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滿腔怨恨 那些柔情全
第61章 滿腔怨恨 那些柔情全
易弦年再次醒來時, 同一張滿是戲谑的笑臉對了個正着。
那是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易弦年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描摹着眼前這張沒有任何退意、甚至笑意更甚的臉。
五官淩厲清晰,又不失柔和, 眼尾點着一顆鮮明的紅痣。眉眼之間頗像……
頗像三師弟?
易弦年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來了。
這是在秘境之時, 李玉竹那張臉, 眼下的紅痣, 他記得尤為清晰。
易弦年的心頭驀然生出一種不好的猜測。
當時李玉竹是如何說的來着?
他說——“這不是我的臉, 我精心參考了整個修仙界最美的幾副皮囊, 糅合而成。”
于是就算是像三師弟,易弦年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你是誰?”
易弦年聲音沙啞,脫口而出的聲線帶着顫抖。
帶着問題去問答案,易弦年的心裏惴惴不安, 升空着,等待眼前的人落下判決。
眼前人後退一步, 笑道:“哎呀呀,小年最聰明了, 你的表情告訴我, 你早就猜出來了哦。”
易弦年終于想起來有所動作, 動了動手肘,困宥不得, 這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兩只手都被身後兩個人護衛一般的人物死死鉗住了。
易弦年又使了一些力氣, 想要掙脫開來, 仍舊未果。
大意了,易弦年心想,應該叫蘭一白給自己将靈脈解開的。
思至此,易弦年遺恨地咬了咬牙。
李玉竹瞧着易弦年緊皺的眉頭, 滿臉心疼:“別掙紮了,你這樣,把自己弄傷了,我可怎麽跟你同行的人交代。”
易弦年先是慌亂,随後強迫讓自己鎮靜下來,眼神一橫,厲聲喊道:“我師弟呢?你們把我師弟怎麽了?我們可是仁清宗蘭仙君門下的弟子,綁人之前,也不先掂量掂量!”
李玉竹聞言卻是哈哈大笑,也沒将易弦年的話放在心裏,只是對着一旁的兩人不滿道:“你們兩個人做什麽?太駭人了,都吓到我的客人了。瞧瞧,都把小可愛吓得胡言亂語了。”
李玉竹一個眼刀甩了過去,那兩個人就退了出去。
易弦年悄悄轉了轉手腕,眼睛死死盯着李玉竹,放輕聲音:“你綁我來必定是有所求的,是為了什麽?我們慢慢商量……”
“還不着急告訴你。”李玉竹打斷易弦年的話,扯起嘴角,竟是生出一種陰柔之美,“邀請你來做客的,小年好好享受就好了……”
李玉竹垂眸,摸上腰間,瞬間從腰帶中拔出一把匕首。
是李玉竹常帶着的那一把,通身玄黑,在秘境之時易弦年便見過的,于是印象深刻了一些。
只是如今,易弦年定睛一看,卻赫然看得心頭一跳。
那匕首的柄上,赫然印着三抹火焰紋。
焚心紋。
李玉竹是魔族的人?
易弦年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看着李玉竹,渾身上下的刺全都豎了起來,擰着眉毛,瞪圓了眼睛,試圖釋放出威懾力來。
然而眼神是最弱的武器。
瞬間,那銳利閃着寒光的尖刃,便抵在了易弦年的臉頰。
不受控制的,易弦年的喉嚨滾了滾。
李玉竹的大拇指壓在刀背上,力氣控制得剛好,那削鐵如泥的刀刃下抵着薄薄的肌膚。
李玉竹瞧着易弦年神色是強撐的冷冽,可這臉頰肉卻不聽使喚,竟是不自覺發着顫,于是臉邊的笑意更甚,惡劣地用刀刃輕輕拍了拍易弦年的臉頰肉。
“你這樣看着我,我可是會傷心的。”
真有意思,蘭一白這人,養的徒弟原是真的純良。
他還以為是扮豬吃老虎來着。
“你在乾什麽!”
一清越的少年音從門口傳來,厲聲打斷李玉竹的動作,帶着不易察覺的緊張。
李玉竹聳聳肩,毫不在意地收起匕首
“跟小年逗着玩兒的,這麽緊張做什麽?”
李玉竹從自己的眼前挪開步子,易弦年這才終于得以看見眼前的模樣。
這是一間華麗到可以稱之為奢靡的屋子,通身卻是泛着低調內斂的氣質,不尋常。
易弦年的目光從頭頭頂上的房梁,再到身旁架子上晶瑩剔透的花盆,最後落到面前人的這向他走來的人身上。
“師兄。”
江傘離笑意盈盈。
易弦年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李玉竹熟稔地搭上江傘離的肩膀:“弟弟,你是怎麽知道,他就一定會去那什麽……齋的?”
“酥月齋。”
江傘離糾正道,他向易弦年的方向邁進一步,易弦年卻如避蛇蠍般,慌亂往後推了一步。
江傘離的眼中劃過一絲晦暗不明,随即溫柔地笑道。
“我知道,因為大師兄人好,總想着要給人驚喜,又知道我們整個師門都喜歡這家的糕點。他心裏想着別的東西,我就引着他去了,師兄果然沒發現,只是乖乖地跟着我走,看見酥月齋,還着急想要将我引開……”
江傘離的臉上漸漸升起幸福滿足的神色。
“江傘離,你為什麽?……”
易弦年心驚,不可置信開口:“你什麽時候,同他們勾連上的?”
-
那還是在天魁宗宗主林浮生的書房。
魔尊?
死了的魔尊重現人世。
江傘離心神俱顫,第一時間看向李玉竹,卻發現李玉竹同樣也在震驚地看着自己。
江傘離和李玉竹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在被人察覺到之前,又很快地錯開。
他們的父親,不是早就在百年前死了嗎?
“我就說嘛,大名鼎鼎的魔尊啊,哪裏這麽容易就死。”
天魁宗大門門口,李玉竹将傳音鈴遞到江傘離的手心裏,湊近低聲道。
江傘離垂眸将掌心的傳音鈴攥緊,生硬的紋路膈得他皮肉生疼。
他擡起眼睛,望向正在和林躍笙敘別的易弦年身上。
李玉竹的目光随之看過去,兩人的眼中泛起的是不同的心緒。
“要抓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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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弦年真的被李玉竹好生招待了起來,當成座上賓一樣,待遇更是闊綽得不行。
完全就是變相的囚禁。
易弦年無計可施,他修為不足,靈脈被封,根本就不是李玉竹的對手。
在屋裏焦灼地看着日頭西落,拒絕了護衛送來的兩頓飯,生怕這兩人給自己下了什麽亂七八糟的藥。
——畢竟他如今落到這般田地,便是吃了防人之心缺乏的虧。
易弦年眼睜睜瞧着窗外透出的狹隘的光,落在地上,由亮白轉為昏黃,最後又歸于月華之色。
易弦年心知乾着急也沒用,于是乾脆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着,好養精蓄銳。
就這麽躺着躺着,眼皮逐漸變得沉重,晃晃悠悠着竟也是真的馬上就要睡着了……
“大師兄。”
意識混沌之際,耳畔卻有一輕柔的聲音乍然響起。
易弦年猛然睜開眼睛,側過頭,江傘離跪坐在床邊,雙手搭在床榻上,柔和的目光正瞧着他。
就像是從前江傘離自己睡不着,跑來找大師兄同床共枕一樣。
易弦年差點沒反應過來,許是這屋裏昂貴的紅燭太昏沉,只能叫人想起溫馨的記憶。
易弦年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往江傘離的腦袋上摸去,只是懸空到了半道上,才想起如今的處境。
易弦年打了一個寒戰,想要将手收回去,卻被一道力氣輕輕抓住,手腕瞬間就落在了江傘離的掌心中。
江傘離手裏握着易弦年的一把腕骨,低下頭,用指腹輕輕蹭着上面被抓來時留下的緋紅,滿臉心疼不已。
“師兄白日裏的話是什麽意思?”
江傘離擡起眼睛,看向床上閉眼裝死以逃避現實的易弦年,面上浮起笑意:“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是不是?”
易弦年一動不動。
“你知道我的身體流着魔族的血,那你還對待我這麽好……為什麽?”
江傘離的話裏帶着小心翼翼的渴望。
易弦年毫無反應。
“師兄?”
江傘離執起易弦年的手,蹭在自己的臉上,輕柔的,撓得人直泛起癢意。
易弦年不堪其擾:“什麽為什麽?因為你是我師弟啊。”
易弦年沉沉地嘆了口氣,乾脆睜開眼,迅速坐起來,後背疲憊地靠在床頭。
他擡起手肘想要将江傘離的手掙脫來,未果,垂眸盯着江傘離的臉,輕聲道。
“我管你是人是魔還是妖的,你那時在我眼裏,就是個需要照顧的小孩子罷了……”
“那現在呢?”江傘離急迫地打斷,“現在也只是小孩子嗎?”
現在還只是需要你照顧的小孩子嗎?
大師兄,你究竟什麽時候才能看到,我捧着的這一顆渴望被看到的真心,渴望被你依靠的肩膀呢?
“……不是。”易弦年艱難開口。
“當你選擇和魔族勾連,選擇欺瞞我的時候,就不是了。”
聽着這近乎于斷情的判詞,江傘離面色煞白。
是,他早就猜到了。
易弦年這個人黑白分明眼睛裏揉不得一點沙子,于是愛恨更是泾渭分明。
“師兄是對魔族有偏見嗎?對我有偏見?”
江傘離握緊易弦年的手,淚眼漣漣。
他賭易弦年的心軟。
“幼時是你告訴我,這世間本該人人平等的。”
“不是的……”易弦年連忙解釋,“是天魁宗這樣大的事情,整個宗門上下這麽多條人命,一看就同你父親……同魔尊,甚至李玉竹都脫不了乾系。小離,你要分得清,選對路啊。”
江傘離避而不答:“那師兄就在這裏,留下跟我一起不好嗎?”
“我們還和從前在青崖洞時一樣。”
江傘離的手輕輕顫抖着,想要擡起去托住易弦年的臉頰。
“不會的。”易弦年偏頭錯開。
然而他終究不忍,眉眼之間露出哀哀的情緒:“或者你告訴我,你們想要做什麽?”
江傘離松開手,垂頭撐着膝蓋,慢慢起身。
“師兄的柔情全是拿來诓騙我的嗎?想要套我的話?”
“是你先來诓騙我的。”
易弦年不接受江傘離的指責。
他心軟,但是并不代表有人可以踩着他的心,肆無忌憚地往上攀爬。
江傘離幾乎是要跪下來哀求眼前人對他的一絲憐愛。
然而他只是站起身,腰背打得筆直,神色晦暗不明。
“我的苦衷,我的滿腔怨恨,師兄,我告訴你,你便能夠理解我嗎?”
“師尊他,殺了我的娘親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