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归还

这天，鸟笼宫周边难得放晴。

以钢铁和玻璃构成的宫殿四周绿意盎然，黑岩山的峰顶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黝黑。

苍天之中，最先注意到那片逐渐逼近的黑影的，是在丘陵上采集野花的年轻见习女官。当她看清那是巨大的蜻蛉以及环绕其周的蜂精大军时，她惊慌失措地冲回了鸟笼宫。

接到禀报时，孔雀王诺亚正待在私室。

得知朝此处而来的是蜻蛉帝一行时，诺亚并不惊讶。

——因为三天前，他便已察觉自身的原质大幅衰减了。

显然地，构成与蜻蛉帝契约的元素，已经出现了崩坏。

「吾王，这是……」

「没关系。」

士兵与女官尚不知缘由，皆惊恐万状，而诺亚并未下令迎击。

他就像去年那样，换上最高级的衣裳，戴上手镯与王冠，做好了出迎的准备。

然而，诺亚尚未走出户外，虫族大军已然抵达了鸟笼宫。

他走向谒见厅，只见遮天蔽日大批蜂精正发出嗡嗡声响，在玻璃天花板上盘旋。一见诺亚现身，长枪便贯穿天花板，玻璃粉碎四溅。

在碎玻璃如雨倾泻、各处女官尖叫四起之中，蜂兵接连从破裂的天花板涌入。

转瞬间，大厅已被蜂兵压制，中央的挑高空间里，一名精灵以自身的翅膀悠然降落。

默默无语的诺亚面前，一名壮汉踏地落定，甲胄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的颈间戴着绿色宝玉串成的首饰，全身披着漆黑的铠甲。臂膀中抱着一名娇小的无翅精灵。

如初萌嫩叶般的黄绿色瞳孔、漆黑如瀑的柔顺长发。

是一年前还一同居住在这处鸟笼宫的土精灵少女。总是眼神淡漠的她，此刻双眸却充满力量，全身散发出浓烈的原质气息。

「没必要破坏天花板，我也会出城恭迎啊……」

伊莉丝露出充满嘲讽的微笑。

「如你所见，我活得很好。」

她原以为被这么指责时，会更加惊慌动摇，没想到内心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看着披头散发、狠瞪着她的艾妲，她只感到满心的难过。

——娶风精灵当老婆、住在破烂棚屋里的怪胎。

娜欧蜜从来没有一个能够无条件信任的依靠。在完全不知道她是混种的情况下，依然完全接纳她原本样貌的，就只有巢宫的居民。

「好久不见了，大王。」

「原来你……」

知耻一点吧！——面对艾妲的怒骂，娜欧蜜却丝毫不为所动。

「——你是，诺亚。」

「我已经受够当你的玩物了。」

「有件事我想向大王确认。六年前黑岩山遭到火龙焚毁时，大王为何要救我呢？」

——就如同当年他对伊莉丝所做的一样。

「你感觉到的契约动荡，大概就是我在闺房咬断那男人喉咙的那一刻吧。但我没想到，只是施加了一点幻化之术，你竟然就浑然无觉到这种地步。」

「娜欧蜜，我是为了你好……」

「我并非纯粹的土精灵。我的母亲是风精灵——是拥有飞燕羽翼的鸟族。」

「好久不见了，我的夫君。」

娜欧蜜依偎着伊莉丝，在孔雀王看不见的位置，悄悄握紧了她的手。

那名女子闪烁着如极致祖母绿的眼眸，对着诺亚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分明就是——伊莉丝就像在开导不听话的坏孩子般，缓缓地重复道。

诺亚有些哑然地开口，蜻蛉帝将娜欧蜜放到地上，随手摘下头盔丢到一旁。蜷曲的黑发映衬下，是浮现淡琉璃色斑纹的肌肤和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对过于鲜艳的蓝色瞳孔。

然而，来自槌山的那群人却赞美娜欧蜜是高贵的土精灵，还想用这般廉价的手段怀柔她，实在教人发噱。当他们说母亲是「美丽高贵、杰出的土精灵」时，娜欧蜜在那一刻便被迫领悟，他们绝对不可能站在她这里。

于是伊莉丝遵循那项誓约，夺取了蜻蛉帝的名字、契约，他的一切。

＊　＊　＊

哈哈哈！——满是玻璃碎片的大厅里，只有伊莉丝畅快的笑声空洞地回荡着。

「什么使者？我就是货真价实的蜻蛉帝。」

「你那时候就已经察觉蜻蛉王的支配迟早会扩张到自己头上了吧？所以你才四处寻找他会喜欢的虫族精灵——为了不必拿你钟爱的同族女精灵献祭。你找到了我，作为关键时刻到来时，可以代替同胞献出去的精灵。」

什么一切完美，那是对你而言吧？——伊莉丝说道：

娜欧蜜无视艾妲，只对着孔雀王发问：

孔雀王想要开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原本就糟糕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娜欧蜜被捡回来的那个当下，还有许多家园遭到焚毁而逃难的土精灵。比娜欧蜜更年幼的、虚弱得奄奄一息的，多不胜数。

「你应该很清楚，鸟笼宫并没有足够的粮食能供应给土精灵。我们无法拯救所有土精灵。正因为如此，大王才会对你如此百般疼爱——受了这么大的恩惠，居然还心存不满，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收到信号的蜂精扛着一样东西飞了过来。看见被扔在脚边的东西，诺亚大吃一惊。

对于仿造创造手的形姿、自土中诞生的精灵而言，翱翔天际的风精灵太遥远了，根本不是能产生情欲的对象。如今回想，父亲在城里的那群土精灵眼中，似乎被视为对小鸟怀春、并加以占有的异常者。

诺亚心腹的雕鸮精，羽翼和手脚都被捆绑，嘴巴还被塞住了。诺亚急忙亲手解开束缚，艾妲形容憔悴，抱着诺亚的脚哭诉：

「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他们说，可怜的混种，什么都造不出来，这辈子肯定也找不到像样的伴侣。

「我是混种。」

孔雀王表情木然，静静地回望，娜欧蜜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尽管不明白，但如今已不可能再顾虑他的心情、选择隐瞒了。

娜欧蜜放开伊莉丝的手，走到孔雀王面前。

「我发誓绝不原谅任何利用我的人，永远不！正因如此，当我知道你又在故技重施的时候，我决定绝不放过你。」

「你明明承诺过会从蜻蛉王手中守护我，然而实际上，你压根就不想保护我。不仅如此，你还将我利用到极致。你这个骗子！」

「你以为我都没有察觉吗？你以为我蠢到那种地步？」

没错，你是待我很好——伊莉丝唾弃地说：

「你特地向我们一族求亲，说希望娶我为妻，对我甜言蜜语，说会将我视为这世上最重要的珍宝。事实上，你也确实对我百般珍惜。你让我享尽奢华，不断地对我甜言蜜语——然后就那样，把我献给了蜻蛉王。献给那个众所周知恣意占有中意女子、一旦厌倦便毫不犹豫痛下杀手的男人！」

铠甲发出锵鎯碰撞声随手脱卸，底下现出的肌肤宛如撒上金粉般熠熠生辉，其上带有强健的条纹。虽然依旧是令人仰望的高大身躯，但纤腰收束，胸部丰满挺拔。

诺亚轻拍伏地呜咽的艾妲肩膀，接着仰望蜻蛉帝。

但是——娜欧蜜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微笑道：

「我并不是在怨您。大王只是想要夺回自身以及鸟族的自由与名誉，而槌山之王畏惧蜻蛉帝。我在巢宫学到了，为了自己而战绝不可耻，所以我完全不会为此责怪您。」

作为对付蜻蛉帝的杀手锏，诺亚以自己的名义和火龙缔结了契约。虽然他以「确认伊莉丝已死」为前提，全权托付给艾妲决定，但他实在无法责怪艾妲误判情势。

「……怎么回事？你是代替蜻蛉帝，以使者身分前来吗？」

那样一来，一切不都很完美了吗？——诺亚悲痛地说，伊莉丝倏然收起了笑。

诺亚脸色惨白地喃喃道，仿佛打从心底无法置信。

艾妲剧烈抽泣，揪着诺亚的衣摆，跪伏在地。

看着闭目低声呻吟的孔雀王，娜欧蜜补上一句「请别误会了」。

「其实，我也有件事一直对大王保密。」

「娜欧蜜……」

诺亚看也不看蜻蛉帝，只是握着艾妲的手，轻抚她的背。

她用一种看着天底下最愚蠢的东西般的眼神，望向昔日的夫君。

听到这话，孔雀王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父亲在获得「光辉春园胸针」这个名号前，绰号叫做「怪胎」。因为他没有选择在同一个洞穴出生的土精灵，而是娶了风精灵为妻，并且住在城外。

「抱歉，大王。我想问的是，为何大王独独只救了我？」

「我担心走大门，可能会被放冷箭。毕竟这里是教唆火龙攻击我居城的家伙的大本营。」

感受到伊莉丝的视线，娜欧蜜轻轻点头回应。

伊莉丝吟唱般说道：

「伊莉丝——？」

「怎么可能？」

伊莉丝怨毒的声音，在残破的谒见厅中嗡嗡作响。

「你知道蜻蛉王喜爱绿眼睛的女子，所以才娶我为妻，对吧？」

「为什么，伊莉丝？」

孔雀王再也发不出声音，伊莉丝傲然宣布：

蜻蛉帝伸手绕到颈后，摘下了那串被称为「皇后之碧」的首饰。

代替陷入沉默的孔雀王，一直伏在地上的艾妲抬起头来。

「没错，我就是蜻蛉帝。我杀了那个男人，继承了蜻蛉帝之名。」

看着总有些恍惚的孔雀王，娜欧蜜无力地对他微笑。

「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欺骗我的事？如果你打倒了那个男人，只要立刻通知我就好了啊！」

「——你还不明白吗？」

「伊莉丝还活着呢。」

「艾妲！」

听到这话，蜻蛉帝打从心底感到滑稽地笑了。

「但是，不知不觉间，我必须守护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巢宫。」

「你在说什么？我打从心底爱着你，我何曾把你当成玩物了？」

「……六年前，大王收留了我，我对此由衷感谢。」

上代蜻蛉帝西里乌斯曾对四大元素起誓，要将他的一切让给杀死他的人。

为了袭击巢宫，这名男子用那张宣称视她如己出的嘴，与火龙缔结了契约。

蜻蛉帝俯视诺亚，嘴唇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请原谅我的背信忘义——娜欧蜜说，而孔雀王定定地注视着她。

「鸟笼宫的情况，我当然明白。既然救不了所有土精灵，大王就必须做出选择。但是，大王之所以只选了我，是因为我有着一双绿色眼眸吧？」

娜欧蜜清楚地看见了，原本面无表情的孔雀王瞳孔骤然收缩。

「在嫁给你的前一晚，母亲对我说了。她说若你真心爱我，那就罢了，但若你将我献给蜻蛉王，就绝对不能放过你。」

在诺亚开口前，蜻蛉帝喊了一声：「喂。」

「这不是你的错。让你孤身一人受苦了。」

「对不起，吾王，我很抱歉……」

在娜欧蜜的注视下，孔雀王的表情宛如看见了亡灵。伊莉丝对这样的孔雀王露出无比妩媚的笑容。

在北方时，土精灵对娜欧蜜一家的目光绝不宽容。

首饰一穿出头顶，蜻蛉帝原本漆黑的头发便化作金色的漩涡倾泻而下。蜂蜜色的长发衬着玫瑰色的脸颊，上头的嘴唇艳红如血。

这就是同胞对父亲的评价。而他的女儿则是被视为无用的混种，受到蔑视、甚至是怜悯。

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娜欧蜜对孔雀王深深屈膝行礼。

你永远不可能明白，当母亲的预言成真，我是怀着什么心情，看着含泪与我诀别的你——伊莉丝细语道：

「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

诺亚难掩困惑地脱口问，伊莉丝傻眼地哼了一声。

这瞬间发生的变化，实在是太戏剧性了。

「大王，您明知道我身在巢宫，却还是召唤火龙了。」

一切都照着你的计划进行，真是太好了呢——伊莉丝笑道。然而与方才不同，那是令人心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