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不生不滅 “這是我們
第58章 不生不滅 “這是我們
左風華扯起嘴角, 仿佛方才的悲怆難堪只是一瞬間的錯覺。
“你看我的臉色,是不是……是不是不敷粉時的樣子……”
左風華攥着乾枯的手指,上面是一道一道的劃痕, 像是自己狠狠掐着手心, 從而留下的斑駁傷口。
他的手壓在桌面上, 蘭一白垂眸随着看過去, 緘默着不開口。
似乎是有一陣猛烈的疼痛向左風華襲來, 他的手掌猛然攥緊, 驟縮成樹皮皲裂的模樣。
左風華艱難地呼了一口氣。
他挪着步子,氣息短促,腳下一個踉跄,随即向沖過來的蘭一白方向揮揮手。
“……吓到了?”
左風華笑, 擡手拍給蘭一白一張捏得皺皺巴巴的紙張。
蘭一白将紙打開,映入眼簾是濃墨重彩的花紋。
三瓣火焰紋, 嚣張地躍然紙上。
“焚心紋。”
左風華道。
又是李蒼冥。
薄薄的紙張癱軟在蘭一白的掌心,上面鑽開一個洞, 迸發着紙屑。
他面不改色, 盯着這番樣式。
“我回來之時, 這紙條……便被一箭釘死在我那放杯子的架子上,杯子都錯了位置, 差一點就掉下來,快叫我心疼壞了……”
左風華嘴裏又開始熟悉親切的調侃, 雖說聲音虛弱了些, 但好叫人放松警惕。
他悄無聲息後退一步,到蘭一白身後,而後擡起手,翻了過來, 掌心向上。
用盡幾乎所有靈氣,緩緩凝結出蓄勢待發的靈團。
“師弟……”
左風華看向蘭一白,眸光幽深,他的手向前沖過去,似乎又是有些不忍,緩緩閉上疲憊的雙眼。
風吹窗外樹葉,簌簌作響,左風華手中卻沒有任何動靜與變化。
那股靈氣卻被擋住了。
橫亘在半空中,停滞不前。
左風華睜開眼睛,滿眼錯愕。
蘭一白依舊垂眸端詳着手中的花紋。
而後他收回手,将那紙随意抛到桌上。
“師兄。”
蘭一白沉沉道。
蘭一白許久不這麽叫他,叫得左風華心裏呼嘯刮風。
很快他又換了一副口氣,浸潤了經年的歲月沉積,身上端起長者的氣勢。
蘭一白沉沉嘆了口氣:“或者說,華兒。”
左風華如遭雷擊,慌亂地喃喃自語。
“不可能,你為什麽?……”
他緩緩擡頭,不可置信道:“你根本就沒忘,我當年……還是失敗了?”
蘭一白點頭,又搖頭。
-
左風華第一次見到蘭一白,是在自己十歲那年,蘭一白就是如今這般的模樣。
彼時仁清宗尚且還處在繁榮昌榮、人丁興旺的時節。
他是師尊門內年紀最小的弟子。
上有光風霁月的師弟,早被當時的掌門師叔囑意培養,而他年紀最小,卻被冠以大師兄的名號。
“為什麽呀師尊。”
左風華問月憐君。
師尊卻不答,看向他的眼神帶着似有若無的哀傷。
南方剛剛結束了一場妖族與魔族的禍亂,月憐君帶着大半的弟子前去支援,勝利凱旋。
左風華第一次見到蘭一白。
都說掌門和師尊有一個未曾露面的小師弟,只是不知名諱,聽說很厲害而已。
這不奇怪,仁清宗的每一任內門小師弟都根骨極佳,英年早逝。
左風華終于得見真人。
大人們神色凝重,左風華被師尊單拎出來。
他還着急去找秀榮玩兒,于是左風華只來得及匆匆行禮,便告別跑下山去。
倒也沒人介意他的禮數不周。
而這匆匆一面竟相隔了數十載。
直到那場史載的仙魔大戰。
單單是應對數以萬計的魔族衆人,修仙界便已損失慘重。
更何況等到那魔頭現世,更是舉衆人之力而不能。
彼時左風華新婚燕爾,剛辦完林躍笙的滿月酒。
便是在這時,月憐君又将他單獨召了過去。
青崖洞。
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蘭師叔居住的地方。
地處半山腰,卻深入腹地,尋常人不會想着往這個地方去。
在這裏,在院中的古梨樹下,左風華再次見到了蘭一白。
然而令他目瞪口呆的是,蘭一白正躺在木棺中。
渾身浴血,面色蒼白。
左風華震撼喃喃道:“師叔……”
“華兒。”
月憐君聲音虛弱,左風華這才注意到師尊的臉色蒼白,捂着胸口,竟是吐出一口血來。
左風華連忙湊上去,将人扶住。
“我們今日直搗那魔頭老巢,和他對了手,一時不查,遭了算計。”
“……不是善茬。”
左風華着急:“師尊你別說話了,那師叔這是……”
月憐君又咳嗽兩聲,左風華緊緊攙扶着眼前的人,滿臉擔憂,沒再說話。
月憐君轉身,他的手撐在木棺邊緣,沉沉開口。
“我交給你,操縱他的方法。”
月憐君揮了揮手,木棺中的蘭一白驟然睜開眼睛。
左風華愣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什麽?”
蘭一白已經起身,面無表情地走出圍困自己的木棺,靜靜地站在月憐君身邊,不發一言。
整個人宛若毫無靈識的石頭。
那人的桃花眼黑沉沉的,太過于吓人,驚顫着左風華心底驚懼一片。
他試探性地喊着:“師叔……師叔?”
“別喊了。”
月憐君輕輕開口,經過方才的片刻調息,氣息已經變得平穩。
“他不是你師叔。”
“不可能啊……”
左風華震驚:“師尊,可你方才說……什麽操縱?”
月憐君不答,他轉身,擡頭看着那梨樹道:“你幼時問我,你年紀最小,為何指定了你做大師兄。”
左風華跟着看了過去。
一棵平平無奇的梨樹而已。
月憐君說:“這屆內門弟子才俊衆多,我也沒想到,命理之樹竟選擇了年紀最小的你。”
月憐君幽幽嘆了口氣:“對你太殘忍。”
左風華聽得直搖頭,愈發迷糊:“我不明白。”
“外界傳言,仁清宗的每一任大師兄都可傳承宗門法寶,滿足任何願望……”
月憐君瞧了眼左風華。
左風華道:“我聽說過……”
月憐君笑:“你有想過想要什麽嗎?”
左風華茫然地搖了搖頭:“那都是傳言,做不得數的…… ”
“不。”月憐君篤定道,“是真的。”
“不可能!”左風華只覺得荒謬,“這世間哪裏有這樣好的事情。”
月憐君幽幽嘆氣:“這世界自然沒有這樣好的事情,都需要代價。”
“你可知歷屆大師兄們,又是如何死的?”
“自殺。”
這是仁清宗歷任大師兄,一代又一代傳下來的秘密。
傳聞所言,仁清宗自從創立之初便得遇仙人傳授秘寶,仙人只需宗門之人好生将其看管,便可許給全宗門任一心願。
先人只當祖墳冒青煙,連忙感謝,将其奉若圭臬。
很快意外發生了。
宗門內彌漫起莫名的瘧疾,這病怪得很,又尋不着源頭。
得病之人先是歷經火燒,滋滋地燒過每一寸皮膚,熬過一宿,待到清晨,太陽躍發而出,又登時如墜冰窟,刺進每一寸骨頭,打碎重組般的疼痛。
旁人瞧不出任何病症,可得病之人受着這煎熬苦痛。
從晚到早,日夜不停。
先是一個人,後來蔓延至整個宗門,一時間人心惶惶。
很快就有人受不住了。
劍鞘一出,見血封喉,登時了結苦痛,一命嗚呼。
第一任大師兄以血引薦,求問仙人,這才将所有的命數與病症,悉數落在自己的身上。
每年一次,痛不欲生。
沒有人能從這等漫長的折磨中得以活下來,所以每一任大師兄毫不意外,都落了個自殺的下場。
只是堅持的時間有長有短。
先人許了的願望早已不得而知,這歷任的命數與痛苦卻一代代傳了下來,如同詛咒。
左風華聽進去了,不解道:“什麽樣的秘寶,需要如此代價,又是為了什麽……我們不要不就好了?”
月憐君笑。
不知是在笑小徒弟的天真,還是笑命運的貪婪與捉弄。
他指了指天,而後又揮揮手。
“天道,不可違背。”
似有感應般,左風華看向蘭一白,又聯想起師尊方才的說辭,眼底的荒謬愈發明顯。
月憐君自然發覺了徒弟的視線,看向蘭一白,意有所指。
“我幼時,也有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小師叔。”
“現在倒是同他稱兄道弟了。”
他想開個玩笑,卻滿口苦澀。
人都有欲念,土地、資源、權傾天下。
欲念不平衡之時常起争端,獻祭生命、生靈塗炭尤嫌不夠。
天道遵循萬物自然,任其發展,一切皆在命數之中,生死只是因果循環。
可若是有人不信命數,心術不正妄想殘殺屠戮以劈開天道……
于是蘭一白出現了。
沒人會想到,仁清宗所謂的宗門秘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仁清宗的使命便是看管秘寶,所謂幸運之子大師兄,也不過是天道用以看管蘭一白的守門人。
每逢大戰結束,蘭一白便會交由仁清宗大師兄消除記憶,僞造假身份,好存續下去,直到下一次不得不啓用的大戰降臨。
天道棋子,無情戰神。
無情之人才好掌控。
平日蘭一白也只覺得自己是宗門中人,只不過同人相處總是極淡的,沒什麽感情。
那些宗門史上英年早逝的天才小師弟,都只是蘭一白一人。
赤裸裸的真相鮮血淋漓在眼前撕開。
左風華訝然,激烈抨擊:“這簡直毫無人道!”
簡直……簡直就是任人操控,被冠冕堂皇用以維護和平的殺戮機器!
他前些時日新得了女兒,那小小的生命,在自己的懷裏咿呀咿呀,鮮活蓬勃,小心翼翼愛惜尤嫌不夠。
生命怎能如此用來糟踐?
月憐君只輕聲道:“那是他的使命,他是天道之人。”
“不生不滅,不死不活。”
“都是為了大道。”
什麽大道?
左風華偏過頭去,咬緊牙關,不忍去看面前的蘭一白。
月憐君拍了拍左風華的肩膀,抱歉道:“師尊這些年,着實撐不住了。這一戰不論結果如何,一切,都拜托你了。”
魔尊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從妖族,終于燒到人族身上。
有蘭一白,人族注定不會敗。
便是在那場大戰中,仁清宗弟子奮力反抗,幾乎悉數滅亡。
那一屆內門弟子,只留下左風華一個活口。
編年史是由活人撰寫的,左風華幾筆改過去,月憐君這一代,又多了一名英年早逝的小師弟。
曾經的傳言漸漸被堙滅,左風華按照師尊留下的指引,将蘭一白的記憶悉數更改。
月憐君在自刎前帶回一無家可歸的青年,是難得的練武奇才,将人托付給左風華後,才欣然赴死。
那青年指着蘭一白,疑惑地看着左風華。
左風華拍着姜雲霆的肩膀,笑道:“這是我們的……”
“小師弟。”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