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

正太郎坐在木造露台附设的长椅上，点燃香烟，眺望着约三坪大的庭院。

即使把占满旧公寓阳台的盆栽全部摆上去，新家的庭院仍有一半以上的空间。

他打算在改为露地栽培时，把间距拉宽一点，但应该还可以再增加两三种作物。

一想到要种什么，就雀跃不已。或许可以挑战一些盆栽难以栽种的植物——像是高大的玉米，或是根部向外生长的长葱。

动了买房的念头并拜访房仲业者后，他一直没有机会向妻子开口。直到半年前他又想起这件事，两个人一起找房。

最后，虽然与当初预定不同，未能在租屋合约到期前搬家，但在一个月前找到了不错的房子，决定签约。

在找房这件事情上，正太郎希望有块可以露地种菜的庭院，妻子则想要一个可以放拼布工作桌的空间。但实际看过几间房子后，采光、步行至车站的距离、浴室大小等条件陆续增加，最后终于找到了这间中古公寓。

最近的车站一样是多摩广场站，走路到女儿夫妻居住的鹭沼站也只要二十分钟，开车的话，约五分钟就能到。这是七层楼建筑的一楼，格局是两房两厅。

正太郎特别中意庭院深处有住户专用的停车位，可以直接从那里走进庭院。木造露台边缘还设有立柱式水龙头，想到以前在旧公寓每次浇水都要去厨房接水，作业上方便了许多。

得先从养土开始呢——正太郎在脑中思考需要的物品，这时背心口袋里响起了吵闹的来电铃声。

「来了、来了。」

正太郎掏出手机，点击「澄子」二字下方的通话按键。

「喂？」

「啊，喂，孩子的爸？」

妻子有些急促地说。

「瓦斯处理好了吗？」

「嗯，刚才弄好了。」

正太郎边走回客厅边回答，澄子回道：「我这边行李也刚上车，货车出发了。」

正太郎习惯性地抬头寻找挂钟，接着才看向手表。

四点三十五分——比预定时间晚了三十分钟以上。

而且进度已经落后了。如果后面还有其他案子，也不可能再耽搁下去。

——在那家搬家公司，现场领班对工读生的言语霸凌和暴力行为也是常态。

再来是，阿德在早上就已经发现阿胜死亡，为了延后东窗事发的时间，才冒充阿胜出勤，并等到入夜后才着手弃尸。

但由于阿德比阿胜年长两岁，且较早进入「天堂搬家中心」工作，职场上有不少人把两人当成兄弟，甚至有几个人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

然而搜索开始约五小时后的下午两点多，警方在距离松岛住家约五公里、距离神社约两公里处的山路旁，从一个非法丢弃的冰箱当中，发现了松岛的遗体。

虽然两人的姓氏和中间名相同，但并非亲戚，阿德的家乡也在别处，是东北部的北江省。在越南，「阮」姓占了总人口约四成，是非常普遍的姓氏，而男性的中间名似乎也几乎都是「文」。

然而，搜寻过程却意外地遇上瓶颈。

由此可以导出两个假设：

首先是，早上的时候，阿德还不知道阿胜已经死亡，只是为了不让阿胜留下旷职纪录，才先替他代班，没想到回宿舍后发现阿胜的遗体，决定隐藏。

背后承受着火烤般的阳光，尘封已久的记忆开始一点一滴复苏。

不过在这个时间点，这件事并没有被看得多严重。这已经是松岛光男第五次失踪了，过去四次都在不久后于邻近的神社周边被寻获。

神社周边不见松岛人影，同时或许因为他是夜间溜出家门，也没有问到目击证词。松岛似乎并未搭乘大众运输工具或计程车，因此应该还在步行范围内，但即使播放了市内广播，依然没有寻获。

然而，松岛自从二十多年前从学校午餐厨师的职位退休后，唯一的爱好就是上网打麻将，几乎整天都待在家。而阿胜移居相模原市后，便没日没夜地工作，少数的假日，也只会去超市买食材，连一次外食都没有。两人之间完全找不到任何交集。

在越南，脸书的使用率很高，有许多来到日本技术实习的越南人社团，里面充斥着为逃逸劳工仲介黑工或承包伪造居留证的公司资讯，阿胜似乎也是透过这类仲介业者取得伪造证件，并获得工作及住处。

因为当时有人告诉他，只要去日本工作，月薪高达二十万圆，如果勤劳一点加班，年薪甚至可能达到四百万圆。

阿德也是因为母亲得了肺病，需要医药费，便将老家的土地使用权拿去抵押借款，好支付越南的派遣机构约四十万圆手续费及约六十万圆的保证金，以技术实习生的身份来到日本。

「嗯……，那样也可以，但可以的话，我想先洗个澡再去吃饭。」

访查的主要目的，是寻找能查出阿德潜伏地点的人脉。

「应该也不是每家都那样吧……」

根据河合的说法，阿德若无其事地以阿胜的身份完成工作，领了当日结算的现金工资后，便回去宿舍了。

正太郎轻吐一口气，再次走向木造露台。

妻子鲜少用这种词汇，正太郎忍不住反问。澄子以吃不消的口气说：

而且之所以会通报，也是警员在巡逻途中经过松岛家门口，主动向松岛太太打招呼，松岛太太问「有没有看到我家那口子」，才得知这件事。报案失踪，也只是为了拨出人力协寻的形式性程序。

因此阿德决定逃跑，选择以非法居留的身份打黑工的道路。虽然从实习处逃跑，意味着拿不回六十万圆的保证金，但他仍然判断离开实习处去外面打工更好。

以阿德的情况来说，他不仅没有加班费，还要支付应该是实习单位要给监督团体的「监督费」，甚至还被征收员工联谊费，导致每月实领薪资仅有七万圆。

当天上同一时段班表的现场领班河合浩次，将两人都视为「越南籍打工仔」，完全没发现当天出勤的人其实是阿德。

「等卸完货再回去那边的话，刚好是晚饭时间。要直接在外面吃吗？」

「我这边也会留意一下。」

无论是哪种情况，在遗弃阿胜的尸体时，阿德应该都还打算继续留在天堂搬家中心工作。

正太郎一边回答，一边开始翻找刚才从信箱拿进来的一堆传单。

在这个阶段，几乎没有人想去深究犯案动机。

听到正太郎这么说，澄子似乎才重新打起精神，应了一声「拜托喽」，声音也变得轻快了些，随后便挂了电话。

外国男尸为何会被弃尸？松岛又怎么会遭到杀害？

「仔细想想，以前搬家，都是宿舍的人互相帮忙，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找搬家公司呢。」

松岛与阿德之间似乎并无交集，但如果是阿德在遗弃阿胜的尸体时，不巧被松岛撞见，阿德一时心慌，为了灭口而杀害松岛，倒也合乎逻辑。

他于一年四个月前的二〇一二年四月，以技术实习生的身份来到日本，在静冈县内的建设公司工作，但三个月前的二〇一三年五月逃跑后，便下落不明。

「唉，只有两个人，很难抽空休息吧。」

「嗯，今天想吃点清淡的。」

神奈川县警将阮文德列为重要关系人，正太郎也负责进行关于阿德的访查。

两人的死亡推定时间有段距离，松岛死于八月三十日深夜零时至两点之间，外国男子则死于前一天的清晨四点至六点之间。然而现场留下的鞋印只有一种，因此至少在弃尸这件事上，是同一人的犯行。

阿德和阿胜一样，透过脸书与仲介联系，制作假居留证。

正太郎并没有特别的坚持，便应道：「好，就荞麦面。」打开荞麦面店的传单。菜单上有凉拌荞麦面、鸭肉南蛮荞麦面、天妇罗荞麦面、咖哩荞麦面，还有天妇罗盖饭、猪排丼和咖哩饭。只吃荞麦面感觉有点不够，点个鸭肉南蛮好了。

此外，该货车装载的挂衣箱内，发现了残留的秽物擦拭痕迹，以及疑似阿胜的头发，这使得阿德的嫌疑更重大了。

然而，最令人费解的一点是：说起来，阿德为什么要把阿胜的尸体藏起来？

「妳先休息一下，等我去接妳？」

虽然有人提出，他们是非法居留者，担心警察找上门后会把他们的行踪通报给入管局，将他们强制遣返，但即使如此，考量特地使用公司货车载运及弃尸的风险，直接逃跑躲起来显然更省事。

「就是啊，今天的搬家公司感觉有点糟。来了两个人，像领班的那个一直对像打工的人大吼大叫。说什么『你白痴啊搞什么鬼』、『真是有够没用』、『动作快点，拖拖拉拉』。」

「心累？」

因为关于动机，早就有了一个大致的「情节」：一名来日打工的外籍劳工，因害怕非法居留身份曝光而遗弃同胞遗体，又因弃尸时遭人目击，进而杀害目击者。

薪水如此微薄，还要从中支应伙食费，就算再怎么省吃俭用，控制在每个月两万圆以内，光是要还清债务，就得花上一年半以上的时间。

明明看过这么多物件，应该也逐一排除疑虑了。即使在往后的生活中遇到什么不便，这里不是宿舍或租屋，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只要一点一滴加以改造，将它变成舒适的空间就行了。

然而，阿德好不容易找到新职场，却遇上同事自杀，这样下去，警方会介入调查。

非营利组织人士的看法是，要放弃天堂搬家中心这份日薪八千圆、旺季甚至上看一万圆的工作，应该需要相当大的决心。

如果阿胜是自杀身亡，根本没必要藏匿尸体。

对日本人而言，那或许只是无数打工职缺之一，但对阿德而言，却是赌上整个人生的职场。

澄子提出每天都会问的问题。正太郎再次低头看了看手表。

澄子留在旧家应付搬家公司，正太郎则为了配合瓦斯开通测试，先来到了新家。测试很快就结束了，因此他卸下开车载来的盆栽，在这里等，但既然货车现在才出发，搬家公司抵达这里，大概都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然而即使这么告诉自己，内心深处一股骚动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尽管如此，第一嫌疑人仍很快就浮上台面。

「搬家公司都像那样吗？」

澄子的声音变得消沉。

松岛的头部有殴打的伤痕，外国男子的颈部则有绳索勒痕。

然而，阿德在遗弃阿胜的遗体时杀害了松岛，最终仍不得不销声匿迹——

外国男尸的身份，很快就从他身上的搬家公司制服查出来了。

「晚餐怎么办呢？」

「这种大热天，真担心他们会中暑。」

从老夫妇的住处到神社，步行大约需要四十分钟。由于沿途有许多坡道，腿脚不便的妻子无法亲自去找人，曾多次拜托邻居、个案管理师或负责配送日用品的酒行店员帮忙寻找。这次向警方求助，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不同于以往的担心，纯粹是顺其自然罢了。

看着空荡荡的室内，他感到莫名的不自在。

阿德比阿胜晚三个月，于二〇一二年七月来到日本。他在神奈川县内的养猪场担任技术实习生，工作了五个月后，便从实习处逃跑。

一旦警方为了调查不明死亡的阿胜而登门调查，即使阿德提前潜逃，他身为非法居留者工作的事实也会曝光。倘若仲介被捕，阿德也将连带被揪出，有可能遭到强制遣返。

死者名叫阮文胜，二十二岁，来自越南北部红河三角洲地区的南定省。

「那就寿司或荞麦面？」

警方首先针对松岛与阿胜的人际关系进行清查，试图找出两人是否有共同的熟人。

而且阿胜死亡当天，阿德居然冒充阿胜，顶替了他原本在天堂搬家中心的班表。

若是在债务还清前就被遣返回国，阿德将失去房产与土地，只剩下辜负家人期待与信任这无法挽回的污名。

他正打算接着说「难得叫外送，而且庆祝搬家，吃寿司好了」，但澄子已经说：「凉的荞麦面之类的。」

甚至不惜犯下弃尸罪，也想要保住这份工作吗？对于警方这个问题，非营利组织人士并未点头，但考量到阿德的处境，这应该极有可能。

正太郎之所以语带迟疑，是因为他以前曾经办过一起和搬家公司有关的杀人命案。

阿胜从实习处逃跑约一星期后，便开始在「天堂搬家中心」打工。

然而实际上，税后实领能超过二十万圆的实习地点凤毛麟角。有些企业会以「日语沟通不流畅」等理由扣减基本薪资，还得从中扣除税金、保险费、房租以及水电瓦斯费，最后领到的薪水甚至可能不到十万圆。

澄子叹了口气说，感觉他们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澄子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疲惫。

根据负责阿德原实习单位的监督团体职员，以及支援技术实习生的非营利组织人士说法，相较于原本的实习单位，搬家公司日薪八千圆，而且是领现金，待遇简直好到没话说。

派出所警员立刻向相模原西署回报，并与市公所及公共交通机关合作，展开搜寻。

随着太阳升高，警方决定增加搜索人力，并扩大搜索范围。

「总之，我这边打扫完再联络你。」

在他乡异国，手头几乎没有现金的情况下，想凭一己之力隐匿行踪，极为困难。合理的推论是，他透过某些关系躲藏起来，最有可能的，就是依靠越南同乡社群，重新制作假居留证，以另一个人的身份获得新的容身之处，但也不排除阿德来到日本后，在日常生活中认识了某些人，其中有人伸出援手。

「还是叫外送？」

他回头转向尚未装上窗帘的落地窗，宽敞的横长形客厅及和室一览无遗。和室使用滑动式隔墙，既能当作独立房间，也能成为客厅的延伸。

「有披萨、寿司、荞麦面。」

「还好吗？妳累了吧？」

松岛在三十几岁时，似乎曾因妻子罹患重病而百次参拜神社，祈求病愈。后来妻子顺利康复了，但松岛自从得了失智症以后，即使妻子好端端地在家里，他仍会执意前往神社。

越南的平均月薪约为三万日圆，而且由于社会保障制度并不完善，医疗机构收红包、收礼的现象盛行，因此许多人是因为家人生病、付不起高额医药费，不得不出国打工。

警方接到的第一则通报，是一名八十二岁患有失智症的男性，于夜间独自外出后行踪不明。

是误入山径，还是倒在某处草丛里？无论如何，在残暑酷热的八月底，光是长时间待在户外，就会有生命危险。

不仅如此，在距离该处数十公尺下方的山林里，还发现了一个翻落在地的衣橱型斗柜，里面竟找到一具外国男子的遗体。

因为阿胜在仲介公司的宿舍室友阮文德在案发后便不知去向，警方透过车牌自动辨识系统查出，天堂搬家中心的货车曾在深夜开往现场附近。

阿胜究竟死于何处仍不明朗，但显然阿德至少在二十九日早晨就发现阿胜不在了，却仍试图掩盖这个事实。

正太郎将意识拉回电话。

根据验尸结果，松岛的死因推定是遭到钝器重击导致的出血性休克，而外国男子则死于非典型自缢——即以坐姿上吊。但无论如何，既然遗体是被弃尸在冰箱与衣橱中，显然具有高度的他杀嫌疑。

正太郎想起的，是约六年前的一起案子。

「嗯，其实也没有多累，只是觉得有点……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