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斬斷同盟 他心裏的天
第39章 斬斷同盟 他心裏的天
“你說有人要殺你?”
易弦年斟茶的手一抖, 緊緊攥住了杯柄,抿嘴竭力控制住混亂的思緒。
他垂下眼睫,盯着茶杯裏打着旋兒的茶沫子, 試圖讓自己的詢問聽起來漫不經心。
“是個什麽樣的人?”
林躍笙眉頭緊鎖, 點了點頭, 随後擰起眉毛, 回憶着昨夜的畫面, 語氣猶豫。
“很奇怪, 他的一招一式乾淨利落,都是直奔着要害來的,卻只是點到為止。”
“倒也不像是要殺人。反倒像是……”
警告,甚至羞辱。
思至此, 林躍笙的面皮泛起愠怒的薄紅,狠狠閉了閉眼, 被人戲耍的滋味重又泛上心頭。
簡直是屈辱。
那人一招一式淩厲異常,她一開始還能抵擋幾招, 但猶如負隅頑抗, 那點修行在他面前壓根不夠看, 簡直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
林躍笙面部肌肉緊繃,饒是再冷靜也禁不住低聲罵出一句“狗賊”。
全然的愚弄戲耍, 完全是将她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
林躍笙咬了咬牙,在心底暗暗發誓要更加勤奮修煉, 否則咽不下這口氣。
那聲暗罵一出口, 才把易弦年心不在焉落在蘭一白那裏的一整個心思,全部都拉扯了回來。
“總而言之,很奇怪。”
聽完林躍笙昨夜的見聞,易弦年登時汗流浃背。
他想起昨夜那個形同三歲稚子的“蘭一白”。
畢竟誰能知道三歲小孩兒想乾什麽呢, 又是有着毀天滅地之力的三歲小孩。
他本來沒想多想的,但是縱觀整個仁清宗,能悄無聲息在宗門來去自如,弄出這樣大的動靜還能不叫別人發現的,易弦年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第二個。
“可他既然沒想要你的性命,興許……興許只是有夢游之症呢。”
林躍笙似乎被易弦年這番話堵住了,眼神輕飄飄地甩過去,一言不發,無語中帶着若有若無的鄙夷。
要表達的意味明晃晃昭示着——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
林躍笙涼飕飕開口:“此人的修為深不可測,宗門裏的人掰着手指頭數就那幾個人……”
生死一線,易弦年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這仁清宗也不過如此,居然還能讓外人闖了進來。”
林躍笙緊接着開口,面無表情的臉上透着嫌棄。
易弦年松了口氣。
是啊,怎麽會有人懷疑到光風霁月的蘭仙君頭上。
不過若是傳出蘭仙君曾走火入魔,那就不一定了。
易弦年後背發涼,心裏的天平開始漸漸傾斜。
但是要怎麽開口呢,說其實我們的手段早就被看透了。
“我時間不多了,這麽一直下去也不是辦法。”林躍笙陷入自己的思考裏。
易弦年緘默,端起茶盞,熱氣蒸騰着,掩蓋住自己的情緒。
“所以我在想,為什麽非你不可呢,難不成你身上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林躍笙盯着他,急迫地找着突破口。
易弦年默然。
巧了,他原先也在想來着,但是現在知道了。
但是不能說。
林躍笙流露出難得的煩躁,易弦年敏銳察覺,開口安慰。
“你為什麽非要那個位置,或許……也沒有你想象的這麽好。”
“呵。”
林躍笙苦笑,幽幽地嘆着氣,語焉不詳。
“可是再爛還能爛到哪裏去呢……”
林躍笙不說,易弦年也沒問。
“我是真的很謝謝你。”林躍笙輕聲道。
“所以,弟弟,請你,再陪我去試一次吧。”
-
“我是前幾日被氣糊塗了,才看出來這兩個孩子合起夥來在耍我,你呢?你又是為什麽?差點給我帶溝裏去,我抓住一個弟子威逼利誘才知道,我閨女給他錢,讓他當傳話筒散播謠言……是不是你徒弟教的?”
左風華的步伐不穩,急促地踏在地上來回打轉,無差別攻擊。
蘭一白穩坐如鐘:“不是。”
“說明你女兒很像你,在手段方面。”
“瞎說什麽呢。”左風華心虛,而後自暴自棄,“你都知道了?”
蘭一白不語。
真的喜歡怎麽樣,假的又怎麽,統統都印證着一個事實——易弦年如今有了自己的心思。
他竟然開始瞞着他。
“是,我知道你不願意逼他,可是我實在是……實在是等不及了呀。”
蘭一白垂眸,話裏罕見帶着情緒,些許賭氣的意味:“那便随他吧,他不會聽我的。”
易弦年如今很是獨立,原是……
原是他想看到的畫面,蘭一白喉嚨發堵。
真是怪了。
左風華跟青天白日看到了鬼一樣。
這人前幾天還自信得不得了,大有一副我的徒弟不聽我的聽誰的派頭,現在一看,反倒是沒了這副信心。
“算了,小孩子打打鬧鬧,縱容他們幾日也無妨,說到底也是我有愧,過幾日,讓她母親來領走就是……”
左風華碎碎念個不停,蘭一白沒吭聲。
他一向不喜摻和別人的事情,更何況是家事。
慢慢來吧,他想,看着孩子長大的過程是這樣,至少在這一點上,他能共情左風華。
抽筋剝骨一般地分離。
這種想法猛烈地敲擊着他的後腦勺,蘭一白心緒不穩,驟然起身。
“我先走了。”
左風華:“诶?”
蘭一白沒走幾步,門卻一下從外面打開,正是方才談論的兩個孩子,并肩站在一起。
易弦年剛想開口,蘭一白頓了一下,竟是直接略過兩人走了,連片衣角都沒能蹭到。
左風華看過去,頭痛欲裂。
“好了笙兒,別鬧了,你看你弟弟,最近被你拖煙塘整理着亂跑,人都瘦了,到時候你師叔要是跟我鬧,我可沒法交代啊。”
左風華直接挑明,他試圖開玩笑,說出來沉重得要命。
林躍笙沒應和,徑直走入,乾脆直接戳破:“你早看出來了是嗎?就像看跳梁小醜一樣。”
左風華深深地嘆了口氣:“為父也是一番苦心……你就聽我的。”
他臉色蒼白,整個人幾乎要被/乾枯的腰杆壓垮。
“什麽苦衷,你在自我感動些什麽啊,為何不說呢?”
左風華閉嘴了,怎麽也不肯說話。
“父親,您從來不相信我的能力。”
林躍笙是有些傲氣的,自然也有對應的本錢,仁清宗沒落許久,她自認自己有能力,并為之不懈努力着。
左風華着急:“我怎麽就不相信了,你一直是我最驕傲的孩子。”
“為父相信,我知道你母親那邊,有更好的位置等着你去,仁清宗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你有更廣闊的天地,我的女兒……我當初給你選好的路,你去天傀宗,又有什麽不好呢?”
林躍笙眨了眨酸澀的眼,咬緊牙關:“你以為,那是你以為。”
……
易弦年見情況不對,順勢退了出來。
父女之間的陳年積怨他不好摻和。
他悄無聲息低頭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襲白袍,随着視線向上,那抹白色卻逐漸遠去。
蘭一白有意躲避着他,易弦年望着背影出神。
他想起昨夜的師尊,将他緊緊摟在懷裏的那個,頗有些悵然若失。
還真是不習慣呢。
蘭一白似乎是要同他劃清界限,恨不得橋歸橋路歸路,劃清什麽界線呢?
是因為他長大了?
錢文鏡讓他少管師弟的話,放在這裏似乎也是适合的。
易弦年不明白,只覺得古怪,卻隐約品嘗到了一絲落差的委屈。
等候的功夫,屋內漸漸沒了動靜,林躍笙冷着一張臉,奪門而出。
父女兩人各執一詞,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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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躍笙漫無目的在宗門內游走,易弦年不知如何安慰,只跟着走。在這份短暫的同盟中,兩人之間或許早已産生同病相憐的,急迫想要跳脫出命運的,微妙的鏈接。
“我沒想到這麽難,但是會成功的,對嗎?”林躍笙疲憊地說。
而今易弦年卻要親手将這份鏈接斬斷。
易弦年沒吭聲。
總要有人要做這個壞人,總要有人火上澆油。
“或許,掌門說的是對的。”
林躍笙愕然,她聽懂了易弦年的弦外之意。
林躍笙有些遲鈍了,她不解道:“你明明不喜歡的不是嗎?為什麽要勉強自己?因為他們都覺得這個位置好,所以現在你要聽他們的了是嗎?”
易弦年說不出來,只有他心裏知道,在此時此刻,他的心中有一杆秤,一頭栓着蘭一白,一頭吊着兩個年輕人既定的命運。
“胳膊擰不過大腿,姐姐。”易弦年的這句是實話,“我們改變不了他們的心思。”
一陣風吹過,吹上林躍笙怔愣的表情,吹散一地寂靜。
“也是。”林躍笙飛速地低下頭,“你本來就沒有幫我的義務。”
“告辭。”
林躍笙什麽都沒說,他寧願林躍笙罵自己,好歹自己還舒服點。
建立信任極其艱難,擊碎卻只要在一瞬間
啊……搞砸了。
望着林躍笙挺直的背影,易弦年心裏不是滋味。堵得慌。
他就是這麽一個人,謹小慎微。他做事總想周全,要瞻前顧後再三衡量,生怕做錯一點,生怕落下了什麽。
但總事與願違。
他遠沒有林躍笙這般敢想敢做,不過就是想要堂堂正正求生而已,除此之外別無他求,再獲得什麽都是額外的獎賞和恩賜。
易弦年腦子亂得很。
到底怎麽樣才是最好的?他想不通。
易弦年惆悵,漫無目的地,被卷入了嶄新的命運當中。
等到他失魂落魄回到青崖洞,才驚覺太陽早已落山。
他剛走到青崖洞門口,整個人就被一道不容置喙力道圈住。那人飛奔而來,手臂圈住自己的腰,腦袋埋在頸窩處,易弦年側身望向那雙清澈的眼睛,便知道這是誰了。
白日裏強撐的委屈早已浸潤了易弦年全身,此刻遲鈍地細細流淌着。
易弦年将額頭抵到“蘭一白”的肩膀,撇了撇嘴。
明明不搭理我的也是你。
但他還是感到難得的安心。
嗅到了懷裏人難過的味道,“蘭一白”用臉頰蹭了蹭易弦年的耳廓,以作輕柔地安撫。
就這一次吧,易弦年卸了力氣,心安理得地沉浸在這個懷抱中。
他實在是太累了。
臉頰上傳來輕飄飄的觸感,是“蘭一白”用唇碰過。
易弦年驚覺兩人還在外面,便想擡頭将人推開,那一瞬間,卻和走廊下的一抹人影對了個正着。
那人影影綽綽,風吹起他的衣擺,樹影婆娑中飄逸如同鬼魅。
——正是一連幾日不見蹤影的江傘離。
作者有話說:
驚喜掉落加更!
評論我都有看到,很受鼓舞,以及怎麽好多錯字大家火眼金睛哈哈,等有時間一起修!
謝謝喜歡這個故事的大家,拜托一起期待下去吧,最後悄悄夢一個明天2000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