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迷藏

五天前正太郎就察觉牙齿在痛了。

原以为过阵子就会好，靠着市售止痛药应付，但到了昨晚睡前，实在不得不承认这已经超出了能够忍受的范围。他用冰枕冰敷入睡，今早打电话给牙医时，阵阵疼痛已经扩散到整个右下巴，连原本是哪颗牙在痛都分不清楚了。

诊所说十一点后可以看诊，于是正太郎在十点半离开家门。约十分钟后，他抵达了牙医驻诊的多摩广场车站大楼的脚踏车停车场，却找不到空的停车架。巡了两排停车架后，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空位，他扛起脚踏车般，把车塞了进去。

正太郎快步走向大楼入口，同时脑海中默念：二十七号、二十七号。

对正太郎来说，这算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能否一直记着这个号码直到看诊完毕。

现职时期，不必刻意去记，也不会遗忘。因为把一切见闻都先记下来再说，是身为刑警的习性。毕竟在现场勘验或侦讯中获得的情报，几乎都无法立即派上用场，有时走在路上映入眼帘的景象，会在日后才产生意义。为了能在获取新情报时，将各种资讯连结在一起，必须尽可能不作取舍，将画面直接存入大脑的抽屉里。

长达数十年的习惯养成下，正太郎一度以为自己原本就是个擅长记忆的人。然而退休一年半后的现在，他深刻体会到事实并非如此。现在如果不刻意关注，他甚至无法认知，若不努力去记，就会遗忘。

抵达诊所完成挂号，十一点五分被叫进了诊间。

检查过口腔、拍完X光片，诊断果然是蛀牙。

「蛀得很深，从疼痛的方式来看，应该已经蛀到神经了。」

年轻的男牙医指着X光片说。

「随着年龄增长，牙齿的珐瑯质会逐渐流失，因此本来就更容易蛀牙。另外常见的就是牙周病。」

牙医再次检查正太郎的口腔后说，在病历表上记录着。

「从牙齿的状况来看，抽神经应该比较好，你会想要尽量保留神经吗？」

「只要能不痛，怎么处理都好。」

正太郎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回答。

「那么，我们就来麻醉，进行根管治疗。」

牙医师淡淡地说完，开始对身后的护理人员用专业术语下达指示。诊疗椅缓缓后倾，正太郎慢了一拍，才把头靠到头枕上。

——我看你这家伙，连半颗蛀牙都没有吧。

突然间，脑海响起柴崎的话。

女子闻言弹起来似地抬头。正太郎指着墙上贴的大楼导览图说：

隔了一拍，「二十七号」这几个音浮现脑海，他这才吐出憋住的气。完成操作，从车架拉出脚踏车的那瞬间——

「我本来打算速战速决，没想到意外地买了很久，我得赶快回去，却找不到车钥匙，走路回去又太慢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女性缩了缩肩膀说：

的确，那座公园距离鹭沼站有段距离，如果想从多摩广场站过去，即使搭电车也得花不少时间。

正太郎交出脚踏车，并补上一句：「要是有什么状况，可以请妳联络我女儿，司的妈妈吗？」女子连声道谢，将脚踏车推向停车场出口，口中说着「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回来」，跨上座垫。

「是啊。」澄子应道。

正太郎掉转龙头，重新打量那名女子。年约二十五岁，身高约一百六十公分，烫得微卷的棕发在左耳下扎成一束。穿着宽松的灰色连帽T，搭配黑色紧身牛仔裤，看似随性，但或许是因为妆容华丽，且擦了鲜黄色的指甲油，透露出刻意呈现的休闲风，看得出十分注重打扮。

女子垂下长长的睫毛。

「那我在这间咖啡厅等妳，妳回来后，请来这里找我。」

他含糊地点头回礼。仔细想想，接送时与其他家长都仅止于擦身而过时点头问候，像这样被攀谈还是头一遭。就连自己的孩子还小的时期，他也不曾与其他家长有过往来，实在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听说她是知道真希妈妈的电话号码啦，所以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应该会联络真希妈妈吧。」

也就是说，龙马这孩子并非独自待在家，而是被托给其他家长照看。

正太郎用拳头抵住尚未从麻醉中恢复知觉的下巴。

正太郎重新握好脚踏车手把，正打算告辞时，女子抢先开口了：

正太郎这么安抚，步美语气消沉地说「不好意思给爸添麻烦了」。正太郎答应等女子回来后会再联络，随后挂了电话。

「咦？」妻子插话说：「现在这年代，竟然还有这样的人？是用传统手机吗？」

「喔。」

住在隔壁鹭沼站的女儿步美，有几次拜托他去托儿所接孙子放学。祖父母接送的家庭并不多，因此颇为显眼，就算被记住也不奇怪。

「他说每次遇到困难，小司都会立刻发现，出声关心他。」

既然确定是步美的妈妈友，那女子应该很快就会带着孩子回来了。

「没关系，我就边喝咖啡边等她吧。」

「龙马在家也经常提起小司的事喔。」

「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这个人每次只要出门，就会丢掉什么东西。」

「如果不赶快回去，龙马他……」

柴崎露出镶满金牙的齿列笑道，拍了拍正太郎的背说：

这个要求实在太突兀了。与其向连认识都称不上的对象借脚踏车，在车站前面随便拦一辆计程车还比较快。

「咦？」

正太郎也笑逐颜开。

「这次你弄丢的东西还真大件呢。」

治疗结束，结完帐离开牙医诊所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半。

「哪里，谢谢妳儿子陪我孙子玩。」

「不好意思提出这种奇怪的要求，我好像弄丢脚踏车钥匙了……虽然家里有备用钥匙，但是，我得立刻赶回去才行。」

柴崎邀正太郎一起吃午饭，只用左侧嘴巴嚼着拉面，说：「干咱们这一行，吃饭睡觉都不正常，对吧？」他说感冒那些还能靠干劲撑过去，但牙痛起来，真的是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

「听说今天龙马、小健和真希三个人在鲸鱼公园玩。」

「先不说这个，长颈鹿班真的有个叫龙马的孩子吧？」

正太郎有些尴尬地脱鞋。

澄子含糊地说：「我有点忘记了。」

原本就是因为担心孩子出事，他才会借对方脚踏车。如果担心成了现实，龙马妈妈有可能根本没空还什么脚踏车了。

「就算是这样，也应该联络一声吧？」步美激动地说：「而且我听真希妈妈说，龙马妈妈说什么她不用LINE，所以没有跟任何人交换过联络方式。」

「不是吗？」

为了保险起见，正太郎也描述了女子的外表，步美说「应该就是龙马妈妈没错」，他松了一口气。

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但如果真的有个五岁小孩独自待在家中，现在这个当下，也有可能发生坠楼、误食、触电等各种意外。

澄子在一旁附和。步美抬头看向澄子问：

「光是跟爸借脚踏车就够扯了，居然就这样直接骑走不还？」

「嗯，妳看到LINE了吗？」

柴崎是正太郎从年轻时就一直视为目标的前辈。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正太郎在负责访查嫌犯时，遗漏了重要线索，这件事曝光后，他被课长狠狠地刮了一顿。当时柴崎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对他吐出这句话。

女子用力抱紧了纸袋。

人名稍微多了点，听起来有点复杂，但大概就是有三组亲子在公园玩耍，其中一名母亲中途先行离开，接着另一组母女也回家了，由剩下的那名母亲照顾两个孩子。

虽然仍有疑点，但对正太郎来说，在这个时间点，他认为问题几乎都已经解决了。他相信只要知道对方的身份，就无从演变成什么麻烦事。

「喏，就保育园附近那座公园呀。」

「我知道了。」

「这样啊。」

「咦，雨伞也好，手帕也好，你不是都说看到别人有困难，什么东西都往外送吗？」

——这表示对方也不知道步美的联络方式。

「听说龙马妈妈中途说要去买圣诞礼物，所以请真希和小健的妈妈帮忙看一下龙马。然后大概十一点的时候，真希妈妈先带真希回家了，但小健他们一直玩到中午。」

——你很适合干刑警。

「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要那么慌张？」

「你是小司的爷爷吧？」

步美一看到正太郎，就连珠炮似地直喊：「真不敢相信！」

步美耸耸肩表示「谁知道」。

「或许是出了什么事啊。」

「鲸鱼公园？」

正太郎目送女子朝车站反方向骑去的背影，掏出手机。他拨打步美的号码，却没有接通，便改用LINE简短说明经过。大约三十秒后，讯息显示已读，接着女儿就回电了。

「总而言之，就是我被看扁了。」

正太郎望着女子问：

「那个……我可以跟你借一下脚踏车吗？」

正太郎用手指戳着摸起来感觉像橡胶的下巴，朝脚踏车停车场走去。来到缴费机前，动作停住了。

正太郎放下贴在唇上的茶杯，接过步美递来的手机。文字模糊看不清楚，他正打算戴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眼镜时，步美把手机收了回去。

然而，后来正太郎等了两小时，女子依然没有回来。

然而步美却接着说：「可是我不知道龙马妈妈的联络方式。」

正太郎回头一看，只见一名抱着大纸袋的年轻小姐正看着这里。

「也不是看家……」

正太郎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背后传来一道高亢的声音。

「当然会慌啦。让孩子在公园一起玩，中途离开一下，请人帮忙看，这是常有的事，但要是太晚才回去，感觉会很差吧？而且那时候又是中午，万一小孩子吵着肚子饿，那就不只是单纯帮忙看一下而已了。」

正太郎的脑中反射性地浮现几个确认身份的问题。但一旦问出口，就摆明了是在怀疑对方，既然对方真的可能是步美的妈妈友，可不能随便乱说话。

正太郎啜着茶，看着母女俩说话。由于他几乎没怎么参与过育儿事务，一提到这种话题，就感到如坐针毡。

「啊！」

那座有鲸鱼溜滑梯的公园，正太郎也曾在司的央求下带他去玩过。

而且，正太郎要对方有状况就联络步美时，她应该也已经想到自己没有步美的联络方式了。

「也没有到每次吧。」

「啊，有的。龙马是大概两个月前转学进来的。」

步美喝了一口茶，「砰」一声把茶杯放回桌面。

这正是正太郎所担心的。

「喂，爸？」

「……这次只是借给她而已。」

「怎么会这样啊？」步美的声音都走调了。

步美一边滑手机，一边皱起眉头。

「而且啊，她跟爸说她让孩子一个人看家，但好像根本不是这样喔。」

女子柔和地微笑说。

妻子澄子语带调侃地说「你每次都这样说」，顺手接过正太郎的外套。

——走路回去又太慢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妳让小孩自己一个人看家吗？」

「可是她不是说马上就会回来吗？可是都过了多久了，连个联络也没有，未免太没常识了吧？都已经傍晚了？」

听到孙子的事总是令人开心。不过，他倒是不曾听过龙马这个名字，没有趣事可以回报对方，让他感到有些抱歉。

花了二十分钟走路回到家后，迎接他的是一脸傻眼的妻子。

「这种情况真的很难呢。」

步美横眉竖目、语气尖锐地说，澄子递上一杯茶说：「妳先冷静一下吧。」正太郎也安抚道：「还不确定就是这样吧。」

正太郎歪头纳闷地说。步美喝了一口茶，说：

「宿舍里的妈妈友社交圈，还会牵扯到丈夫在职场的上下关系吧？万一惹到团体的中心人物就不得了了之类的。」

「在妈那个年代，也有人会在背后说闲话吗？」

正太郎换上居家服，走到客厅，正坐在沙发上歇口气，这时玄关铃响了。没等澄子起身应门，随即传来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步美的招呼声穿透客厅门，「我回来了！」

没印象的脸孔。但对方接着说「我是长颈鹿班龙马的妈妈」，正太郎发出了一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