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与邻人

正太郎打开集合信箱，同时旁边的宅配箱响起了错误提示音。

转头一看，一名像是同公寓住户的女子歪着头「咦」了一声。

女子重新看了看不在家通知单，手伸向液晶面板，逐一确认每一个数字再输入。

错误提示音再次响起。

正太郎觉得盯着看不礼貌，先从信箱取出传单和电费收据，但此时宅配箱又传来「请重新操作」的机械语音。

正太郎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关心：「还好吗？」

女子吓了一跳，猛地转向正太郎，耳朵都红了。

「啊，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弄这个，打不开……」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帮忙吗？」

正太郎伸出手，女子有些犹豫地把通知单递给了他。

密码栏位上写着像是「3429」的数字，但因字迹潦草，看起来也像是「3427」。

正太郎从胸前口袋取出老花眼镜戴上，依序尝试了「3429」与「3427」。

然而，两次都响起了错误提示音，女子凑过来看着他的手说：「打不开呢。」

正太郎推了推老花眼镜的鼻梁架。其他还有哪些可能——？

「可以等我一下吗？」

他向女子知会一声，绕到邮件区后方，操作宅配箱的置入区液晶面板。

看来步骤是先将包裹放入空柜位后，在面板输入柜号，然后设定密码锁上。

液晶面板上有十个数字，排列方式和取件用的相同，但数字间隔很近，即使按错也不奇怪。

正太郎回到取件区，试着逐一替换相邻的数字。试过一轮都没对上，接着他维持原本的密码，改换柜号尝试，结果隔壁柜门发出解锁声弹开了。

女子惊呼：「咦！怎么弄的？」

「实际上，警方能不能采取行动，还是要看情况，但如果真的有危险，警察再怎么样还是会处理的。」

这意想不到的话，让正太郎不禁反问。

冈野收回手机，抬起眼看向正太郎。

「这种人就是要等到自己的小孩吃苦头才会懂吧。」

像是在超市生鲜卖场拍的照片里，有个穿围裙站在电烤盘前的女子，脸部叠上一个困扰的表情贴。

正太郎谨慎地措辞说。

「果然还是要有明确的受害情事，警察才会出动吗？」

「哪里哪里，我就只是个老头子罢了。」

「咦？」

「有人这么对她说吗？」

冈野说到一半打住，有些尴尬地将视线从正太郎身上移开。

的确，光是这样，警察是不会出动的。客观来看，从这段文字无法看出真的要对孩子不利的意图，而且说到底，恐吓罪要成立，必须具备「通知恶害」的要素。如果无法证明那段文字是针对筿木本人，再加上这只是社群媒体上的互动，恐怕很难被认定具有造成实质损害的高度可能性。

「啊，是最近搬进一楼的住户，对吧？」

坦白说，他个人的感想是，两边都有问题。

女子兴味盎然地点点头，从正太郎手中接过通知单。

「我不清楚是什么情况，所以也没办法说什么……」

「……请教一下，是什么样的案子？」

「谢谢你。我正急着需要，你真的帮了大忙。」

冈野语气雀跃地说，就像正太郎的回答抓到了要点。

她异常专注地盯着信箱上的名牌一会，接着直勾勾地抬头看向正太郎说：

「顺带问一下，妳说被威胁，具体来说是什么情况？」

正太郎点头回礼，女子想到什么似的，站正了说：

「只是，因为伤到的是眼睛，田川先生——那个受伤的人，气到说要提告，事情就闹大了。」

「这就是那个酸民的文。」

「原来平良先生的姓氏汉字是这样写呀。」

正太郎反射性地就要否认，但稍微想了一下说：

「或许是可以试着以遭到诽谤中伤为由，申请揭露发文者资讯，但就算申请了，会不会通过应该也很微妙，遑论视为刑事案件调查……」

「喔。」

「这就是筿木的帐号。」

「你果然是那时候的警察先生吗？」

「哎呀，其实也称不上什么大案子。有一场高尔夫球学校的聚餐，我朋友喝醉酒，跟人家打起来。」

正太郎吁了一口气。担任刑警将近四十年，他处理过的醉客伤害案简直多到数不清。

「呃，比方说像是这个。」

冈野将手抵在下巴，歪起头说：

「我想物流人员设定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按到隔壁的数字，所以试了几个组合。」

正太郎惊讶地睁大眼睛，冈野见状慌忙在脸前挥了挥手：

「留言很多，对吧？绝大部分都是在批评那个骂工读生的妈妈，但也有人留言说，现在的试吃活动通常都有规定，遇到小孩子一个人的时候，是不给试吃的，所以工读生也有错，结果两边吵起来，搞得有点像炎上了。」

「老实说，我也觉得或许是筿木想太多了。」

她低头想了几秒，霍地抬起头说：

「我有个朋友最近遇到困扰。」

高尔夫、眼睛、田川——正太郎「啊」了一声。

冈野从斜背包里掏出手机，迅速操作后，将萤幕转向正太郎。

「原来如此。」

「警察果然还是不会采取行动吗？」

「但是『这种人就是要等到自己的小孩吃苦头才会懂吧』，这听起来不是有点恐怖吗？」

「然后，这个酸民后来又发了这样的贴文。」

正太郎完全以局外人的身份这么说，接着问：

「结果好像是弄错柜位号码了。可能是一次要放进太多包裹，结果搞错哪件包裹放进哪个柜位了。」

「唔——不是直接私讯或回覆发文，而是乍看之下像一般推文，但内容明显就是在讲筿木。」

「有退休刑警住在同一栋公寓，让人感觉很安心呢。有这么好的新邻居搬进来，真是太好了。」

「我朋友的女儿可能有危险。她好像被奇怪的人恐吓。」

然而，冈野也不晓得是否察觉正太郎的心情，开心地说：

萤幕上显示一个名为「小朋妈妈」的帐号个人主页。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符号，以及「16y＋9y」等字样。追踪人数近五百人。

脑中当下浮现的，是上个月帮忙妻子朋友的那件事。妻子的朋友想要查明因涉嫌性骚扰被捕的丈夫是否真的清白，正太郎想要尽份力，便像刑警办案那样调查了一番，结果却演变成毁掉对方家庭的收场。

冈野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般，双手合十请托说：

「这种爱替别人家小孩瞎操心的人最恶心了。」

正太郎开始在脑中整理资讯。虽然受到恐吓，但不清楚是否真的有危险。受害者有在使用推特，被网路酸民缠上——

帐号名称是「Mochiko」，大头贴似乎是预设图片。

「我也建议她去找警察商量，她却说反正警察才不会帮忙……」

正太郎重新打量这名女子。

「如果只有刚才听到的那样，恐怕很困难。」

正太郎勉强能理解字面上的意思，但没办法立刻将内容串连起来。

「从脉络来看，不管怎么想，这都是在说筿木，对吧？」

「实现『充满笑容的育儿生活』，婴儿按摩课程随时开课中／儿童治疗师协会认定婴儿按摩讲师／女儿（16岁）已克服鸡蛋过敏，儿子总是开开心心、自由自在／Instagram同步经营中／职场妈妈／二宝妈／想和公关人士交流／喜欢的事物→美容、运动、料理、咖啡」

冈野迅速操作手机，显示与「筿木理绘」的LINE聊天室画面。画面中排列着数张推特截图。

「那个，如果我搞错了，先说声对不起……请问你是不是警察？」

「如果小孩有过敏，难道不应该先教导孩子不要随便乱吃东西吗？」

正太郎总算搞清楚状况了。

「被恐吓？」

「啊，不过也不算收到，其实比较像是影射。」

她一边说着，一边点开大约两周前的贴文。

正太郎指着液晶面板说。

「妳好，我是一〇五号的平良。」

看着下方大量的「赞」，这应该就是「小朋妈妈」被疯传的那篇贴文吧。接着，冈野打开引用贴文的清单。

他正思考该如何拒绝，冈野或许是将沉默视为答应，接着说：

一道提示哔声响起，女子连忙从柜中取出包裹，关上柜门。她重新转向正太郎，低头致谢说：

「影射？」

「明明就假的，还贴出可以看出是哪一家店的照片，有够垃圾。万一害工读生被罚，她要负责吗？」

正太郎粗略浏览这份资讯量庞大的个人档案时，冈野开始卷动页面。

冈野语调上扬，看向集合信箱。

「就是这样。」

「跟警察求助了吗？」

「采买晚饭食材时，看到一个小男生在试吃摊位一直拿，我正担心他是不是在家没吃饱，结果小男生的妈妈走过来大骂：『搞什么！』本来以为是要骂小孩，没想到居然是对着工读生大吼：『我家小孩有过敏，不要随便给他东西吃！』」

冈野关掉推特后，随即又打开相簿应用程式。画面上出现像是引用贴文的截图。

她指着不在家通知单上的名字自我介绍。

「是说，这根本是掰的吧？」

正太郎露出苦笑，瞄了大门入口一眼。找不到可以自然结束话题的契机，他正打算说声「那么」，强硬地告辞的瞬间——

「也就是说，她在推特上收到了恐吓的文字吗？」

看到正太郎的反应，冈野探出身子：

「没有啦，因为几年前在沟口来找我问话的刑警也姓平良，你跟他长得很像，所以……」

对方用问题回覆问题，正太郎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正太郎差点反问：「帮忙？」但在最后一刻忍住了。

特意补上这句话，是因为不想再被过去的事牵扯。他已经退休近两年了，脑袋和身体也迟钝了不少。

看来那位朋友名叫筿木。正太郎暂且记下这个零碎的资讯。

「咦，原来也有这种情形啊。」

但冈野含糊地说：「也不算直接对她说。」

「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很高兴能帮上忙。」

如果是这样，就有可能构成恐吓罪。

「是推特上的事。筿木是婴儿按摩老师，在各种社群媒体宣传自己的课程。主要是用Instagram，不过在推特上也会发一些文，提到自己的小孩，或是在街上看到的亲子互动，可能是有几篇被疯传，所以被酸民盯上了。」

「我已经退休了，现在正在享清福。」

「我是七〇二号的冈野。」

年约四十五岁，是位感觉活泼的女士。她穿着乳白色的POLO衫搭配黑色运动材质的短裤和内搭裤，脚上踩着旧球鞋，身上背着小斜背包，还带着露出一截青葱的环保袋。看来是去健身房或散步，顺便采买——正太郎习惯性地开始推敲，随即打住思绪，在脑中默念「七楼的冈野女士」。

数年前正太郎在退休前夕任职的警署，辖区确实包括了沟口。但看着冈野的脸，正太郎脑中并没有浮现特别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