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眼睛

笨拙的筆畫慢慢地褪去了青澀，從歪歪扭扭、缺筆少畫的鉛筆筆跡，到行雲流水、字字舒展的黑色中性筆筆跡。

李梳柳讓她每天堅持練一頁字帖，終究是有效果的。而字帖每一頁的內容也不一樣，有的時候是一首詩，有的時候是名人名言，有的時候是課文選段，有的時候是詞語摘抄。

作為語文老師，李梳柳打得一首好算盤，這樣不僅可以讓秦槐槿把字兒練了，還可以順帶着積累一堆語文相關的知識，可謂是一舉兩得。

最開始的時候秦槐槿練字沒有什麽耐心，壓根兒就不貼合下面的筆順和痕跡來寫，恨不得自己自創一個門派，被李梳柳糾正了之後，才有耐心坐在那裏慢慢地練字兒。

李梳柳還會糾正她的坐姿，說寫字的時候

如果離得太近的話，  會很容易近視的。

“近視的後果就是像你媽我一樣，戴着眼鏡。”李梳柳本來是雙手交叉着抱在胸前站在她的身後的，一看她寫着寫着又開始塌下去了，腦袋還是歪的，忍不住伸出食指曲弓着在她的桌面上敲了敲，吐出倆字兒來，“坐正。”

“可是我覺得戴着眼鏡還挺酷的。”秦槐槿趕緊乖乖地坐正，嘴裏嘀咕着。

簡直是錯覺。

雖然李梳柳本身在小的時候也是這麽覺得的。

李梳柳藏在鏡片後面的目光一凝：“小狗崽子，小小年紀的，你敢酷一個看看？你看你小姨，就從來沒有戴過眼鏡，你要跟你小姨學習。”

不坐正了寫字，到時候好好的一棵小樹苗長成歪脖子樹了可怎麽辦。

一聽紀雲禮從來都沒有戴過眼鏡，她不禁意識到，怪不得紀雲禮的眸子總是又亮又清澈，像是寂靜的湖水，可以從裏面拉出清冷月光的那種。李梳柳的眼睛跟紀雲禮的比起來，确實是稍微遜色了一些。

原來區別就在眼鏡這裏。

後來她學會了給自己開小竈。

練完了李梳柳給她布置的每天練一篇字帖的任務量之後，還會額外找出紙來專門練習紀雲禮的名字。

她覺得紀雲禮三個字組合在一起的時候，那幾個字都顯得更加生動一些。

“紀雲禮”，她寫一遍便會在心裏念一遍。

如果她真的在紀雲禮面前直呼其名的話，會換來紀雲禮的一句“沒大沒小，叫我小姨”。

但是有的時候她偏偏要打破掉這種秩序。

她覺得紀雲禮三個字有一種魔法，每每念起來的時候，都可以讓她的心像開了花。

這種魔法讓她對叫紀雲禮名字這回事甘之如饴，哪怕得到紀雲禮的一句嗔責也在所不惜。

所有的話語，從紀雲禮的口中一說出來，就像加了後期一樣，變得悅耳了不少。

秦槐槿的字總是受到老師的誇獎，被當作班級裏的模範。

秦槐槿的字确實寫得非常漂亮。

尤其是“紀雲禮”三個字，是漂亮中的漂亮。

這是秦槐槿通過努力，給紀雲禮增添的光環。

與有榮焉。

遠在榮城的紀雲禮終于打來視頻電話的時候，從屏幕裏傳來的溫柔而又清淺的帶着些許笑意的聲音，将小小的秦槐槿從等待的牢籠裏給解救了出來。

聽到這夢寐以求的聲音，秦槐槿一時間反而有些手足無措了。

“阿槿，是你小姨打電話來了。”

秦槐槿有些無措地整理了一下有些亂糟糟的頭發，又用手摸了摸衣服的領子，确定沒有什麽會影響到她的形象的情況出現的時候，才一步步地挪到了那個小小的屏幕前面。

她好像全然忘記了自己之前把眼淚鼻涕全部都蹭到紀雲禮的衣服上的事情了。

往日裏紀雲禮在家時，聲音是落在耳邊的，是帶着溫度的，是她難過時可以埋進懷抱裏聽見的、安穩的心跳聲。

可現在，它藏在方寸屏幕裏，清晰卻遙遠，像鏡湖面上的月光，看得見，摸不着。

秦槐槿有些難過了。

她甚至覺得自己這種情緒來得有一些矯情。

秦槐槿攥着手機的指尖微微收緊，眼眶沒來由地就紅了。

其實也沒有特別久沒見，但她覺得太久了，太久了，久到像幾輩子都過去了，久到讓她覺得好像她明天就要消亡了。

她不敢像從前那樣随便撒嬌哭鬧了，只是安安靜靜地坐着，乖乖看着屏幕裏眉眼溫柔的少女，聽她輕聲講大學裏的日常。

紀雲禮說新老校區來回跑有些麻煩，說鏡湖的銀杏在開始慢慢泛黃，說食堂的糖醋裏脊沒有家裏的味道，說兼職不算累，只是偶爾會晚一點回宿舍……

原來這就是大學的生活嗎？

她現在是小學，紀雲禮是大學，明明只差了一個字，但是中間卻隔了好多好多年的光景。

秦槐槿乖乖聽着，一一記在心裏，卻一句話都接不上。因為她不知道大學生活究竟是什麽樣子的，她的生命才剛剛開始了11年，但是這11年裏，回憶起來，每一年都有紀雲禮在。

兩個月前，她看着紀雲禮收拾着東西，把自己的好多衣服通通都塞進那個大大的行李箱裏，行李箱越來越滿，但她的心卻好像越來越空了。

這個家裏，關于紀雲禮的氣息，少了一部分。

紀雲禮要把這部分氣息帶到另一個地方去了。

她突然開始羨慕起那個她也從來都沒有去過的地方。

她手裏面拿着一件紀雲禮的黑色襯衫，突然問她：“小姨，什麽是大學？”

紀雲禮跪在地上，将疊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進去，認真地回答：“大學，就是像小姨這樣的大孩子去上的學校。你現在還是小孩子，當然還在上小學啦。”

“但是我們班上有個孩子特別大一個，為什麽還在上小學？”秦槐槿一邊說一邊比劃，“他有這麽這麽大。”

秦槐槿說的那個同學是個160多斤的胖子，光看外表，是絕對看不出來還只有11歲的。

“阿槿。”紀雲禮的目光裏帶着笑意，笑聲通過空氣跑到她的耳朵裏，“我說的大孩子，不僅僅是說個頭大。不然，所有的大象都得進大學，你說是不是？”

“那我什麽時候可以長成大孩子呢。我也想跟小姨一起去上大學。要不小姨，你再找個大點兒的行李箱，把我也帶走吧。”

紀雲禮看着她依依不舍的樣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似的。她竟也突然覺得有些難過了。

她拉着秦槐槿的手，兩個人一起坐到了床沿上。

“阿槿，你相信小姨會魔法嗎？”

“相信。”

“那你再湊近一些。”

秦槐槿湊近。床沿的凹陷漸漸靠得更近。

兩個人對視着。

秦槐槿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怎麽辦，她有些看不清紀雲禮了。

紀雲禮在她眼裏越變越模糊了。

知道滾燙的淚水砸到了手背上，秦槐槿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阿槿，不哭好不好？”紀雲禮伸出手給她擦眼淚，“小姨又不是不回來了。”

寬慰的話卻讓眼淚掉得更加洶湧了。

“阿槿。”紀雲禮用手捧着她的臉，感受着她的眼淚順着自己的指縫落下來，聲音也莫名地哽了一下，“那我把你裝到我的眼睛裏，這樣我走到哪裏都可以帶着你了好不好。”

秦槐槿抽噎了一下：“可是你眼睛裝着我現在哭哭的樣子，那樣豈不是很醜。”

“不醜。很可愛。”

“真的？”

“嗯。真的。”

“那你心裏也要裝着我。你的眼睛那麽大，不小心把我摔出來了怎麽辦。”

紀雲禮笑着應：“好。”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最後只輕輕憋出一句：“小姨，我想你了。”

屏幕那頭的紀雲禮微微一怔，随即彎起眼眸，溫柔地笑：“再過兩個月放假，小姨就回去陪阿槿了。”

“那我現在來抽查一下，你現在眼裏裝的我還剩多少？”

紀雲禮湊近了屏幕：“嗯……看到了嗎？還剩很多很多哦。”

榮城大學每個周四的下午全校固定教師例會，學生不用上課，算是一周裏最清閑的半天。

室友們要麽結伴出去逛街打卡，要麽去圖書館自習，喧鬧的宿舍很快變得空空蕩蕩，安靜得只剩下窗外輕輕掠過銀杏葉的風聲。

紀雲禮閑來無事，在書桌前坐了片刻，翻看了一會兒專業課本，連日來回奔波上課、課餘兼職的疲憊慢慢湧上來，眼底泛起淡淡的倦意。她索性收拾好書本，拉上床簾，爬上自己的床鋪躺下休息。

宿舍靜得落針可聞，困意層層疊疊襲來，她竟然也就這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之間，她隐隐約約聽見床下傳來細碎的動靜。

不是推門的喧鬧，很輕，很緩，是刻意放低的腳步聲，還有壓抑的、微弱的呼吸糾纏在一起。

“唔……”

“沒事兒，寶寶，這裏沒有別人，她們都出去了……”

紀雲禮的意識漸漸清醒，倦意散去大半。

她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詫異，指尖輕輕捏住床簾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拉開一條極細的縫隙。

光線順着縫隙漏進來，清晰地落在眼底，将床下的景象盡數映入眼簾。

是那個床靠近門邊的短頭發的室友。

平日裏，紀雲禮同她的交流并不多，點頭之交。因為這個宿舍裏面的人，其實并不都是同一個專業的。紀雲禮只知道，那個短發女生好像是英語專業的。

此刻，那個短發女生正被一個身形高挑的長發女生抵在門上，兩人緊緊相擁，沒有絲毫距離。光影溫柔落在她們交纏的眉眼間，發絲相抵，呼吸相纏，下一瞬，便是一場激烈又纏綿的擁吻。

“啊……輕點咬，你先別摸我這裏……你打算就這麽站着跟我做啊……”

“怎麽了，又不是沒站着做過。”

“可是站着好累……”

“那……到床上去？”

紀雲禮整個人都怔住了，默默地拉上了床簾，躺回到了床上。

心底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轟然一聲，掀起巨大的波瀾，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席卷了四肢百骸。

救命。

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燒掉了。

身體跟意識，都被燃燒殆盡，只留下一片焦灰。

她以前倒是撞見過李梳柳跟人接吻，後來也看過一些劇的親密戲的片段，但是那不都是存在男女之間的嗎？

原來兩個女生也可以的嗎？

門口的那個床上傳來異常的響動，窸窸窣窣的，吱吱呀呀的，還伴随着纏綿時的略帶露骨的情話，兩個人的動作并不算特別激烈，但是落在紀雲禮的耳朵裏，卻像是有鬼在後面追着她跑一樣。

她閉上眼睛。

視覺被剝奪了，聽覺卻好像變得更加清晰了。

于是她用手将自己的耳朵給捂上了。

紀雲禮，沒事兒，淡定。

阿彌陀佛。

作者有話說：

紀小姨好像在無意之間知道了一些什麽不得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