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試探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回到家的。

李梳柳回到家，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才覺得那些窸窸窣窣的卻又極度刺耳的追着她跑的聲音消停了一些。

總感覺有好多雙眼睛在盯着她瞧，帶着嗤笑。

“這女的自己被婚內出軌就算了，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女兒還是個同性戀。”

“一家總共有五口人，還出了兩個同性戀，真是夠厲害的。”

“替別人家養孩子的後果，就是連自己家孩子都留不住。”

“養出個小白眼兒狼。”

李梳柳甩了甩腦袋，換掉那雙沉重的鞋子，将這些聲音甩了出去。

她坐到沙發上，點燃了一根煙，皺着眉頭抽着。

紀雲禮不喜歡她身上的煙味，但是紀雲禮自己偶爾也會抽煙。

她的腦袋，一片混亂。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秦槐槿呢？

如果跟秦槐槿抱在一起接吻的那個人真的是紀雲禮呢？

那她該怎麽辦？

被撞見親嘴都是上個月的事情了，那這一個月的時間裏，紀雲禮跟秦槐槿又發展到了哪一步？

兩個女人也是可以睡覺的吧？

李梳柳之前在課堂上收繳過學生帶的小說，有兩三本還是百合小說，她休息的時候閑來無事翻了幾頁，卻沒想到居然還是未删減的版本，過程寫得清清楚楚的，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淘來的。

上面寫道是用嘴或者是用手，會戴指套，有的時候也會借助一些小玩具。

李梳柳突然想到在老家過年那會兒紀雲禮跟秦槐槿每天夜裏都睡在一起的，她那時候只當是兩個人很久不見了，需要睡在一起多說說話，因此也沒有在意。一想到兩個女人也可以做那種事情，她腦海裏不禁漫出來一個想法，不會兩個人早就已經那啥了吧？

如果今天在牌局上聽到的是真的，兩人在外面都可以那麽泰然自若地親嘴了，私底下保不準進行了更親密的行為。雖然兩個人現在已經一個23歲一個30歲了，情到深處發生關系也是無可厚非，但是就感覺渾身刺撓得慌。

所以她倆到底誰是上面那個？

一根煙抽完，李梳柳緊接着又點燃了一根。

她拍了拍腦袋。

李梳柳啊李梳柳，你一天天的腦子裏究竟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一想到兩個人會上床，不論誰在上面誰在下面，李梳柳都覺得很背德。

但她又覺得自己有些離譜，道聽途說來的東西，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她一個人在這裏想東想西的。

過了一會兒，她還是沒按捺住好奇的想要求證的心思，撥通了秦槐槿的電話。

空蕩蕩的屋子裏安靜得可怕。

秦槐槿的鈴聲是之前挺火的一首抖音上的歌：“在我小的時候，我就是你的小狗，我喜歡你的臉頰貼着我的鼻頭……”

她指尖捏着手機，指腹反複摩挲着冰涼的機身，心底七上八下，糾結、惶恐、不願置信，又控制不住地想要求證答案。

明明是很歡快的音樂，李梳柳卻覺得心裏頭繃了一根緊緊的弦。

沒響幾聲，電話便被快速接通，聽筒裏傳來秦槐槿柔軟溫順的聲音，清澈、平和又乖巧：“媽？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啦？你不會又是搓麻将了回來突然想起我這個寶貝女兒了吧？”

聽見女兒安然如常的聲音，李梳柳緊繃的肩線稍稍松弛了一瞬，心頭那團翻湧的郁堵卻半點沒散。

她刻意壓下所有慌亂與猜忌，放軟語氣，裝作尋常唠家常的模樣，慢悠悠開口：“對啊，就是搓麻将搓累了，打個電話過來問問你近況。最近課題學業忙不忙？沒有熬夜吧？”

“還好啦，進度都跟上了，不算趕，最近作息挺規律的。”秦槐槿的聲音輕輕松松，聽不出任何異常，“我還堅持鍛煉呢，跑跑步打打球什麽的，我感覺現在一陣風是吹不走我的，起碼得兩陣。”

李梳柳點點頭，順着話頭繼續漫無邊際地問：“學校食堂飯菜還合胃口嗎？有沒有好好吃飯，別總随便對付。”

“挺好的，葷素都有，我每天都好好吃飯了，你放心。不過我大多數時間都是點外賣，說起來，有一家炒飯特別好吃，叫吾家飯飯，我之前跟孟其華經常點，一周恨不得吃個五六頓。”

李梳柳指尖微微攥緊，猶豫片刻，終究是狀似随意地抛出了最世俗的問題，語氣輕淡得像是随口一提：“在學校有沒有認識不錯的同學？有沒有遇到喜歡的男孩子？”

電話那頭的秦槐槿輕輕笑了一聲，帶着幾分無奈的乖巧：“媽，我天天趕課題頭都大了，暑假都不一定能有空回來，哪有時間認識別人啊。現階段只想把學業做好，沒想這些。”

“那……最近有跟你小姨見面嗎？”

聽筒裏的聲音依舊坦然安穩，沒有半分遲疑：“還沒有呢，最近我倆都比較忙。我忙着收尾課題，小姨公司事也多。我打算這兩天課題徹底做完，就去榮城找她，好好陪她待幾天。”

這麽坦蕩？

口吻壓根兒就不像是在說女朋友的，反而就像是在說某個認識的親戚。

她穩住心神，裝作閑來無事閑聊的樣子，繼續輕聲追問：“那你最近有沒有看什麽好看的電影？給媽推薦兩部呗，我晚上在家沒事乾，有些睡不着覺，想看看片子打發時間。”

秦槐槿思索了兩秒：“哦哦，有的，我大概一個月之前，跟小姨一起去榮城的一個電影院看了一部懸疑片，叫《物欲之城》，劇情特別緊湊，反轉也多，真的挺好看的。”

頓了頓，她又細細補充道：“不過我們去看的時候也挺晚了，排片都沒幾個了，現在影院已經下映了，應該就這幾天會上線影視APP，媽你到時候有空可以看看，絕對不踩雷。請你相信你女兒的眼光。”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轟的一聲。

李梳柳腦海裏緊繃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轟然碎裂。

一個月之前。

正好是麻将館那個熟人在榮城撞見她們相擁接吻的時間。

對上了。

所以，是真的？

李梳柳握着手機的指尖驟然發涼，四肢百骸瞬間漫上一層冰冷的麻木，連呼吸都變得滞澀沉重。

“阿槿，你沒有什麽事情瞞着媽媽吧？”

“啊？我能有什麽事情可以瞞着你的呀，我又沒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電話還在通着，秦槐槿溫柔的聲音持續傳來，可李梳柳已經聽不清任何字句了。

剛才兩根煙壓下去的煩悶，此刻盡數翻湧上來。

她還在認認真真跟自己聊着電影劇情，聊着過兩天要去榮城找紀雲禮，語氣裏藏着藏不住的期待與歡喜。

那份歡喜是乾淨的、是赤誠的，就像是當初對于紀雲禮偏愛的無數個瞬間，落在李梳柳耳朵裏，卻像細密的針，一下下紮進骨頭裏。

“那你哪天去？”

“嗯……我想想啊，後天吧，到時候我讓小姨來接我。”

“你小姨一天也忙，你別老是麻煩人家。你到時候讓小姨給你配個鑰匙。之前她還給我配了一把呢。別把自己搞得太累了，課題太多也要注意休息。”

秦槐槿乖乖應聲：“知道啦媽，我會的。”

電話挂斷的瞬間，死寂席卷了整間屋子。

手機被她“啪”的一聲丢在沙發裏，留下一個淺淺的凹陷。

李梳柳擡手捂住臉，指節死死抵着眼眶，脊背微微顫抖。

看着長大的紀雲禮，捧在手心裏的秦槐槿。

看着長大的紀雲禮被秦槐槿捧在了手心裏。

所以，她們之間不是親情，是愛情。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一想到這裏，李梳柳胸腔裏就湧上一陣陣怪異的、難堪的燥熱，混着濃重的無力與荒唐，讓她渾身刺撓得難受。

如今大環境其實也沒有變好，同性之愛難免阻礙重重。

她不怕別人議論自己半生坎坷，不怕旁人笑話她婚姻失敗、遇人不淑。

可她怕別人指指點點她的孩子。

怕她乾乾淨淨、乖巧上進的女兒，怕那個沉穩優秀、獨立懂事的紀雲禮，被世俗的流言蜚語裹挾，被旁人貼上怪異、出格的标簽。

李梳柳擡手揉着發脹發疼的太陽xue，指尖冰涼，心跳亂得一塌糊塗。

她心裏又亂、又堵、又難堪。

偏偏還生出一種極致的荒謬心軟。

她看着長大的兩個孩子，品性端正、溫柔善良，從未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也許只是關系好而已。

就算在榮城确實一起看了電影，接吻的也不一定就是她倆。就算接吻了也沒有什麽，女人親女人，只是一種表達喜歡的方式，又沒被撞見做那種事。淡定，李梳柳。

她在嘩嘩的水聲裏再次試圖說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