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厨房

正太郎是在居家生活卖场看种子的时候，灵机一动的。

小番茄、罗勒、青江菜、小黄瓜、小松菜、巴西里、毛豆、狮子唐椒、芦笋花——看着架上整齐陈列的鲜艳包装，琢磨哪些才能种在阳台的花盆时，仿佛有人从背后轻拍他的肩膀般，突如其来地冒出一个念头：「买栋房子吧！」

正太郎将手中的青江菜种子放回架上，大步走出店门。

刚退休那阵子，他也是在逛这家店时，兴起想种小番茄的念头。

闲在家总觉得不自在，他打算去看看木工用品，因此去了居家生活卖场，没想到回过神时，已经买了小番茄种子、土壤和花盆。

妻子先是惊讶地眨了眨眼，「哎呀」一声，接着露出笑容说「真怀念」。她说，自从孝则的小学作业以来，家里就再也没有种过东西了。

听她这么一说，正太郎才恍然自己为何会买下小番茄的种子。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儿子读国小的那段日子，是正太郎人生当中最忙碌的时期。他几乎无法回家，偶尔见到儿子，也都是睡脸。但某次儿子在做种植植物的作业那天，他正好休假。儿子把种子往泥土上胡乱一撒，就要浇水，于是他出声提醒「要用泥土盖起来才行」，蹲到旁边，帮他在土里挖了洞。

正太郎也就帮了这点忙而已，但某天他就像往常一样，在孝则应该已经入睡的时间回到家时，儿子竟然还没上床，眨着困倦的眼睛正在等他。

妻子端出盛着小番茄的小碟子对他说：「这孩子说，他想看爸爸吃他种出来的小番茄。」正太郎一瞬间不明白这是在说什么，一拍之后才想起：「啊，是那时候的种子。」

在儿子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将小番茄送进口中，咬破有些发皱的果实。皮啪一声破了，汁液从中溢出。

很酸，味道平淡。但是他喃喃说出的那句「真好吃」，是发自真心。事实上，他再也没有吃过比那更美味的小番茄了——

他完全没有自觉到这项退休后的嗜好，其实是在追寻这段回忆，但实际开始玩盆栽种菜以后，与他的脾性意外地投合。

每天早上出去阳台，一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一边检查蔬果的状况，浇浇水、拔拔草，照料它们。将采收的作物交给妻子，澄子立刻就会料理，摆上当天的餐桌。

记录播下多少种子、收获多少果实，制成图表也很有趣。虽然那些退休后进入保全公司或驾训班就职的同期同事们都说，放着大好推荐职缺不干实在可惜，但他觉得这样的老后生活也不错，心满意足。

花盆增加到两、三个，阳台渐渐显得狭窄。

反正几个月后，现在住的大楼租约就到期了，他隐约在想，下次租一栋有院子的透天吧。但转念一想，在这个时间点买房也是一种选择。

退休金还原封不动地留着，家里也有一定程度的储蓄。如果只是供夫妻俩生活的小房子，应该不用贷款就能买下。这些年来，他让妻子吃了不少苦。虽然都在神奈川县内，但每次调职，就得搬一次宿舍，这样的生活想必让她费了不少心神。也为了慰劳她，送她一栋两人能悠闲渡过余生的家，不也是个好主意吗？

打铁趁热，正太郎随即动身前往蓟野车站前的房仲公司。车站东侧有四家，西侧有三家。他搜寻记忆，把车停到车站前的计时停车场，走进东口右侧那间专营房屋买卖的「向日葵不动产」。

然而到了说好的时间，有吉却没有出现。

这名主管在调到女装与童装部门前，曾经待过专门处理客诉的客服中心，似乎很清楚道歉时该如何划清界线。

因为希美对她说：「要不是因为妳，我丈夫最后的遗言，应该是给我的话。」

死因是从高处坠落导致的脑挫伤及内脏破裂，当场死亡。

据他表示，当时他因为睡不着正在看电视，突然听见户外传来像是东西破裂的巨大声响。他循声查看，结果发现了尸体。

「是这样吗？」

实来当场向主管报告，由主管接听电话。主管一边表达哀悼之意，一边客气地说明：之所以需要有吉亲自补送，是因为特莲依公司送错了商品尺寸，如果身体不适，有吉应该可以拜托公司其他同事代劳，而且脑中风并不一定会有前兆。

为了尽可能多看几个物件，他填写时稍微放宽了条件。填好之后，山中戴上老花眼镜，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丰原实来应该是个生性善良的女子。

除了查案以外，正太郎从未造访过房仲公司。

根据事后调查，特莲依公司在这个阶段，也对有吉希美提出了警告。「我们理解妳的丧夫之痛，但客户并没有责任。如果妳继续这样做，可能会触犯妨碍营业的罪名。」

报案人是「蓟野格兰狮大楼」二楼的住户，一名叫舟岛洋平的三十四岁男性。

记得那是他即将升任警部补之前，也就是距今十一年前的事。

整件事始于二〇〇七年十一月。

「我想找夫妻俩要住的房子。」

对正太郎而言，房仲公司只是来打听消息的地方。因为那里汇集了被害人或嫌疑犯的财务状况、邻里纠纷、为人及生活习惯等资讯。

现场虽未发现遗书，但从现场状况来看，并无他杀嫌疑。据悉，实来两个月前便开始前往身心科就诊，并向任职的三丸百货公司提交了忧郁症诊断证明，之后便一直留职停薪。

正太郎坐到柜台座位上，低头看着那张名为「咨询登记表」的纸。或许是反复影印的关系，纸上的格线粗糙模糊。

「在看屋的过程中，应该就会渐渐浮现除了庭院以外也不能让步的点。」

正太郎指着门口说，山中似乎理解他指的是哪个物件，回了一句「其他还有很多喔」，站起身来。

希美自己大概也明白，丈夫在工作中暴毙、满脑子只想着联系客户交货，而没有对妻子留下半句遗言，这些都不足以合理化她的行为。

当时有吉希美暂且罢休了，但此后便开始以大约五天一次的频率，使用各种假名打电话进来。

「贴在橱窗上的物件，跟我想要的相当接近。」

他在登记表上补充填写。

山中说了句「好，这样的话，还有几件」，站了起来。他再次打开柜子，抽出物件资讯放到桌上。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我想在地上种菜，所以院子大一点比较好。」

他知道这个地方。

商品虽然如期送达，但尺寸有误。她联系负责交货的有吉胜吾，对方表示会立刻亲自补送正确的商品。

或许是丈夫公司的警告奏效，希美暂时不再前往三丸百货了。

「实际上，我觉得公寓大楼是年纪愈大，愈显现出它的好处。最主要的是修缮、清洁那些，都有管理公司代劳。凡事都要自己找业者处理，也是挺麻烦的，对吧？」

房子不用太大，但他想要一座宽敞的院子。在院子忙累了，就坐在檐廊休息一下——不，考量到居家防盗安全，不要檐廊，在能看到庭园的地方摆张长椅比较好吧。

男子的名牌上写着「宅地建物交易士 山中昭弘」，正太郎对他有印象。名牌套稍微向左倾斜，这点也符合记忆。

山中自言自语地说着「对了，还有那个」，又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资料夹，随手翻了一阵，取出纸张。

「真的会变少呢。」

记得约莫十年前，他为了办案前来询问线索时，就是这名男子接待的。当时他就觉得对方已有年纪，但现在印象几乎没变，且依然在第一线工作，由此看来，或许年纪只比正太郎大一点而已。

「绝对是这样的。」山中断定说。「人上了年纪，腿脚难免会退化。有时候就算先生没问题，太太也有可能先变得虚弱。有许多人一辈子住透天，到了晚年，却说想换到公寓大楼。」

正太郎开口，山中便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

死者是住在同一栋公寓八楼的丰原实来，一名二十八岁的粉领族。当时负责初步侦查的机动搜查队初判为自杀。

「不会的。」

「这间也是很抢手的物件喔。屋龄虽然久了一点，但这一户全面翻修过——」

「所以希望是透天，就算是公寓，也希望是一楼。」

山中发现正太郎在看的那一页，兴致勃勃地说：

「相对地，有没有绝对不能让步、非坚持不可的条件呢？」

注：横滨大洋鲸队是日本职棒中央联盟的球队，最早名为大洋鲸队，中间有过几次更名及复名，在一九九三年更名为横滨海湾之星队，更在二〇一一年更名为横滨DeNA海湾之星。

「这样啊。」

四个柜台座后方的隔板处，一名胸前挂着银框眼镜、满头白发的男子探出头来。

有吉胜吾的遗孀希美开始打电话向丰原实来抗议。

接获报告的主管不仅口头劝诫希美本人，也对特莲依公司发出通告，表示「如果贵公司员工家属继续这种行为，将考虑终止往后的合作关系」。

从此以后，有吉希美几乎天天跑去三丸百货，咬死实来曾经道歉这一点，哭天喊地：「就是妳害死我丈夫！」

正太郎拿起追加的两张纸，视线落在印有平面图和几张照片的那一页——「咦？」他一阵诧异。

她声称：这就是为什么丈夫临终前会想打电话给实来，而不是给妻子。当初实来会向特莲依公司下单，也是因为对她丈夫有意思。由于丈夫想要在百货公司设柜，看到实来亮出的诱饵便答应了。实来是因为对丈夫抱有私情才开始进货交易，所以丈夫一死，就马上说要中止合作。

「新成屋或中古屋都可以，公寓或透天也能接受，是吗？」

然而，取而代之，希美开始转为跟踪实来个人。

山中推了推老花眼镜，抬头问道。

她在公司附近埋伏，尾随并查出实来的住处，在公寓门口叫住她。希美不断地指责「就是妳害的」，即使实来道歉也不接受。实来的男友看不下去，开始陪她上下班，希美便抓狂大骂：「妳夺走我丈夫，还有脸交男朋友！」

据说有吉当时十分慌张，觉得不能不联络一声就被救护车载走，一直拜托帮忙叫救护车的人：「请帮我联络三丸百货的丰原小姐，跟她说声抱歉，说我晚点一定会把货送到。」

由于这也是实来感到内疚的地方，因此她无法撇得一干二净，认定事不关己。

开始查看物件资讯后，其中确实掺杂了一些徒步到车站要十一分钟、稍微超出预算，或屋龄超过二十年的物件。

这栋「蓟野格兰狮大楼」，是正太郎在这个地方的辖区署担任刑警时，为了某起案子而多次造访的地方。

实来感到十分不舒服。

「哦，一开始觉得透天比较好，但仔细想想，那是要养老的住处，没有楼梯应该比较方便。」

山中似乎不记得十年前来打听过消息的刑警，气定神闲地问。

警校毕业后，正太郎便搬进单身宿舍，婚后也一直住宿舍。虽然搬家的次数多到令人生厌，他却从未像这样在房仲公司挑选物件。退休之际，挑选现在租的大楼时，也全权交给妻子处理。

正太郎喃喃自语道，山中笑了笑说「都是这样的」。他比较挑出来的物件资讯，「唔」了一声，抚着下巴。

对实来而言，这完全是无中生有、晴天霹雳。

当时，丰原实来在三丸百货的童装部门负责采购。为了因应毕业与入学季，必须扩充儿童正式礼服专区，因此她向特莲依有限公司下单订货。

实来向公司询问，对方却只说「他应该已经出发去送货了」，完全问不出个所以然。虽然状况并不紧急，当天没送到也不会怎么样，但联络不上有吉，实来也无法下班回家。

山中一边浏览登记表一边说。

二〇〇八年七月十日深夜一点多，县警的通讯指挥室接到一通一一〇报案电话。

「公寓大楼意外地也可以接受吗？」

此时引发问题的，并非是否有他杀嫌疑，而是她在留职停薪前的黄金周过后的五月七日，曾因遭受合作厂商的员工家属骚扰，前往生活安全课咨询。家属控诉警方当时未受理报案，才会导致这起悲剧。

桌上一眨眼就堆满了物件资讯，正太郎不禁惊叹：

她说，丈夫在倒下前一定就已经察觉身体不适了，都是因为妳临时交办工作，丈夫才没时间去医院，白白送命。

以公司的应对而言，这并没有什么不对。愿意为了基层员工好好处理，甚至称得上是良心企业。

她觉得工作的事根本不需要挂心，货品晚到，确实让她很困扰，但如果是攸关性命的紧急状况，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都快没命了，比起传话给她，要是能跟家人说上话就好了。

但有时这种善良，反而会助长某些难搞的人恶劣的特质。

「还好啦，毕竟我做这行很久了。」山中瞇起眼睛，眼角挤出皱纹。「现在有电脑了，只要是房仲，任何人都可以搜寻到流通的物件。不管是连锁店还是地方小店，能拿到的资讯其实都大同小异。但那样的话，就会漏掉搜寻条件以外的物件。而且我本来就不太擅长电脑，对我这种人来说，记在脑子里反而比较轻松。」

除了姓名、出生年月日、现住址、职业、资金计划等栏位以外，还有想要找公寓或透天、新成屋或中古屋、偏好的电车路线、车站、距离车站徒步时间、坪数、格局、屋龄，以及是否有停车位需求等项目。

只要实来一接电话，她就激动地大吼：「我丈夫都死了，妳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实来只要发现对方是有吉希美，就会尽可能把电话保留，请主管或同事代接，但有时她也会耐着性子听希美长篇大论，忍不住向她道歉。

与先前悠闲的语气截然不同，山中动作俐落地接连打开柜子，从厚重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张张物件资讯。

他依序浏览贴在整面落地窗上的物件资讯，发现两个看起来不错的选择。一间是有院子的中古透天，另一间则是标榜「园艺爱好者首选！」的出售公寓一楼。两间的价格都在预算内，离女儿女婿家也很近，两房两厅的格局也无可挑剔。

由于是这种情况，三丸百货也未多加责难，表达哀悼之意。商品则在隔天由其他负责人送达，解决了问题。

剔除掉不甚理想的物件后，原本觉得数量庞大的物件资讯，一眨眼只剩下六张。

山中高昂的说话声逐渐远去，记忆涌上心头。

她向同事抱怨对方工作态度散漫，结果过了下班时间，她得知有吉在送货途中脑中风昏迷，已经过世了。

「硬要说的话，透天比较好，屋龄二十年以内都可以。——这样范围会太大，数量太多吗？」

正如山中所说，正太郎开始在意起原先并不以为意的条件。在某个物件看到「无障碍设计」时，便开始担心三楼透天在年纪更老之后可能会不方便。原本觉得两房两厅就够了，但看到三房两厅的物件资讯，想到孝则或步美带孙子来玩的时候可以过夜，又开始觉得房间数量愈多愈好。

于是，希美开始主张：「丈夫与丰原实来有婚外情。」

从这时候开始，希美的主张开始朝诡异的方向倾斜。

「看到中意的物件了吗？」

「总之，庭院以外的条件，我先放宽一些，挑选了几间。就从这里面把绝对不考虑的删掉吧。」

对特莲依公司来说，这件事并不仅止是与三丸百货的关系而已。如果因为员工家属的骚扰行为而被终止合作，往后要在其他百货公司进驻品牌，可能会遭遇困难。万一恶评传开，甚至可能损及品牌形象。

当然，有吉本人肯定也压根没想到自己会就这样走掉，才会挂念工作。他满脑子只想到迫在眉睫的约定。

那是一栋外墙深褐色与米色相间、配色时尚的八层楼建筑，大门左右两侧各有一尊小石狮子。

然而遗憾的是，有吉就这样撒手人寰，给实来的这段传话，竟成了他的遗言。

正太郎逐项思考并填写，感到心中的期待逐渐膨胀。

「真厉害，这些资料你全都记在脑中吗？」

环顾店内，正太郎看见一张不知道贴了多久的横滨大洋鲸队 ^㊟ 海报。

「只要在看屋过程中增加细节，符合的物件一下子就会变少了。所以不在意的部分，最好先不要设限。」

「不好意思。」他一边打开拉门，一边打招呼。店内流淌着一种仿佛被时代遗忘的氛围，让他想起以前经营文具店的老家，正感到怀念时，里面传来一道悠长的招呼：「来了，请进～」

「那么，请先填写这份表单。」他说，递出一个有些陈旧的板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