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打怪

紀雲禮自然也當張帆的話是在放屁。

也不知道今天是誰值日，樓梯口的垃圾桶還沒有來得及倒，本來學校的人就多，垃圾自然也是積少成多，加上夏天天氣熱，蚊蟲也多，從垃圾桶裏飄過來的那股惡臭味有些熏到她了。

難受。

反胃。

就像被空氣摸了一下裸露在外的皮膚。

讓她有一種趕緊下公交找洗手間洗手的緊迫性。

她不想再跟他多說一句話了，不想跟這種無所謂的人糾纏在一起，浪費她的口舌和精力，拿着習題，繞過他想要下樓。

“怎麽？心虛了？敢做不敢認啊？今天放學了，又打算去哪個乾爹的床上躺着伺候？”張帆見自己徹底被無視了，一時間更是氣急敗壞，先前他擺出一副示好的态度卻被拆穿，眼下溫和羞怯的小了整整好幾號的面具被紀雲禮當着衆人毫不留情地扯下來，惱羞成怒地想要去拽她的手腕。

她仿若有所知覺似的，避開。

她的身體在這些時候總是反應得極為靈敏。

但她卻對秦槐槿耍着賴皮假裝流下的眼淚故作遲鈍，靈敏的是她的擦掉眼淚的手指和輕柔覆上的懷抱。

習題的紙頁在風中揚了揚。

周邊看熱鬧的人露出各種神色，吃驚的，詫異的，吃瓜的。沒有聲音，卻像蚊蟲嗡嗡。

率先被吵到的反而是張帆。

他被一聲脆響和飛速湧上來的疼痛吵到了，腦子嗡嗡作響。

“伺候你個大嘴巴子。”

紀雲禮人都走出好遠了，他才在衆人嗤笑的目光裏回過神來。

臉頰上甚是遲緩地傳來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混着那些打量的目光，沿着心坎疼，疼得他需要把心挖出來，才能覺得稍微好受那麽一些。

但這是多此一舉。

因為他本來就沒有心。

在秦槐槿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她從路邊給李梳柳帶的那些被一一制作成标本的花，此刻也給張帆帶了一朵。

紅豔豔的。

極為慷慨的一朵。

慷慨到他在衆人輕飄飄卻又表明一切的眼神裏，好久好久都擡不起來頭。

雲是輕飄飄的。溫柔，安靜。

但是難免會有烏雲密布電閃雷鳴的時候。

那是來自于一朵雲的情緒，足夠釀造一場天災。

紀雲禮去衛生間洗了手之後，才拿着習題冊回到了教室。

丢了垃圾之後總是要洗手的。

學校不允許她們帶手機，但是保不準會有人偷偷帶，想方設法地藏在各種地方，還要時不時地躲過老師冷不丁的抽查。

紀雲禮自然也有一個。是李梳柳的舊手機。叫她平日裏不要拿出來。

紀雲禮便笑。

李梳柳看她一眼：“不是，我說正經的，你笑什麽？”

“姐，你自己就是在一中當老師的，怎麽還假公濟私明知故犯呢。”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紀雲禮已經不叫她“姐姐”了，反而只有很簡單的一個字，“姐”。

李梳柳知道，這也是一種紀雲禮長大的标志。

“那還不是因為阿槿那個小狗崽子老是想你嘛，學校雖然有電話卡，但是每次都要排等好久，一個人講一分鐘那也是要花很長時間的啊。”說着說着她嘆了口氣，“唉，孩子大咯，只想小姨不想媽媽，媽媽的心都被她傷完了。”

紀雲禮淡淡一笑，反駁：“也沒有吧，她也很想你的，只是沒說。”

“那她想你的時候怎麽又曉得說啦？區別對待簡直是，這個壞阿槿，到時候我指定得讓她多練兩篇字帖的。”

“可能……”紀雲禮把手機拿在手裏，默默地看了眼置頂的那個叫“阿槿”的聯系人，目光頓了一下，“可能是為了彌補當時牙牙學語的時候沒有認真學着叫‘小姨’吧。”

高二的時候，一周休息的時間變成了半天。

說是半天，其實就是從每個周日的中午十二點放到下午的六點鐘，滿打滿算也只有六個小時的時間。

不過對于他們來說，倒是已經很滿足了，畢竟還有休息時間，他們每周都對這個時間翹首以盼。

同樣翹首以盼的還有秦槐槿。

她不滿足。

越見不到紀雲禮，她的欲望就越膨脹。膨脹到最後像一朵黑壓壓的烏雲，直直地罩在頭上，印得她的臉都有些陰沉沉的。

“怎麽啦，這麽不高興啊，誰欺負你了？”視頻電話接通的時候，紀雲禮便看到了秦槐槿低垂着的腦袋，“你跟小姨說說，小姨看看能不能幫你打回去。”

小狗尾巴蔫蔫地耷拉着。

“嗯，不高興。小姨，你現在的學校欺負我，不讓我跟你好。我不管，你可不可以回之前的那個學校？起碼那個學校可以讓你每天都回來。”秦槐槿決定對紀雲禮告狀。

畢竟，從小到大，紀雲禮最好了。

紀雲禮不會不管她的。

紀雲禮一聽這話都要繃不住笑了。

這小狗崽子的小腦袋瓜裏一天都在想些什麽啊，哪裏有念書念着念着倒回去的？又回去念一遍初中算怎麽回事？

“可是，它有些厲害，我也打不過。”紀雲禮說，攤了攤手，“所以，你小姨我願賭服輸，只能乖乖就範咯。”

“反正我以後才不要去你那個學校。連你都打不過，我到時候肯定是要被欺負慘了。”秦槐槿氣鼓鼓地道，“哼。”

這到底是哪兒來的幼稚小孩兒？

前兩天在食堂打飯遇到了李梳柳，李梳柳還說秦槐槿這兩天可是沉默寡言得很呢，連話都不願意多講一句的。本來紀雲禮還在擔心，結果目前這麽一看，突然覺得應該也沒有什麽大問題。

氣呼呼的小肉團子，太可愛了。

但是覺得可愛是一回事，勸學還是要勸的。

死小孩兒不去繁城一中讀書，那怎麽行？

不可以這麽堕落。

救命，好想把一篇《勸學》甩在秦槐槿的臉上，但是秦槐槿現在的認知程度無異于是個文盲。

罷了。

路漫漫其修遠兮，她得循循善誘。

紀雲禮也哼：“哼。”

“小姨，你哼什麽？”秦槐槿不解。

“和你同仇敵忾。”說出來怕秦槐槿聽不懂，于是思索着換了一個很通俗的解釋，“嗯……怎麽說呢，就是你生氣，我也生氣，我們的情緒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共通的。”

“哦。”

秦槐槿感覺自己的文盲病又犯了。

“但是阿槿，你不覺得小姨一個人在這裏對抗這個壞學校很可憐很孤單嗎，你都不心疼小姨的嗎？”紀雲禮撇了撇嘴，假裝傷心地抹眼淚。

“我心疼啊。我整顆心都可疼可疼了。”秦槐槿看着她抹眼淚的樣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定在那只白皙瘦削的很是骨感的手上，看到手指那裏有一層薄薄的繭子，血管墜在薄薄的皮肉之中，好像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了。

就像是一路打怪升級留下來的勳章。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為什麽紀雲禮的手很像是大人的手，她的手看起來還是小孩兒？

自己的手什麽時候也可以變得像紀雲禮的那樣好看啊。

“那……小姨給你呼呼？”紀雲禮笑。

現在是晚上十點二十分，十點的時候下的晚自習，學校會在十一點熄燈。宿舍是上下鋪，十人寝，導致每個人的洗漱時間也很緊張，有的一下晚課就火急火燎地往宿舍趕，目的就抓緊時間洗漱完，以免跟其他人撞在一起，付出等待很需要時間。

當然也有一小部分人選擇待在教室做點兒習題再回去。

對于帶手機的時候，大家閉口不提，卻又心照不宣。

而此刻，紀雲禮就待在外面的走廊上給她打視頻電話。

夜晚的燈光晃在紀雲禮的手上，影影綽綽的，被風一吹，光影便晃悠起來，顯得她那張清淡淡的臉此刻竟然莫名的有些妖冶。尤其是那微微蹙着眉可憐巴巴的神情，讓秦槐槿的心跟着那影子一樣，晃晃悠悠的。

好像的确是有些可憐。

讓小姨一個人受苦，的确是有些做不到。

“那我都給你呼呼了，作為回報，你是不是也應該幫小姨的忙？”

秦槐槿拍拍胸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可靠：“那當然啦。”

“所以，等你再長大些了，來一中幫姐姐一起打學校好不好？”紀雲禮露出了自己勸學的真實目的，“你知道的，小姨一個人打不過。”

在秦槐槿眼中幾乎是無所不能的紀雲禮此刻示弱說自己“打不過”，那溫潤委屈卻又多情的神态，讓秦槐槿不禁晃了一下神。

“行。到時候我來幫你。”

目的達到，紀雲禮松了口氣。

“那說好了。誰騙人誰是小狗。”

“反正我不當小狗。”秦槐槿信誓旦旦地說。

紀雲禮的好朋友陳藝出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一向寡言少語又不怎麽笑的紀雲禮對着鏡頭笑得眉眼彎彎的，滿是耐心，溫柔得緊。不讓讓她晃了晃神，媽耶，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紀雲禮嗎？

“這……你家小孩兒啊？”

陳藝湊過去看了看：“還挺可愛的。”

秦槐槿聽到個陌生女孩子的聲音，下意識的把屏幕離自己遠了些。

看不見看不見看不見。

紀雲禮看着她躲躲藏藏的模樣，不禁笑了。

“嗯。我家小孩兒。”

作者有話說：

紀小姨勸學

全是小姨的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