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最後決戰 這一切都取
第74章 最後決戰 這一切都取
沒有人回答他。
李蒼冥也毫不在意, 悠哉悠哉地落在地面上。
易弦年早已燒紅了眼。
悄無聲息的,他驀然俯身,利落從儲物戒中掏出自己的本命法器。
青鸾泣血流光溢彩, 從空中劃過破出铮铮悅耳的響聲。
易弦年念頭一變, 身上的襦裙瞬間變成了利落的勁裝。
可是現在的易弦年, 是拉不動這把弓箭的。
易弦年緊緊握着弦, 任由勻潤的弓弦在手中巋然不動, 繃緊的力道一下反沖進他羸弱的皮膚。
築基期, 還是太弱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易弦年面無表情。
想當初這上古神器出山時,誰人不豔羨?
這上古神器久不出山,又早早地在秘境認了主, 将這把神器收複的又是一個初出茅廬,根本算不上出挑的小後輩, 惹得修仙界一陣軒然大波。
誰人不覺得這仁清宗的廢柴大弟子是真有一身本事在的?
只是這神器到了易弦年的手中,便再不曾出過山。
外界的揣測繁多複雜, 複又甚嚣塵上。
“德不配位, 必有災殃。”
易弦年暗暗咬緊牙關, 任由弓弦嵌入自己的血肉,勒出血漬, 迸濺到弓箭通身圓潤的軀體之上。
那些雜七雜八的碎言碎語,重新又回響在腦海中。
他又不是個傻子, 也不是個呆子, 怎麽可能做到全然毫不在意?
自心底灼燒出濃烈的恨意,鋪天蓋地。
有太多的話還沒有來得及落地,就撕扯着他整個心胸,那感覺侵入他的五髒六腑, 灼燒着每一寸肌膚。
快一些。
在快一些……
神器雖早已認主,但決計是不會受比修為低下之人的驅使,若要強行使用,不論是誰,只會遭受反噬。
渾身的力氣被逐漸抽乾,易弦年咬着嘴唇,染紅白齒。
“你?蘭一白,我還當你是什麽……”
李蒼冥出口狂妄。
“就算是現在的你,也無法将我撼動分毫。”
“更何況現在還跟着一個拖油瓶。”
李蒼冥還在說,喋喋不休地,興高采烈地,睥睨于全天下都不是他的對手地說。
“蘭一白,你不是很威風嗎?當年那一副佛擋殺佛人擋殺人的模樣……呵……”
“我就是要叫你瞧瞧,你就是什麽都做不了。”
沒有人看見易弦年的暗中較勁,因為緊接着,有了更為緊迫的事情席卷而來。
随着李蒼冥倨傲的聲音落下,海面上登時掀起來波濤巨浪,叫嚣着,狂傲着,幾乎要将人吞噬殆盡。
除卻原先在海面上漂浮着的大半南海百姓,有更多屍身從海底緩緩飄浮而上,骨頭以扭曲的态勢,手腳相銜。
登時被拔到天上,詭異地,搭成了梯子的形狀。
那些被标記過,被欲望吞噬過的黑骨,統統都在這裏。
李蒼冥開口說話了。
“海底的通天之道,馬上就要搭建好了……”
古有邪法。
人骨為架,人肉為皮,輔以邪術,可為登天之梯。
李蒼冥的野心昭然若揭。
從東州,或者更早,這個人就開始謀劃了。
他就是要利用人的索取之心,人的欲求不滿,一步步誘人入套。
他想成神,一步登天。
易弦年感覺眼前有些模糊了。
神器一旦認主便不會輕易更改主人,更不會攻擊主人,只是青鸾泣血實在不理解眼前這個後輩。
易弦年若是強行要驅使,那便是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本命法器吸乾的。
秉承着護主的理念,青鸾泣血逐漸開始反噬,靈氣鑽進易弦年的骨頭縫裏,試圖将他逼停。
但是易弦年始終沒有放手。
-
“父親!”
僵持不下之際,一聲撕裂的聲音,像是一塊玉當啷砸碎在地上,摔進幽深不可見的深淵。
易弦年從未聽過江傘離這樣的聲線。
緊随其後的是李玉竹。
江傘離的表情哪裏還有平日裏的處變不驚。
眼前昏天暗地,他仰頭,望着遮擋在眼前狀若詭谲的一幕。
江傘離何其聰明,只消一眼便看透了如今的局面。
所有的線索跟串了線的珠子一般,逐漸清晰明朗。
“不是找藥方救人嗎?”
江傘離強撐着冷靜,回頭看向李玉竹。
李玉竹好似并不驚訝,面對江傘離的質問,輕笑出聲。
“弟弟,你忘了嗎?在東州,是你将你親愛的大師兄的發帶拿給我,我才能夠及時出現在你們面前的,不是嗎?”
李玉竹的一句話,輕飄飄地将兩人劃歸到同一陣營。
“否則我們的計劃不會這麽成功的,不是嗎?”
江傘離愕然:“……什麽?”
他下意識想要看向易弦年,然而易弦年此刻早已處在筋疲力竭的邊界,最終是支撐不住,整個人往下墜了下去,被一旁的蘭一白伸手接過,牢牢固定在懷裏。
整個過程中,蘭一白什麽也沒說。
他沒有制止易弦年近乎自虐般的行為。
——那是易弦年師弟,是那麽多條活生生的命,理當被珍視的。
他這個大徒弟心性如何,蘭一白最為清楚。
一個人在無能為力面前,總想着要撐着最後一口氣。
就好像上一世,面對懷裏無力回天的易弦年,蘭一白依舊不肯放手一樣。
易弦年狀态極差,滿腦門的汗,順着眼尾鈎落下來,像是在流淚。
他睜着疲倦的眼睛,和江傘離懇切的視線對了個正着。
平靜地迎接這一場場騙局的真正揭曉。
李玉竹開口,将意識游離的江傘離拽回。
“這麽多年的蟄伏,多虧了你,弟弟。”
“不是的……我不知道。”
江傘離下意識想要反駁。
他什麽都不知道,他不接受李玉竹的指責。
“你真的不知道嗎?明明你那麽聰明。”
“還是你真的覺得,我千裏迢迢地來到南海,就是為了行善濟世?”
李蒼冥看向李玉竹,那視線中暗含着一絲輕佻的欣賞。
江傘離不語。
李玉竹拍了拍江傘離的肩膀:“弟弟,你什麽都好,就是太心軟,這一點,倒是十成十學了我們娘的樣子。”
娘……
江傘離已經快要忘記這個陌生的詞彙了,母親在他的腦海中已經變得極其模糊。
李蒼冥看着眼前兄友弟恭的兩人,面上浮起玩味。
他輕輕一揮手,自海面上依舊在逐漸壘起的天梯之上,有一個人影緩緩地飄移到兄弟二人面前。
那團人影蒙着朦胧的白光,易弦年已經看不清了。
“過來看看你的母親吧,哈哈哈哈哈,她在這海底等了你好久啊……”
李蒼冥繞過李玉竹,眼睛直逼着江傘離。
“可笑,她臨死前還在求我放過你。我憑什麽放過一個野種?我以為跟了我之後,讓她給我生個孩子,她能夠好好收斂了心思,真沒想到……她居然還能搞個野種出來!”
李蒼冥的眼中灼燒着滔天怒火。
江傘離如遭雷劈,他質問李玉竹。
“哥。”
他聲音顫抖。
“你都騙了我些什麽?”
李玉竹同樣不可置信,但是他很快反應了過來。
“我只是不知道,母親已經死了。”
“我們已經回不了頭了。”
說完,李玉竹向前幾步,在李蒼冥滿意的眼神中,站在身旁。
江傘離:“所以呢?所以你就要投靠殺害我們母親的罪魁禍首!”
李玉竹不解:“逝者已逝,不是嗎?”
這話說得簡直毫無心肝。
像是才看清這個一母同胞的兄長,江傘離不可置信地搖頭。
李蒼冥冷不丁地補了一句:“她的兒子,果然軟弱,難堪大任。”
“不過江傘離,你也不虧,畢竟你也沒給我乾成什麽事情。”
對于江傘離的後退,李蒼冥也沒有什麽過分的情緒。
“果然不是我的種,靠不住……”
李蒼冥輕沒給江傘離緩沖的時間,大發慈悲地看向一旁安靜的師徒倆。
“裝失憶?演琴瑟和鳴演得挺逼真,還妄想從我這裏套取消息。”
易弦年勉強捱過反噬的疼,捏住蘭一白的手,緩緩站直。
“仁清宗的人,你來到這裏之後,就已經沒了退路。”
李蒼冥話音剛落,易弦年松開蘭一白的手。
蘭一白沖上前去。
兩人登時厮殺起來
可是奇怪的是,李蒼冥好似不會疲倦一般,在這一場厮殺當中,永遠占據上風。
到底是被上古神器反噬,易弦年如今傷了心脈,幫不上什麽忙。
他看着糾纏的兩道身影。
李蒼冥不對勁,他周身源源不斷的靈氣,究竟是從哪裏而來?
易弦年想破腦袋也想不出。
可若真是叫李蒼冥做成了,人人有樣學樣,這偌大的天地,早晚要成了人間煉獄。
他無能為力,幾乎是要質問天道。
都這樣了,你們還不要管管嗎?
兩人打鬥之間,海面波濤洶湧,緩緩壘成通天神梯。
迫在眉睫。
-
易弦年撐着力氣,費力地走向早已全然愣在原地的江傘離。
看着眼前空洞的人,易弦年神色淡淡,開口一針見血。
“你恨仁清宗,但是你又覺得自己的恨是錯的。”
江傘離突然崩潰,想将整個人縮進殼子裏。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在宗門這些年,自然是知道修仙者的習性。不乏有心思歪者,但更多的是秉性正直,遵循着心中之道的人。
易弦年不去看他,擡眼望着海面上愈壘愈高的天梯。
迫在眉睫。
他忍□□內反噬的疼痛,緩緩開口:“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和當年你所厭惡痛恨的那些人,所做的行為又有什麽分別?人界依舊死了許多無數百姓,有那麽多人,不過是重蹈你母親的覆轍罷了。”
仇恨是沒有盡頭的,只會帶來無盡的傷害。
江傘離崩潰,全然失去平日裏的溫潤風度。
“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麽,這麽多年,我在宗門好像是認賊作父一般。”
“這半年我以為自己終于回到了正軌上,但是……”
“我不知道……”
江傘離哽咽,面露茫然的無助。
他狼狽地抓住易弦年的手,滿眼張皇。
“大師兄,你帶我回家吧,我什麽都不想,哪裏都容不下我,你帶我去一個……去一個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好不好?我已經回不了頭了,我所犯下的罪孽……”
江傘離的話說得颠三倒四,易弦年沒抽出手,狀若縱容。
他緩緩嘆了口氣,另一只手擡起,輕輕得撫摸着江傘離額頭淩亂的發絲。
易弦年溫聲道:“我知道你還沒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從始至終,你只是欺騙了我而已。”
易弦年像是溫暖的海洋,輕飄飄地将他包裹。
可是時至今日,縱使再怎麽不想承認,但是江傘離還是知道——他錯了,錯得離譜。
聰明如他,難道真的猜不到李玉竹的行為詭異嗎?
只是他沒有去深究而已。
有時候,無視也是另一種程度上的助纣為虐。
江傘離如今處在一種什麽樣的境地呢?
沒人會指責他做錯了什麽,七寶鎮的百姓當中依舊流傳着他的好名聲,但是只有他自己的良心清晰地知道——
他是幫兇,他是佯裝并不知道眼前這一切的幫兇。
江傘離,他最終還是瞞不過自己的心的。
時至今日,他才看清自己。
機關算盡,周圍竟沒有一個人是真心以待。
哦……不。
江傘離看向面前臉色蒼白的易弦年,眼神閃爍。
至少曾經是有的。
只要易弦年還在,曾經的那一部分的他,就是永恒不變的。
通天戰梯,在搖搖欲墜逐漸搭成。
-
“江傘離,你到底能夠成為什麽樣的人,這一切都取決于你。”
易弦年說。
“與你的來處,與你的血脈,沒有任何的關系。”
江傘離沉默着,緩緩松開了手,反而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因為你是被你的母親深愛着的孩子,所以你會是永遠被保佑着的孩子。”
江傘離悶聲說:“可是她再也不會回來了不是嗎?”
易弦年只是緊緊抱住江傘離。
眼前這個為了一個虛假的謊言吊着一口氣,承擔着莫須有的責任的少年。
最後才發現,自己心心念念,甘願奉獻出一切的責任,竟然從一開始就沒有存在過。
而他唯一惦念的父親,竟然也是假的。
接二連三的打擊,欣喜若狂地得到又失去,這又叫他如何自處呢?
江傘離的父親是誰,又有什麽關系。
易弦年說:“一切都取決于你,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一切只要你想。”
江傘離有些下意識的茫然了,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問着——
還來得及嗎師兄?
真的還來得及嗎?
只是這種情緒并沒有持續很久。
“師兄說了這麽多,說到底還是看輕我了。”
易弦年在當說客。
學了這麽多年的醫術,難道竟不相信,他江傘離對生命這點最基本的敬畏之心都沒有嗎?
頭一遭,江傘離主動推開了易弦年的擁抱。
江傘離輕笑着說:“師兄,我知道該怎麽選,你要相信我才是的。”
易弦年道:“那你告訴我,破局之法,究竟是什麽?”
江傘離附到易弦年的耳邊,輕聲說出李蒼冥的幾乎無解的能力。
易弦年聽完,陷入沉思。
江傘離看着易弦年。
謝謝你師兄,是我做了許多錯事,是我為虎作伥。
但是至少此刻,你能夠将我記住。
江傘離扯出一抹決絕的笑,在去往兩人糾纏的戰場之前,最後看了一眼易弦年,珍而重之。
沒來得及聽懂江傘離最後的言外之意。
拜托,記住我吧。
江傘離想。
我始終是站在你身邊的。
至少記住他此時此刻無畏赴死的模樣。
旁的,就再也沒有了。
易弦年用盡了最後的靈力,往仁清宗發去了一封求救信
而後再也支撐不住,徹底昏了過去,沒了意識。
等到再次醒來,眼前慢慢滲進一片慘白的光線。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