧的话，应该还在巢宫的范围内，有必要偷偷摸摸吗？」

「您在说什么？那些士兵全部是……？」

「娜欧蜜大人尚无谒见厅。虽说是宠姬候补，但实在不可能让外面的土精灵进入第三宠姬的闺房……」

「伊莉丝大人现在依然活着。就算孔雀王大人发动战争，也绝无可能战胜陛下。因为终战的契约并未被破坏啊！」

「陛下并不想说出伊莉丝大人的所在。但他认为若是因此导致孔雀王大人举兵反抗，将得不偿失，所以才告诉了我这个秘密。」

「明明您根本没见到真正的伊莉丝大人？」

娜欧蜜发现的那处育婴室，并非为了让蜂兵产子所用，而是专为伊莉丝一人所建的育婴室。

艾妲缓缓地确认，娜欧蜜毫不犹豫地点头。

沉默片刻后，艾妲茫然低喃了一句「这太荒谬了」。

好半晌之间，艾妲没有任何反应。娜欧蜜不再继续多言，最后艾妲只低喃了一声「这样」，便转过脸去。

不同于先前的困惑，艾妲的眼神就像要捕捉娜欧蜜的一切反应，而娜欧蜜佯装镇定，心中却暗自胆寒，一心回望着艾妲的眼神。

见艾妲依旧一脸狐疑，娜欧蜜舔了舔嘴唇。

「正因为是第三宠姬候补，才更需要这样啊。说起来，宠姬候补私下接待没有血缘关系、清一色是男性的使者，传出去不好听。」

艾妲的脸颊抽搐着。她似乎想把这当成荒诞无稽的笑话一笑置之，却失败了。

门一打开，娜欧蜜就畏缩了。

「幸好我们有隐身衣。稍微去一下，听听消息就回来的话，应该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之前为了探寻皇后的所在，娜欧蜜一直在城内打转，这是她第一次出来这里。

「所以才要隐藏真正的伊莉丝大人的所在。就如同隐藏风之守护石一样。」

娜欧蜜的房间原本是供使者下榻使用。起初她以为可能会在这附近与宾客不期而遇，但由于卫兵严密地守护着她的房间，实际上从来不曾发生过这样的状况。

听好了，艾妲——娜欧蜜坚定地呼唤。

听完艾妲的说法，娜欧蜜沉默了片刻。

娜欧蜜看见艾妲金色的眼瞳骤然收缩。

＊　＊　＊

娜欧蜜再次舔了舔唇：

娜欧蜜依然迟疑，艾妲稍微压低了声音。

娜欧蜜感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确实，我们之前见到的伊莉丝大人是假的。但是，真正的伊莉丝大人也活得好好的。只是因为一些理由，无法公开露面而已。」

除了那条橄榄石手环以外，娜欧蜜卸下身上所有会发出声响的饰品，披上隐身斗篷，躲在出城的艾妲身后，离开了房间。

「不。」

「请相信我，艾妲。伊莉丝大人真的还活着。」

「娜欧蜜大人无法过来吗……？」

——是那位说他与娜欧蜜同样出身黑岩山的年轻土精灵。

「我向陛下保证绝对不会说出是在哪里见到，所以不能告诉你。但那毫无疑问是伊莉丝大人本人。」

艾妲看也不看这些欢欣的精灵，踩着毫不犹豫的脚步走进了一间旅店。旅店紧临迎宾门内侧，石墙上爬满了壮观的白藤。

有吹笛的甲虫精，也有正忙着从花篮洒出玫瑰花瓣的白蝶精。

艾妲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娜欧蜜努力保持冷静，继续说道：

「伊莉丝大人为了支持蜻蛉帝的统治，正竭尽所能产下并培育拥有蜂精外形的强壮子嗣。现在护卫这个房间的卫兵，就出身而言，也都是皇帝与皇后的孩子。」

——沉默几乎令人疼痛。

看来这就是艾妲提议下去迎宾门的理由。

先前得知风之守护石的所在被隐藏起来的时候，艾妲断定那是为了不让宾客看见。掠夺者最惧怕遭人掠夺。艾妲认为皇帝是借由武力抢来了风之守护石，因而也害怕它被夺走，变得胆小。

先前的探索中，她总是沿着石造长廊往内廷方向走，今天则是反其道而行。穿过一道道门扉与驻守的卫兵之间，总算来到了城外。

「要不要下去迎宾门看看？」

「最重要的是，既然对方要求直接面谈，我想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尽管完全不认为艾妲已经信服，但娜欧蜜只能心怀祈祷，注视着昔日教育官的侧脸，祈求她千万别冲动行事。

「不是咒术，是兵力。」

「当时，七宝职工都待在第三层。那天火龙破开大门，冲入城内，从第一层杀下第三层。一路上，它对着所有映入眼帘的活动物体喷吐火焰……」

艾妲说「可以了」，娜欧蜜便脱下隐身斗篷。看到娜欧蜜突然出现在艾妲身后，土精灵全都吓了一跳。

到了这时节，为了款待从各地聚落前来参加夏至祭典的使者，城下已开始了准备。那份喧嚣甚至传到娜欧蜜的房间，但她至今一步也未曾踏出城外。

「娜欧蜜大人好，小的是黑岩山第四代月光石研磨师福卡斯的次子。」

「——真的吗？」

「据说他想让娜欧蜜直接见一个精灵，但那个精灵是以搬运工的身分进城的，因此无法进入此处。」

「听说虫精只要条件齐全，就能一次产下大量的卵。」

娜欧蜜默默地催促下文，于是福卡斯之子收起笑容，胡须微微颤抖。

「陛下知道我——包括我背后的孔雀王大人，都在怀疑伊莉丝大人可能已经身故。」

「伊莉丝大人目前对陛下统治的贡献，远胜于风之守护石。」

「就和风之守护石一样。」

面对娜欧蜜消极的态度，艾妲轻笑带过。

「怎么可能是这样……」

房间比外观看起来宽敞得多，里面挤满了土精灵。

一看到娜欧蜜，福卡斯之子满是皱纹的脸庞便绽放笑容说：

娜欧蜜似乎鲜明地看见了瞬间消失在烈焰中的自家，闻到了肉体和毛发烧焦的气味。

在昔日的黑岩山，他在第三层负责将矿石送往研磨场，但自从火龙来袭，逃难到槌山后，他便一直担任搬运工。

听到父亲被称赞，娜欧蜜固然开心，但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听到的消息，紧张便盖过了喜悦。

「理由？」

乔曾说过，世上没有两只精灵是完全相同的，但娜欧蜜也完全没有预想到，即使同为风精灵，鸟族与虫族在生物的特性上竟有如此巨大的差异。

「您还记得在上次的夏至宴会上，向您问候的约翰尼斯大人吗？」

与他交谈不过是短短一年前的事，感觉却已经过了很久了。

艾妲难掩困惑。

一见到进门的艾妲，看似年岁最长的魁梧男精灵失望地垮下肩膀。

娜欧蜜拼命地向艾妲传达，伊莉丝为了造成孔雀王微小的误解而表示歉意，说她十分健康，对巢宫与东方的现状感到满足，且无意改变现状。

「是我们失礼了。是我们强求娜欧蜜大人过来的。」

若说这座城的防守内核是风之守护石，那么凭一己之力，便孕育出数千兵力的伊莉丝，完全就是攻击的内核。

「请自便。」

虽然也闪过「何必偏偏挑在这时候」的念头，但她当然想要知道。

「这话该由我来说。各位远道自北方来到巢宫，辛苦了。」

娜欧蜜惊讶地放下宝石盆，艾妲环顾四周，特地确认女官未在偷听后，才低声说道：

您以为总共有多少只？——艾妲失声喊道，娜欧蜜觉得她这样的反应无可厚非。

「『光辉春园胸针』，我记得很清楚。那澄澈如水的透明釉药真是教人叹为观止，当时名声显赫的工匠讨论了好久，都想弄明白那究竟是如何烧制，才不致破裂。令尊毫无疑问拥有惊人的技艺。」

万一伊莉丝遭到不法之徒伤害或夺走，巢宫的兵力将被大幅削弱。

请这里坐——在对方引导下，娜欧蜜被请到房间里最气派的椅子坐下。

「听说他们一行人昨晚已经抵达巢宫了。据说他有些关于令尊的消息，想要告知，因此请求见面。」

「有我父亲的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