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擺脫宿命? “除了我,
第35章 擺脫宿命? “除了我,
“笙兒?!”
這一聲“笙兒”喊得哀切沉重, 繞梁三日不絕,連帶着地板似乎都跟着震顫不已。
左風華瞳孔驟縮,眼尾的褶皺舒展了幾分, 老淚縱橫, 幾乎要淚濺當場。
看着左風華眼角的淚唰地落了下來, 碩大的淚珠一顆接着一顆地翻滾, 花白的胡須都跟着顫抖。
守門弟子一下子呆了。
掌門, 性情中人啊。
他心下明白了幾分, 随後意識到不妥,識趣兒地退了出去。
鬼使神差的,又臨出門前回了頭,看向身後的少年人。
只一眼, 清絕出塵。
來人着簡單的墨青色交領長袍,脊背挺直, 身量高挑,肩頸線條極為流暢, 烏發僅用一支寒玉簪利落挽成, 細看耳垂處懸着耳墜, 閃過一點冰藍水滴。
當年小道消息滿天飛——掌門被夫人一紙休書棄絕,而後惱羞成怒将母女二人趕走, 從此再也不許人踏足這仁清宗的大門,成為宗門明面上閉口不談的禁忌。
守門弟子很快地挪開了視線, 快步離開, 心中的納悶兒卻是油然而生。
都說是掌門絕情絕義,這麽看來,似乎也不盡然。
左風華揮走冗長的衣袖,甩到一邊, 快步走到林躍笙跟前,克制住激動之情,小心翼翼開口。
“笙兒,你……你何時來的?路上可有累到?你母親知不知道……”
“掌門。”
林躍笙後退一步,垂下眼眸,面色沉靜。
她的手裏還握着一把通身冰寒的劍,手腕一轉迅速擡起,登時橫亘在兩人之間。
也隔絕了左風華靠近的可能。
左風華的眼神暗了下來。
他停在原地,不再有動作,無力地放下顫巍巍的雙手。
“我來是為履行婚約。”林躍笙唇瓣微啓,再次強調。
左風華先是愣了一下,而後緩緩開口,氣息顫抖。
“笙兒,你先在父親這裏住些時日。如今宗門內也有了人氣兒,我記得你最喜熱鬧,再不濟,山下也多了許多新鮮玩意兒,酥月齋的酥皮綠豆餅,他們都說好吃的,父親明日,哦不,現在去給你買來可好?還有些許多賣簪釵的小店,我陪你去逛逛……過幾日,你若是想念母親了,我親自送你回去,可好?”
左風華一派惴惴不安,幾乎是低聲下氣地祈求着。話語間傾注了經年的想念,摻雜着久別重逢的喜悅和期許,直逼得淚花閃爍。
只是避而不答的态度,令林躍笙大為不悅。
林躍笙對左風華的剖心置若罔聞,挑了挑眉梢,自顧自說下去:“我三歲離開仁清宗,恰逢蘭師叔撿回來一個孩子,算起來……這孩子即将年滿十八,離弱冠也不過兩年光景,正是合适的年紀。”
左風華嘆了口氣:“孩子,沒有的事情,是誰告訴你的?”
林躍笙臉不紅心不跳:“母親讓我來的。”
左風華狐疑:“當真?”
“嗯。”
“不信你可以去問母親。”
左風華不敢。
林躍笙也料定左風華不敢。
兩人僵持在原地,一個淡定依舊,一個卻愈發焦躁。
左風華無奈道:“笙兒啊,乖,不要什麽熱鬧都瞎湊,壓根就沒有……”
“沒有什麽?”
林躍笙截斷左風華的話,她橫眉怒目,臉上終于不再是了無生機的冷清,煞白的眼白登時漫上絲絲縷縷的血痕。
“您的意思是,天傀宗曾經的首席大弟子,如今的一介可憐婦人,會蒙騙自己含辛茹苦養育成人的女兒?”
一字一頓,泣滿不甘。
林躍笙微微仰頭自嘲:“還是說,因為我早已被逐出仁清宗,所以自是不配和左掌門寄予厚望的大弟子相提并論。”
左風華着急:“那些都是流言,做不得數的。”
“哪裏是流言?”林躍笙的牙齒重重地磕到嘴唇。
“是你左風華的女兒自幼被逐出宗門,還是掌門早已矚意一個外人做掌門,早就在修仙界鬧得沸沸揚揚,讓名正言順的親生子在衆人面前贻笑大方……都是假的?”
左風華愕然,似乎朦朦胧胧得窺破這個許久不見的女兒,內心驚濤駭浪的一角。
他反駁不了,再望向林躍笙的眼睛時,那裏早已重新恢複平靜。
似乎這話從口中剝落殆盡後,便再也在她的心底掀不起任何波瀾,卻在左風華的心間逼起萬丈深的裂谷,撕扯般的疼痛和孤寂。
“你……你想做掌門?”
林躍笙閉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氣,事不關已:“掌門說笑了,我是天傀宗的人,當然沒有觊觎仁清宗繼承人的資格。”
“我只是知道,‘父親’看中的人,自然是差不了的。”
林躍笙的聲音從齒間磨出來,輕飄飄的:“時值婚娶的年紀,天傀宗難自立,我也只不過想給自己找一個好歸宿。我這話,說得可對嗎?”
“這便是你看中他的地方?”左風華話說得艱難。
林躍笙鐵定沒說實話。
左風華頭腦發痛。近些時日從他這裏大肆放出的流言,此刻如同回旋镖一樣,重新紮在了他的心窩子裏。
他對林秀榮母女有愧。
天傀宗聲名在外,不僅是因着遠近聞名的傀儡異術,更是因為其中的人,個頂個都不是好相與的。人脈關系盤根錯節,人心更是複雜難測。
尋常人在其中生存都要用足了心眼,更何況是一個早已與宗門決裂,又帶着女兒狼狽逃回的,曾經的天之驕女。
可是林秀榮啊林秀榮,你究竟在搞什麽名堂。
左風華勉強撐起笑容:“怎麽會,我的女兒,自是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兒郎。我們這兒這麽多弟子,你挑一個,父親無有不準的。”
“你若是相中你蘭師叔門下的……江傘離便不錯,人溫和又懂藥理,身世背景乾淨,又沒有利益糾纏。”
林躍笙勾起淡淡一笑:“我是相中了父親的好師侄。易弦年,不行嗎?”
“不行!”
左風華如臨大敵。
面對左風華的過激反應,林躍笙卻驀然笑了。
林躍笙嘴唇偏薄,唇峰分明,不笑時抿成一條淡淡的線,顯得人清心寡欲,平白生出生人勿近的距離感,像是暈染上一層薄薄的霜。
可是這張冷淡的臉此刻笑起來,又眉眼彎彎,蘋果肌微微鼓起,竟生出幾分稚氣的可愛。
惹得左風華心底稀裏嘩啦酸澀一片。
“好吧,那我便不提了。”林躍笙出乎意料地妥協,“左掌門,我不便叨擾,現在該是我去向各位師叔拜見才是。”
左風華忙開口:“我叫人将你的房間收拾出來,你晚上回來可好。”
“客氣了掌門,于理不合,我去客房落腳。”
何至于啊。
左風華猛得一下聳了聳鼻子,将崩潰的淚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們父女何至于生疏到這種地步。
左風華撇嘴,滿腦子酸溜溜得直冒泡,心想你連一聲父親都不想叫,倒是急着想去拜見你那些師叔。
“慢着……”左風華突然開口,語氣中暗含着突醒悟過來的絲絲驚恐,“你蘭師叔那邊,就先別去了。”
林躍笙腳步一頓,點了點頭,眼尾上挑。
“知道了。”
-
青崖洞。
春風揚起落花流水,這方小小的院落展開一席天地開闊。
阿紫正擡起兩只前爪,費勁地扒拉着易弦年的衣角。它撲棱着小短腿,奮力往上一躍,滾圓的狐貍肚子晃得花枝亂顫。
易弦年剛想要将小家夥彎腰抱起,卻被懷裏的狼崽子一個爪子按住,同時甩給小乘黃一個睥睨天下的眼神,将自家師兄的懷抱霸占得理所當然,氣得上古神獸嗷嗷直叫喚。
阿紫見狀晃着狐貍腦袋,要找江傘離給自己撐腰,可惜江傘離近日早出晚歸,總是如一抹影子一般時而出現時而又消散,此刻更是不見一絲蹤影。
一陣細風吹過,林泗玉驀地抖了抖耳朵,稍稍蓄力,從易弦年的懷裏跳出來,一下躍進柱子後面,悄悄收住身後胡亂搖擺的尾巴,掩蓋住自己的妖形,隐匿在柱子後。
下一刻,門被敲響了。
易弦年将一旁正追咬着自己的尾巴轉圈的阿紫捉到一邊,同林泗玉藏到一起,而後垂眸整了整衣領,快步走到門前,伸手拉開門。
映入眼簾的是鋪天的水墨色,夾雜着青綠的竹韻,在其中暈染開來。
來人穿着像是江湖中行走的俠客,通身氣質卻宛若是從冰山上活生生所剜下的,一塊極其清透的冰。
鼻子高挺直削,從山根到鼻尖的線條乾淨利落。唇色不點而朱,只是薄薄地抿着,沒有弧度。
往上看,眉峰清晰卻不淩厲,修長着微微壓在眼上,眼型狹長不失圓潤,雙眼皮窄而深,眼尾略微上挑,瞳孔是極淡的墨色。
那雙淡墨色的眼睛,同樣在默默打量易弦年。
她的目光落在易弦年鬓邊的一縷白發上,夾雜在大面積鴉羽般的光澤中,尤為顯眼。
林躍笙挑了挑眉。
“掌門找你,随我來。”
說罷轉身就要往前走。
易弦年瞧着眼前人冷淡的模樣,溫聲将人叫住:“你是新來的弟子嗎,我好像不曾見過你。”
林躍笙坦然回答:“弟子這麽多,大師兄若是都見過,怕是也不可能。”
易弦年點頭。
眼前人的氣質給人一種莫名的穩重安心,于是不疑有他,擡腳跟着去了,還不忘回手帶上了門。
午後正是宗門內休憩的時光,兩人一前一後,一路無聲。
身前的人也不說話,直接七拐八拐,将易弦年往每一個僻靜的角落帶,眼前的路仿佛怎麽走也沒有盡頭一般。
時間一長,易弦年覺得不對勁,開口問:“掌門找我何事?”
林躍笙還是不說話。
易弦年肌肉繃緊,暗暗發力,只是還沒來得及有動作,卻只見眼前的人兀自回首,墨色瞳孔湧上一絲閃光,只見手腕用力,突然亮出一柄霜寒的劍。
霎時間,鋒利的劍刃便橫亘到易弦年脆弱的脖頸。
劍身閃着寒光。
離咽喉要害只差三寸,在三寸的生死邊界,愕然停住。
易弦年紋絲不動,面上表情依舊。
“你不害怕。”
半晌,劍入鞘。
“你不會殺我。”
易弦年勾起唇角。
怕?
笑話。
——他當然害怕,所以才不一動都不敢動。
“你是誰?”
“天傀宗,林躍笙。”
“你是掌門的女兒。”易弦年有所耳聞。
林躍笙不置可否:“我确實不會殺你。”
她嘆氣輕笑,揶揄意味十足:“畢竟我可不想自己年紀輕輕沒了道侶。”
道侶?
誰?我嗎。
如果情緒會說話,那麽此刻易弦年的腦門上一定會蹦出來一個大大的問號。
“是不是誤會了,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回事。”
“哦?”林躍笙面無表情,緩緩眯起眼睛,“你想毀約?”
暖春三月,易弦年卻無端覺得冷。
林躍笙負手而立:“這天底下沒有我想要而做不到的事情。”
身旁的一小片竹林窸窸窣窣,暢快地被風卷起,片葉在其中翻滾舒展,仿佛意欲掙脫開竹節,根莖處卻栓得牢固不可脫。
易弦年突然笑了,笑得林躍笙莫名其妙。
“你不用這麽緊繃,按照年紀,我該喚你一聲姐姐才是。”
易弦年眉目舒展,對林躍笙的冷淡姿态全然不在意,抿起嘴角,揚起眼尾。
“姐姐,你想要什麽,告訴我,我會幫你的。”
易弦年極為真誠。
他不相信會有人突然竄出來指名道姓非他不可。
這簡直太荒謬了。
林躍笙有所圖。
圖什麽呢?
易弦年尚且還不知道。
然而林躍笙并沒有把易弦年的話放在心裏,她不會将自己的信任和盤托出,更何況是一個才見一面的人。
林躍笙沒說話,心裏卻有了一番自己的考量。
“這幾日我會待在仁清宗。我會給你時間,但不會太久。”
緊接着她的語調驟然沉下去。
“再拒絕,可就不行了。”
-
竹林一別,林躍笙便如同一尾魚入海一樣,消失在了仁清宗。
以至于易弦年枯坐在庭院,雙眼無神,渾渾噩噩,腦子裏一直還挂念着這個事情,心不在焉。
從太陽高懸到日沉西山。
天地一片寂靜。
只從自己的屋裏傳來細微的,兩個小家夥若隐若現的呼嚕聲。
最近宗門內發生的事情太多,而且都圍繞在自己身上。
易弦年難得感覺有些應承不過來,急于想要讓自己喘一口氣。
他好像一直在揣摩。
揣摩蘭一白的心思,旁人的心思,現在還要加一個掌門家的冰山女兒。
……這是他想要的人生嗎?
他不過是想過遠離紛争,最普通不過的平常日子罷了。
怎麽就這麽難呢?
易弦年緩緩嘆氣,縮起肩膀,将臉埋進手掌心。
不過說起師尊……
易弦年突然放下手,眼珠子轉了轉,望向後門的方向。
青崖洞的後門通往後山,蘭一白今早說自己要去閉關一日,就在山中,不會走遠。
這算哪門子的閉關,易弦年思想開了小差,被自己接下來的想法逗笑。
師尊你要是想換個地方睡覺就直說。
-
後山,某處山洞。
仁清宗毗鄰連綿的山脈,後山廣袤寬闊,蘭一白許久不來,對這地界頗為陌生,将地方尋遍,最後才來到這處隐秘的山洞。
蘭一白彎腰進去,到裏面也只是窄小的空間,勉強能直起腰,黑洞洞的。
他捏了個法訣,将洞內點亮,一覽無餘。
幾乎要無功而返。
蘭一白退回到洞口,習慣性地回頭再次确認,突然似有感應般,停下來,緩步湊到洞口的牆壁上,擡起手,敲了三下。
皲裂開的牆窸窸窣窣,落下薄薄的一層泥土。
咚——
再敲。
嘩啦啦,大顆的土塊掉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連帶着一層裹着厚絨的盒子顯露出來,失去支撐,在半空中翻滾着,即将要掉落。
不知為何,一陣巨大的慌亂突然冒出,将蘭一白吞噬,他臂膀肌肉迅速繃緊用力,攬過這個其貌不揚的盒子。
蘭一白小心将盒子放在掌心,低頭走出山洞。
借着殘存的天光,他小心翼翼地拂去泥土,剝開厚絨,又露出內裏花紋精美的粗布,再一層一層剝落殆盡……
最後留下一個梨花木的小盒子,雕刻精美,拴着一把其貌不揚的小鎖。
蘭一白心尖一跳。
緊接着整個人的思緒竟是不安分地湧動起來,漸起敲鑼打鼓,密集震顫着敲打着神經,令他克制不住,幾欲作嘔。
蘭一白擰眉,克制住抖動的指尖,伸手要去将這把小鎖挑開。
誰知一道霸道的防禦突然從鎖芯升起,霎時間光芒萬丈,又很快消失,只留下蘭一白被灼燒得發麻的一整條手臂,半晌緩不過來。
鎖上有加印。
是自己的手筆。
竟連自己也要防着嗎?
蘭一白若有所思,他沒再勉強嘗試将盒子收好,揣進懷裏,踏着暮色離開。
-
夜漸起寒涼。
天際線由薄暮粉墜成煙塵紫,直到感受寒涼的水汽逼近臉龐,易弦年決定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眼前的一樁樁一件件,能先解決一件便是一件。
逮不着林躍笙,先去了解了解也是好的,了解此人身上究竟有什麽恩怨情仇,才好對症下藥。
關于宗門傳言他聽得不多,他們師兄弟四個當中,當數江傘離消息靈通,知曉得一定比自己多。
可惜江傘離這幾日白天的蹤跡成謎,總是太陽落山了才回來。
于是易弦年僵硬起身,走到江傘離屋前,來回踱步,權當在等人時活動活動筋骨。
他們資歷足夠,早已過了須得按時上課的階段。
若不是易弦年被掌門硬生生留下,說是無論如何也要去和宗門弟子多加交流,掌門還美其名曰說——“你從前不是最愛去上早課了嗎?”
不然他早就可以去百務閣領取任務下山了。
細數與他們同一屆的,姜雲霆和左風華的弟子,下山游歷早就有個三年五載,至今還未曾回來。
跟一群撤了缰繩的牛羊一般,在天地間肆意灑脫,偶爾同宗門回信幾封,細數行了哪些好事,又遇到何種機遇……好不讓人羨慕。
也不是說非要所有人都得達到蘭一白那等成就,才能被放下山的。
金丹期已經是他如今能修煉出的頂級修為,天賦擺在那兒,沒法再進步,須得到了去山下碰機遇。
從前他是順着蘭一白的意,不想違背師尊意願,硬要下山招惹是非,又覺得待在宗門內清閑些也未嘗不可。
而今看來,宗門內的紛紛擾擾全然爆發,倒還不如早早下山,尋個僻靜之地待上幾十年,過上遠離塵嚣的清閑日子。
清閑日子啊,易弦年眯起眼晴想着,這種日子,是怎麽過都不嫌過分的。
易弦年邊想着,邊在江傘離門口等待。
目光游移,視野裏突然閃現正抱着劍的陳洱落,看模樣是剛從後山練功回來,正斜斜地倚靠在柱子上,不知盯着他看了多久。
易弦年腦海裏盤算着的跑路計劃還沒消停,被看得陡然一驚,神經下意識繃緊:“你有事嗎?”
“沒什麽事就不能找你了?”
陳洱落讀出了易弦年渾身的防禦,舌尖舔過牙齒,語氣頗為不滿。
“院子這麽大,怎麽,腳底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要跟着你姓嗎?”
陳洱落直起身,懶洋洋地走過來。
似乎是早有準備般,陳洱落伸出手,握住易弦年已經擡到半空,即将要蹦到他腦門上的手,将微涼的指尖攥進自己滾燙的掌心。
陳洱落撇嘴:“喂喂喂,怎麽這麽多年了,你還是這一招,煩不煩啊。”
易弦年順從地放下手,眼睛卻直勾勾看着陳洱落,看着他滿意地自我認可點頭,随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輕飄飄将腦崩子落在眼前人的額角。
“叫你吓唬師兄。”
緊接着又在陳洱落不可置信的目光即将爆發前,率先開口堵住爆發口。
“說吧,找我什麽事?”
陳洱落莫名開始扭捏:“我不日要回家探親,你想不想……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永寧國看看。”
易弦年起了逗弄的心思:“難道東州和颍州,竟也算不上你們永寧國的地界嗎?”
修仙界與人界沒有具體的地域劃分。
關于修仙之人的起源說法紛雜,最廣泛的還是這麽一種——
若千年前,人類的壽命普遍不過三四十載,卻有幾個不知為何得了機遇的人,發覺自己年過半百卻仍舊面容不改鮮妍年輕,壽命與常人大相徑庭。
在旁人驚愕的眼光中,幾個人看着自己的兒女咽氣,為躲避世俗紛紛逃到邊緣地帶,由此繁衍生息,發展壯大,漸漸形成了修仙界的宗門世家,并在千百年的發展中探尋到自然中的其他物種——妖、靈,諸如此類。
而心懷不軌的修仙者,叛逃而出,衍生出一種新的陣營——魔。
後兩界開放往來,人界漸漸接受這世上當真有雲駕霧之事,只是仍舊過好自己的日子,守着自己的繁榮生活。
仙界也不會主動摻和人界的王國動亂,這麽長久發展下來,也是成就了和諧共生的相處模式。
“呆子!”
陳洱落氣道。
“我們永寧國國都的昌盛程度,完全是那些鄉村地帶比也比不了的!”
“我沒說不去。”易弦年給人順毛,“怎麽突然想回家了?”
陳洱落一愣。
他的思緒不由得飄回收徒大典那日,深夜,他與江傘離還在談論宗門秘寶——
江傘離幽幽地嘆了口氣,擡眼望向他,黑眼珠子琉璃一般,透亮得吓人。
“你當真相信世界上有這樣好的東西,我倒覺得,興許只是掌門為吸引弟子争相投奔的産物罷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人都是有好東西合該遮蓋得嚴嚴實實,哪裏能像仁清宗這樣大肆宣揚。”
江傘離在亂他軍心。
陳洱落剛想不滿反駁,江傘離卻又道:“你父皇怕是不太行了吧。”
“我才不在乎那皇帝老兒!”
“可是你母妃還在那裏,不是嗎?”
陳洱落狐疑:“你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如何知道我父皇的情況?”
江傘離颔首,拍了拍陳洱落的肩膀:“早做打算,至少是為了你母妃。”
“……好,謝謝提醒。”
江傘離失笑:“不客氣,我是你的親師弟,大師兄說過,師門內要團結友愛才是。”
陳洱落沒由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說起來我們還沒去過永寧國的國都呢,聽聞上京佳節多,你若回家探親,一定要帶着我和大師兄一起呀。”
“什麽?”
“從前年紀還小,師尊是對大師兄寸步不離地護着,而今天高皇帝遠,師尊不會跟着去的……我們的計劃,我自然沒忘。”
江傘離神色淡然,陳洱落望着,卻不由得後退半步。
“二師兄,是你催過我的。”
江傘離的目光似有感應般,突然直勾勾鎖定陳洱落的方向。
“不是你說,把寶都壓在我的身上嗎?”江傘離突然巧笑嫣然。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呢。”
……
“落落,落落……?”
陳洱落心不在焉,如喪考批
“陳洱落!”
“我問你什麽時候去?”
陳洱落恍然回神,只道過幾日再說。
-
第二日,易弦年在去往早課的途中,又見到了林躍笙。
她換了一身清亮的衣服,更襯得清絕出塵,讓人禁不住眼前一亮。
陳洱落不知為何稱病沒起,兩人就這麽一前一後都在路上,也不說話,倒也算是結伴而行。
在練武場蹲守的一弟子見到易弦年,眼前一亮,沖上前送上劍穗,迅速低頭掩着紅臉,飛也似得逃走了。
易弦年習以為常,珍視地收進懷裏。
林躍笙目睹全程,表情奇怪。
“你喜歡他嗎?”
林躍笙哽了一下,吐出一口氣:“你若是有喜歡的人,我也是決計不會強上的。我沒有強迫人的癖好。”
易弦年坦然:“沒有啊。”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收下別人贈送的親繡劍穗有何含義?”
易弦年搖頭,随後試探開口。
“表達喜悅之情?”
林躍笙的面上浮現詭異的憐憫,向前一步,側耳低語。
“不,是心悅。”
易弦年還沒反應過來,尴尬地笑兩聲。
“不能吧,那我師尊也收了不少呢……”
“你确定蘭師叔是親自收下的嗎?”
“不……不是啊,是交由我轉達的。”
林躍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易弦年如遭雷劈。
那他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麽?!
-
然而早課不會給易弦年反應的時間,姜雲霆也不會。
易弦年心神不寧地揮着劍,林躍笙則靠在練武堂的高牆之下,明晃晃盯着他。
她也不練,就在旁邊看着,也不招搖,可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就是惹人側目。
似乎就只是為了陪着易弦年來上課罷了。
流言長了腿一般跑得飛快——今日大師兄的身旁有一位女子作陪,風雨無阻,好像……是掌門的女兒呢。
那豈不就是……大師兄早戀了不成?!
消息傳到蘭一白耳中的時候,他拿刀的手偏了一寸,劃傷了指腹,沁出鮮紅的血珠。
蘭一白望着血珠,難得出神。
他正在給易弦年雕刻玉簪。
只是這禮物還沒做好,易弦年反而給自己送了一份“大禮”。
蘭一白方寸大亂,奪門而出。
“大師兄。”
一道水盈盈的聲音先于他,沖出屋外。
眼見着江傘離飛奔到易弦年面前,蘭一白錯身,退回到假山後。
“這……三師弟,我不能收。”
看着江傘離興沖沖地将劍穗揚在眼前,易弦年眼神飄忽。
他從前是不知道還好,知道了就應當拒絕的。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
江傘離的目光一下暗了下來,可憐兮兮的。
“這幾日他們送給師兄的都這麽好,師兄不喜歡也是應該的。果然,就算我這幾日這麽努力地去學,也還是做不好……”
“好,我收下就是了。”
易弦年聽不得一點,不忍地打斷。
“很好看,我很喜歡。”
梨花樹下兩人言笑晏晏,和煦春風作伴,卻掀翻一片梨花落地。
自己方才是做什麽呢?
蘭一白緊緊攥住掌心,傷口崩裂,流出血痕。
他在心底狠狠叩問自己,随後閉了閉眼,轉身回房,重新變成原來出塵的蘭仙君。
-
與此同時,掌門書房。
“我去看過,易弦年确是良配,只是宗門內心悅他的人屬實是有些多……”
林躍笙咬了咬牙,不自在道:“我吃醋了,我要趕緊訂婚。”
林躍笙一向是說一不二的人,排除了道德風險,緊趕慢趕來落實,生怕落後一步。
左風華眼前一黑。
他看着眼前硬邦邦念着本該情意綿綿的羞澀之詞,站得卻跟一塊冰似的閨女,只感到一陣頭疼。
想他左風華脾氣跟水一樣,林秀榮不必說,火一樣的暴脾氣。兩個性格鮮明的人,怎麽就生出了個鑽研不透的小冰山。
這是一聲不吭來逼宮來了。
早上的流言蜚語他早有耳聞,自家女兒十幾年不回來,一回來就粘着大師兄,說什麽的都有。
林躍笙吃不吃醋他還真不知道,真正吃醋的另有其人。
左風華捏了捏眉心,揮手拂去桌上蘭一白一早來的騷擾信。
還有這個蘭一白,問問問,就知道問!
他堂堂一個掌門,還要去摻和弟子的感情之事,成何體統!
左風華一拍桌子,做了一個重中之重的決定。
-
仁清宗舉行了建宗以來的第一個早會。
易弦年作為門內大師兄,站在前排。
少年身姿修長挺拔,雲紋錦帶勾勒出腰線,引得後排弟子頻頻側目。
左風華站在高臺之上,一本正經地傳達“大道為重,情愛靠後”的宗門理念,又再三強調劍上不要挂些有的沒的。
頂着弟子們幽怨的目光,左風華不經意掃了眼一旁清風明月的蘭一白。
壞得很,怕破壞在乖徒弟心裏光風霁月的形象,讓他來當迂腐守舊的壞人。
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他還是挺樂衷于看弟子們愛來愛去的。
——林躍笙除外。
短暫的,左風華終于清淨了。
-
後山邊界。
仁清宗各處空空空蕩蕩,都被集中喊去了早會。如今是太平年,自是不會派出太多人守着。
忽然,一陣細弱的風在地上打着漩渦,卷起灰塵。
從宗門的地界走出的,赫然是早上稱病不出早會的江傘離。
“好弟弟,你可是舍得出來了。”
竹林微動,一矯健敏捷的身影從中躍出,語意輕浮,頂着一張同江傘離有七八成相像的臉現身。
“兄長。”
江傘離遲疑開口:“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被喚作兄長的男人驚奇:“之前從見過你這般猶豫的一面……你莫不是真把他當成你好哥哥了?”
江傘離眼神一暗。
哥哥麽……
“他心性單純,不該遭受這些。”
“弟弟——!”
“我們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啊!”
“你想想正備受病痛折磨的族人。我們不做壞事,都是因為世人對我們的偏見,才害得大家夥落得如今的田地。你要想想,他們什麽都沒做,又何其無辜,只等着你來救命呢。”
“用你師兄的虛名,來換取我族人的數條性命,你師兄若是知道了,也會欣慰的。”
江傘離垂下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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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早會,易弦年将将松了一口氣,和兩個師弟結伴回到青崖洞,就看見林躍笙光明正大堵在門口。
“易弦年,考慮得怎麽樣?”
易弦年緊急拉過林躍笙的手腕,生怕她洩露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将人扯到自己房內。
留下陳洱落和林泗玉面面相觑。
屋內,兩人面對面坐着,心思卻沒搭在一起。
江傘離的話回響在易弦年耳邊——
“林躍笙其人,不與人親近,性格又極其要強。如今天傀宗內部複雜,她與夫人處境大概不是很好。依我看,比起心悅師兄你這個素未謀面的所謂婚約對象,我更傾向于——”
“她心悅你背後的位置。”
林躍笙冷着一張臉望着易弦年,耐心瀕臨耗盡的臨界點,卻見易弦年突然擡頭,眼睛亮晶晶的,含着期盼。
“姐姐,掌門繼承人的位置,你拿去吧。”
“求你了。”
林躍笙沉默半晌開口:“你怎麽看出來的?”
“因為沒有人,會莫名其妙對另一個人充滿執着。而且你并不喜歡我,你的眼睛告訴我的。”
易弦年笑。
林躍笙聽着只覺得有趣:“那你說,喜歡一個人時,應該要有一雙怎樣的眼睛?”
鬼使神差的,易弦年的腦海中驀然浮現出那雙死寂的桃花眼,看向他時卻不自覺有一池春水蕩開。
易弦年不自在地避開話題:“但是我不明白,你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為什麽不直接向掌門争取?”
林躍笙品了一口茶,慢悠悠說:“因為他們做事,從來不在乎當事人的想法。”
茶杯被狠狠地拓在桌上,磕出清脆一響。
“從來就是這樣。”
“不過……”林躍笙輕笑,“婚約是我騙人的,我瞎編的,根本就沒有這回事。而且我打算繼續履行下去。”
“為什麽?!”易弦年驚訝不解。
“首先,掌門對我嚴防死守,其次,我是天傀宗人,是不可能以仁清宗弟子的身份出現,自然沒有繼承資格。但是借着你的身份,倒也可以。”
林躍笙有底線,因為是仁清宗的東西,這個只生不養的地方,所以不想沾染半分。
易弦年友情提示:“那我也是仁清宗的哦,姐姐。”
林躍笙挑眉:“你不算,你不是東西。”
易弦年無語。
怎麽聽起來這麽像罵人。
“原先,你是我将掌門之位拿到手的一個途徑而已。你我的婚約,可以蒙騙到掌門,這樣既可以滿足他鐘意你的心願,又能給我機會。當掌門之位傳給你時,我就能再将權力挪到自己的手上。”
林躍笙說得坦蕩直白,揚起真心實意的、淺淡的笑。
“不過現在,合作愉快。”
兩人一拍即合。
從那之後兩人形影不留,姿态親密。在多天的努力下,流言甚嚣塵上。
易弦年和林躍笙登時化身為話本子裏沖破世俗的男女主角,愛得莫名其妙愛得轟轟烈烈。
所有沾邊的人都要被他們的愛情火焰熱烈燃燒,更襯得情比金堅。
這下,左風華想裝作看不見都不成,他連夜給林秀榮去信一封,閉門不出,生怕兩人攜手來逼婚,日夜焦躁地等着消息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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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易弦年早已脫掉外衣,卧在床上準備休憩。
連日來假裝同林躍笙的親密戲碼讓他實在無法不惶恐,總處在精神緊繃中,到了夜晚竟有些難以入眠。
望着窗外的樹影婆娑,易弦年睜圓了眼睛,了無睡意。
他突然有些迷茫,一直以來他想要的,馬上就要成功了嗎?
彼時等到林躍笙掌權,他是否就能擺脫既定的宿命?
快了。
大抵是快了的。
易弦年強迫自己閉上心事重重的雙眼。
半夢半醒間,有一陣風調皮地鑽進屋內。
床榻上,易弦年的眼睫正不安地顫動,似乎是被困在一場清醒夢中。
嘴唇上突然烙下濕漉漉的痕記,而後是柔軟的觸感,一下又一下。
易弦年禁不住呢喃,下意識去尋唇邊擾人清夢的東西,狠狠咬下,堅硬的齒間陷入一團柔軟,卻聽得一聲低沉的悶哼,随後感覺自己的手腕被輕輕抓住,慢慢向上攀爬、逡巡。
十指緊扣,根根塞滿,親密到毫無間隙。
易弦年無力掙紮,順從地跌進這場春日夜夢中。
那雙薄唇終于如願以償,珍視地啄弄着少年人的臉頰嫩肉,漸漸氣息顫抖,最後狠狠碾過那雙被蒸得嫣紅飽滿的嘴唇,一寸一寸,攻城略地。
燭火搖晃中,易弦年猛然睜眼,對上了一雙深邃的桃花眼,此刻通紅着水光。
“你不是喜歡我喜歡得要死嗎?”
“你不是非我不可嗎?”
“為何……又要與旁人不清不楚?”
“除了我,你還想要誰?”
被哀怨的質問砸得頭昏腦脹,易弦年束手無措。
緊接着,身上人的寬闊的影子壓了上來,易弦年再次被吞噬。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