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程

2027年12月，雲城，小雪。

“對，我一會兒就上車了，太吵了我都有些聽不清，先不跟你聊了啊，我要開始檢票了。等快到的時候我跟你說一聲好吧……”

火車站內的行人來往得很密集，各種聲音不絕于耳，大大小小各形各色的行李箱車輪在地面上不斷地滾動的時候，滾來重逢，也滾走離別。

坐了很久的動車，秦槐槿感覺自己渾身都酸得厲害。在車上睡得也不算安穩，小孩子的哭鬧聲響起來的時候，讓她腦袋裏的那根弦徹底地斷掉了，耳機裏的音樂也因為電量告急而戛然而止。秦槐槿翻了個身，肩膀觸碰到硬邦邦的靠背，只覺得一陣莫名的煩躁。

窗外逐漸有雪花飄起。

秦槐槿開始思考這到底是不是繁城了。

跟記憶裏的繁城，似乎出現了偏差。

畢竟繁城幾乎不會下雪，繁城的繁，是枝繁葉茂的繁，是不會被漫天的雪花簇擁覆蓋的那種繁。

高考之後她報考了離家很遠的雲城大學，學習漢語言文學專業，畢竟她從小到大都對文字有挺深的興趣，跟文字打交道正合她意。至于為什麽選擇去雲城，首先，雲城大學的漢語言文學專業是數一數二的，其次，她想洗掉一些身上積蘊已久的關于繁城的痕跡，而沾染另一個城市的痕跡不失為一種辦法。尤其是，關于紀雲禮的。

跟很少下雪的繁城不同，雲城經常下雪。潔白的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順着脖頸飄進去，接觸到溫熱皮膚的一剎那會快速地形成水漬，還沒來得及劫取到溫度，便早已幻化成一片短促的涼意。秦槐槿從小到大都沒怎麽見過的雪，在這個城市，在這個時節，倒是常常見。

心裏莫名的湧上一股難言的情愫。

因為有一個住在小小的回憶盒子裏的人，因此每次打開那個盒子的時候，都感覺像是對命運的一種許諾，就像有情之人打開戒指盒的時候，總是伴随着諾言、笑容抑或是眼淚。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向紀雲禮說出諾言的那一天，她的愛慕在紀雲禮冷淡的眼神裏，一瞬間落幕。她知道，紀雲禮不想要陪她演這出戲，也不想要當她的觀衆。

她好像已經記不清已經有多久沒有見過紀雲禮了。

如今她已經大三了，宿舍的人都在開始決定之後是直接找工作還是考編考研，而那個從她出生起就駐紮在她的生命中的紀雲禮就像是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般，杳無音訊。

按輩分來說，紀雲禮是她的小姨，是她媽媽李梳柳的妹妹。

她的名字，是李梳柳取的。李梳柳認真地相信自己的寶貝女兒，有一天可以長成參天大樹，等風雪來，也等風雪去。

快到站的時候，她将耳機放回耳機艙盒裏，拿着行李提前在過道裏等着。她個子高，一米七三，生得瘦，哪怕穿着有些肥肥大大的羽絨服，也沒有顯得很臃腫。

還沒有到站的人窩在座位裏，睡覺、刷手機、吃泡面、小聲地聊天，一幕幕在眼前，猶如播放幻燈片。用手輕拂了一下飄落在額前的碎發，手有些冰，觸碰到溫熱的臉頰，讓她想起曾經也有那麽一雙手輕柔地拂過她的臉，用溫潤的嗓音喚着她“槐槐”或者是“阿槿”。

她一擡頭，便會墜進一雙溫柔的眼眸裏，她在那漂亮的眼眸裏看到了自己的模樣，顯得有些稚嫩甚至是呆傻，嘴角不自覺的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放任自己栖息在那片湖泊裏。

湖泊承載着她，讓她覺得自己也是獨一無二的。

那片湖泊開始蕩漾波紋，連綴着她的心海，讓她泛濫，讓她耳朵變得微微有些發燙，讓她的喉嚨像被什麽黏上了一樣，開口說不了一句話。

“在想什麽？怎麽半天不說話？”

她的臉頰被那雙手掌托起，感覺手心裏的紋路一點點地同自己的生命重合。

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有意無意地在摩挲着她的臉。

這份有些冰涼的觸感，于她而言是有些陌生的。

“沒想什麽。就覺得，小姨，你真好看。你在我眼裏，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人，連媽媽都比不上的那種好看。”她的臉頰在掌心裏像暈乎乎的小狗一樣蹭了蹭，随後用手搭在那戴着戒指的手，慢慢地挪下來，看着，“你什麽時候戴戒指了？”

“我姐知道你這麽說她嗎？被她聽到，估計得讓你練一晚上的字帖了。覺得好看嗎？”面前的女人見她盯着自己的手瞧，索性伸直了手指，似乎是為了讓她瞧個仔細。她的手指修長而又白皙，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茍，點綴着月牙彎彎，泛着極為健康的光澤。

“好看。是誰送你的嗎？”誇得實在，問得有些心虛。

戒指是挺普通挺常見的樣式，一朵白色的雲栖息在上面，但是跟女人的手搭配起來，卻輕而易舉地相得益彰。

“這話說的，我自己就不能買戒指啦？”聲音裏帶着縱容和笑意，聽得秦槐槿有些心癢癢的。

聽到是自己買給自己的戒指，秦槐槿放了心。

剛才她的心一直在淺淺地墜着，自從感知到那枚戒指的存在之後。她上周才聽好朋友孟其華說，像紀雲禮這樣的人，就單憑那姣好的面容，就不可能缺乏追求者了。何況上大學了談個戀愛又不算早戀，保不準過段日子，她就可以多個小姨夫了。

而戒指，往往是定情之物。

這才開學沒多久，就有人按耐不住了？

見到軍訓回來的紀雲禮的時候，光是看到那張臉，就足夠讓她忘記一切。直到感知到紀雲禮手上的戒指的輪廓，她才後知後覺自己心上不知被什麽東西啃咬出了一個小洞。

軍訓回來的紀雲禮并沒有變黑多少，甚至可以說跟從前毫無差別。看到她的時候，還是像以前那樣捧她的臉。

“如果之後你需要有人給你送戒指的話，那個人可以是我嗎？”她伸手将那套在指上的戒指慢慢地取下來，那片雲便輕盈地落在了她的指間。

既然紀雲禮都可以給自己買戒指，那她作為紀雲禮的小侄女，給自己的小姨媽送個戒指不過分吧？

“你現在就給我取下來了，是要給你以後給我送的戒指騰位置嗎？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了，槐槐小朋友？”

秦槐槿擡起頭，便擁入一雙溫柔的笑眼裏。

沒有一絲惱怒，沒有因為她兀自取下自己的戒指而覺得冒犯。

她學着看過的電視劇裏的橋段，托着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回到了無名指。

不知道是不是她存在濾鏡，感覺這戒指，還是待在紀雲禮的手上最合适。

“現在它物歸原主了，小姨。”

“拿我的戒指給我戴，借花獻佛是吧？”

“那我都獻給你了，你就說你要不要這個花嘛。”她拉着紀雲禮的手晃了晃，語氣裏不由自主地帶了些撒嬌的意味。

“要，行了吧？不過送戒指這種事，還是等你長大了再說吧。”

“等我長得跟你一樣大嗎？”

“嗯。”

“那長這麽大需要多久？”

“可能……”她微微皺眉想了想，手還被牽着，重新被戴上的戒指被包裹在稚嫩溫熱的手心，“需要等繁城下雪那麽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