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解

妻子一回家就打开电视，音量听起来相当刺耳。

电视里传来婴儿惨烈的哭声，以及女人尖锐的叫声。忙碌奔波的站务员与急救人员周围，脸部被打了马赛克的围观群众里，有几人正高举手机摄影。

在观众提供的影像之后，接着播放的是模拟事发经过的影片，配上说明事件概要的旁白。画面转向医院停车场，一名神情憔悴的女人旁边打上「突然遭到攻击的被害人」字样。

「当时我正要带孩子去做七个月大的检查，出门前喂了奶，所以太晚才出门，我心想要是错过一班电车就会迟到，所以勉强挤上车……。我真是后悔莫及。如果当时不要那么赶就好了、要是没搭上那班电车就好了……」

被害人声音颤抖，用手帕掩着嘴巴。

特写捕捉她空洞的神情后，画面随即切换回粉彩色调、风格活泼的摄影棚。

担任评论员的妈妈艺人，双眼比被害人还要通红，瞪着镜头说：

「虽然有人说这只是恶劣的恶作剧，但我不希望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字眼带过。这根本就是谋杀！」

「不，并没有人过世……」

主持人慌忙订正，她尖锐地反驳：

「我的意思是，只差一步就要出人命了！这个社会对妈妈的敌意强得不像话。我自己也是，以前孩子还小的时候，也被人踢过婴儿车，怀孕的时候也是——」

正太郎将视线从开始诉说自身经验的妈妈艺人身上，移向盯着电视机画面的妻子侧脸。

——为什么要看得这么专注？

三天前发生的登户站婴儿坠落事件，是现今新闻和谈话性节目的热门题材。

事件发生在九月二十四日上午八点多。一名七个月大的婴儿从母亲的背带坠落，头部着地，被紧急送医。

虽然婴儿保住了性命，但伤势严重，头盖骨凹陷骨折，目前仍在住院当中。

事发现场在JR南武线登户站一号月台，被害人下车的那一刻，婴儿坠落到月台边缘，事后发现背带的扣环被人恶意解开了。

事件刚登上新闻时，正太郎也曾经关注过，但现在内容只是不断地重复一些没什么进展的细节，他觉得已经没有特地再看的价值了。然而妻子却不知为何，仿佛第一次得知这则新闻般，看得聚精会神。

「怎么了？」正太郎边折起晚报边问。「妳这么关心这个新闻吗？」

「嗯，有点。」

澄子有些难以启齿地说。

话虽如此，正太郎也并非无法理解不小心认罪的心情。

「唔。」正太郎收起下巴。

正太郎刚从神奈川县警退休时，澄子语气兴奋地说她交到了新朋友。

「而且就算运气好，找到那个逃走的人，也几乎不可能取得物证。」

「听说很快就被释放回家了，但沙知打击很大。」

正太郎摸了摸开始冒出胡碴的下巴。

「那样的话，会怎么样？」

澄子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身体往前贴近画面。

对于配偶，当然会这么主张吧。毕竟如果真的性骚扰，就算被提出离婚，也是咎由自取。

——这可难了。

「听说一开始他确实否认了。女生开始吵闹的时候，旁边有个男的一副慌张的样子，想要离开，因为明显很可疑，所以他立刻揪住那人的手臂，说：『是不是这家伙？』」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被起诉，并判处有罪。」

妈妈艺人打断对方反驳说。

「此外，受害母亲为了不让小孩受到挤压，双手一直护着孩子的头部与背部，因此完全不清楚扣环是在什么时候被解开的。」

冲好咖啡，回到客厅，电视上还在报同一则新闻。

「在争执的时候，电车抵达了登户站，三个人都一起下车，被带到站务室，可是那个可疑男子跑掉了。」

「那表示她先生认罪喽？」

节目介绍完受理目击情报的警察窗口后，转向下一则新闻，澄子这才终于吐出屏住的气。

如果自己是该起案件的负责人，应该会向上司要求确实调查。但考虑到嫌犯是澄子朋友的丈夫，也不能忽视无法洗清嫌疑时的风险。

节目接着配合模拟画面说明，受害母亲从津田山站上了二号车厢的前端，占据了车门旁俗称「石狮子位」的侧边扶手位置，在途经的停靠站中，她那一侧的车门开启、其他乘客上下车的时候，她也站在原地不动，导致经过她后方的人数多得惊人。

「然而他却认罪了？」

澄子指着电视说。正太郎低沉地「哦」了一声。

正太郎向澄子招呼说，在餐桌旁边坐了下来。

如果嫌犯否认罪嫌，通常拘留时间会拉长。逮捕后能立刻获释的情况，大多符合初犯、身份明确、无逃亡之虞、坦承罪行并表现出反省态度这些条件。

澄子关掉电视，叹了口气。

「她先生好像觉得，都怪他自己不等律师到场，就在笔录上签名，现在只能就这样算了，总之只要不被起诉，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可是沙知却觉得，应该要厘清事实真相才对。」

「当然，犯人的作为不可原谅。但过去也是，虽然并没有婴儿实际坠落，但类似事件已经发生过好几回了吧？完全没有采取防范措施，我觉得作为母亲，危机意识似乎有些不足。」

板上写着「用发圈套住扣环」、「加装辅助安全带」、「购买背部没有扣环的背带」等文字，并各别附上插画图解。

正太郎挑起一边眉毛。

「听说站务员带女生去另一个房间的时候，那个色狼嚷嚷说茶泼出来烫伤了手，趁她先生在找手帕的空档，离开站务室不见了。」

澄子头也不回，含糊地应了一声。

「如果她先生说的是实话，从状况来看，那个男的确实相当可疑。」

「总之，最好向她说清楚这样做的风险。如果在不清楚后果的情况下，她先生转为否认罪行，最后可能会后悔。」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们节目不是也反复提醒大家要注意了吗？结果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实在令人遗憾。」

「不过，我也很在意那个逃走的男人。」

——这件事到底怎么了？

妈妈艺人实际穿上背带进行解说，甚至开始推荐起没有扣环款式的背带，整个画面简直就像电视购物节目。

如果能取得第三者的目击证词，还有翻转的希望，但如果没有人作证，能做的顶多只有细查被害人与嫌犯的供词，比对从武藏沟之口到津田山、久地、宿河原、登户这段南武线行驶期间两人的相关位置、姿势，以及车站月台的监视器画面，确认一致性。

「听说警察一再说『就是你干的吧，到时候要是找到证据或目击证词，你因为现在撒谎，罪会更重』……可能是因为让犯人逃走，警方会有责任问题，所以才希望留下来的那个人就是犯人吧。」

「动不动就责怪母亲，这是什么心态？有些事不管再怎么小心，就是防不胜防吧？」

「果然是这样吗？」

「另一个原因则是，电车即将抵达登户站之前，同一节车厢另一侧的车门附近发生了性骚扰事件。受害的女高中生大声呼救，与嫌犯发生争执，乘客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边，因此几乎没有人目击到正要下车的这对母子。」

「咖啡，我放这里喔。」

「这个案子怎么了吗？」

「先等一下。」

前报社记者感觉像是照着脚本流程说完，随即立起一块题为「防范扣环被解开对策」的解说板。

澄子指着电视，转向正太郎说。

这次没有得到回应。

因为发生性骚扰事件，导致坠落事件没什么人目击，又因为坠落事件，让性骚扰事件的嫌犯逃脱——这么一想，只能说这两起事件对彼此都非常不巧。

正太郎看着澄子。她比刚才谈到背带话题时看得更专注了。

比起认罪后争取不起诉，坚持清白可能要花上更多时间，但最终在心情上应该更能够释然。

「搜查之所以陷入瓶颈，主因是南武线是首都圈数一数二拥挤的路线，案发当时的乘车率，也超过一九〇％。」

「跑掉了？」

这次似乎是以手板归纳说明「为何抓不到嫌犯」的议题。

「物证？」

正太郎啜了一口咖啡，整口吞下。

正太郎垂下目光看向咖啡：

「她先生说，他从武藏沟之口站搭上平时那班车通勤，结果快到登户站时，突然被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抓住手腕，指控他性骚扰。他因为站的位置没有吊环，没办法一直举着手避嫌，或许在车身摇晃的时候，手有碰到对方一下之类的，但那个女生却说他从武藏沟之口站就一直摸她，所以他坚持百分之百绝对不是他，是对方搞错人了。」

用滚沸的热水浇淋咖啡粉时，他才恍然大悟：啊，是打算教孝则他们吧。

正太郎仅止应声。

「哦，听说那些都没有验出来。」

「甩开站务员的手逃走吗？」

「她先生是说，当时因为被告知不认罪就不让他回家，他只好承认。他说公司不能连续请假好几天，万一坚持清白却被起诉，有罪判决率是百分之九十九，但如果是违反《妨害行为防止条例》，只要达成和解，就能得到不起诉处分。」

「对不起，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沙知的先生说，警察的态度非常高压。」

「此外，通勤电车虽然每天搭乘同一班车的人很多，但当天因为误点，导致班次大乱，乘客的组成与平时有所不同。」

既然已经在认罪的笔录上签名，事后要推翻，难如登天。因为即使没有物证，在法庭上，自白笔录本身会被采纳为证据。

「像是DNA或纤维鉴定。如果是性骚扰案件，手上可能会残留被害人的体液或衣物纤维。」

只想快点被释放。万一就这样蒙冤入狱，该怎么办？有不少人就是担心这种状况，即使被冤枉，仍会做出虚假的自白。

「既然没有物证，因为嫌疑不足而不起诉的可能性本来就很高吧？」

「但她先生还是认罪了，难道是有什么物证吗？」

记得今天她应该是和一个叫水口沙知的年轻朋友去吃午饭。若是平时的澄子，通常会带着出门后的高亢情绪，巨细靡遗地分享聊了些什么。

儿子夫妇快生第一胎了。差不多也到了考虑购买背带的时期，妻子应该是打算给他们一些建议吧。

「不，他们一起去了站务室，但当时刚好发生了这起婴儿坠落的事，站务员也乱成一团，听说站务室有段时间没人看顾。」

「那不是抓到真的色狼了吗？既然如此，怎么又会变成是她先生认罪？」

澄子露出仿佛牙齿填充物脱落般的表情。

正太郎举手打断澄子。

正太郎交互看着电视与妻子，再次问：

「既然是违反《妨害行为防止条例》，负责单位应该是生活安全课，但现在侦查人力大概都被派去调查婴儿坠落事件了吧。」

「对。」澄子点点头。「听说已经好好向对方道歉，正准备和解。律师好像也说不会被起诉，所以不用担心。但是律师回去以后，她先生却开始主张他其实是清白的。」

「至少就这次的事来说，只要采取对策，是可以防范的。明明就有办法让扣环不会轻易被解开。」

正太郎也跟着看向电视。

另一名担任评论员的男性前报社记者夸张地皱起眉头说。

「沙知的老公，好像被当成色狼抓起来了。」

澄子为了退休纪念的西班牙旅行，报名英文会话班，沙知便是她在课堂上被分配搭档的同学。两人会在课后一起吃饭，发现彼此都有逛美术馆的共同兴趣，很快地除了上课日以外，两人也会相约去看各种展览。

「不是这个案子，是色狼那边。」

过去也实际发生过被害女生的同伙事后出面，提供伪证，合谋诬陷无辜男性的案例。

「等一下。」

「最重要的是，要让警方正式调查，嫌犯必须转为否认罪行。那样一来，她先生想透过和解争取不起诉的剧本就无法成立了。」

正太郎纳闷地歪起头。

「妳怎么了？从刚才就怪怪的。」

「喔？」

而且，对于嫌犯已经认罪、且极大机率会获得不起诉处分的案子，警方恐怕只会形式性调查一下。

正太郎轻叹一口气，起身走向厨房。他按下电热水瓶的开关，在咖啡滤杯放好滤纸，接着再次看向电视画面。

正太郎说「妳们就像一对感情好的母女呢」，澄子有些焦急地说「不是那样啦」。她一反常态，热切地说「沙知很有主见，又有行动力」，说到一半，就像是对兴奋的自己感到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每次跟沙知见面，都会觉得连自己都变年轻了——

主持人用棒子指着说明板解释。

正太郎转身面向滤杯，先舀入两人份的咖啡粉，准备好马克杯。

晚了一拍，澄子才回应说。

仔细想想，澄子一回家就立刻打开电视，也十分罕见。

「让嫌犯逃走的是站务员吧？既然如此，这不可能变成警方的责任问题，而且警方应该也不会非把他当犯人不可。」

如果真的没有做，除非是被害人设局陷害，否则应该不会出现足以证实罪嫌的第三者目击证词。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