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三日不見，秋風蕭兮

榮城開始入秋了，風一日涼過一日。

紀雲禮好像再次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了。

她每天把自己的時間塞得很滿，把之前用來想紀雲禮的時間都花到了學業上，仿佛這樣，就可以填補上那一顆因為紀雲禮而空缺下來的心。上課、泡圖書館、開研讨會、運動，這些基本構成了她生活的中心。孟其華有的時候會來看她，只不過曾經張口閉口就是紀雲禮的人，仿佛将紀雲禮設置成了屏蔽詞。

孟其華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她跟紀雲禮之間絕對又出了事情，但是她自己不開口，孟其華也不知道具體該怎麽問。于是便隔三差五地帶着她去各種好吃的店裏打卡，因為她家顧老師說，美食可以撫慰人心。

之前秦槐槿吃到好吃的東西的時候會眼前一亮，放下筷子拍拍手，左搖右晃的，很會提供情緒價值。而如今面對色香味俱全的食物，也只是默默地吃着，好不容易跟她說兩句話，還是學業方面的。

秦槐槿，好像病了。

一棵樹，生了病，也只是默默的。天亮等到天黑，也等不到一只啄木鳥來幫它捉蟲。

顧邀在默默地流淚。沒有戴眼鏡，清亮的眼眸淚光盈盈的，順着眼角滑落下來。

像是在球場上打了一場酣暢的球，大汗淋漓。多餘的汗水，便通過眼眶湧出。

“顧老師，你還好嗎？”孟其華吻去她臉上的淚痕，停下手裏進攻的動作，安撫性地将她摟在懷裏。

“嗯……”顧邀将腦袋埋在她的頸窩裏，溫熱的呼吸輕掃着微弱的汗珠，“看到我的眼淚了，滿意了？”

“上下都在流淚，我很滿意。”孟其華湊近她的耳朵，小聲地說，“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能更勝顧老師一籌。”

昏暗裏，顧邀紅了耳朵，用手掐了一把孟其華的腰：“某人再瞎說話，滾去沙發睡。從哪裏學的這些亂七八糟的。”

“你舍得嗎，顧老師？”

“不要對自己太過于自信了，孟同學。”

“不過，秦槐槿好像不大好。”顧邀慢慢平複了自己的呼吸，突然說道。

“阿槿的狀态确實是不大好，上次我跟她打球，發現她這個人變得特別的……暴躁，羽毛球都被她打壞了好幾個，我都怕那個球砸我身上，給我整幾個窟窿。”孟其華翻了個身，将被子蓋在顧邀的身體上，說話的時候眉眼間染上了幾絲擔憂，“也不知道她跟她小姨是怎麽了。”

“只能說，解鈴還須系鈴人。”

舒軟的身體讓顧邀愈發的不想動彈，她看着窗外濃厚的夜色，眸光眨了眨，拍了拍孟其華的胳膊，“孟同學，哄我睡覺。”

“怎麽哄？我唱歌給你聽？”

“随你。”顧邀閉上了眼睛。

“我的寶貝寶貝，給你一點甜甜，讓你今夜都好眠。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讓你喜歡這世界。啦啦啦啦啦啦我的寶貝，累的時候有個人陪……”

孟其華用手輕輕地拍着她，聲音溫柔缱绻，聽着顧邀平穩的呼吸，她湊過去輕輕地吻她的嘴角。

“晚安，顧老師。”

“多大的人了，還偷親我？”顧邀眼睛都沒睜一下，清淡淡的嗓音響起。

“你裝睡啊？”

“馬上睡了。快哄我。”

“啦啦啦啦啦啦我的寶貝，讓你知道你最美……”

紀雲禮公司樓下的香樟樹葉開始泛黃，風一吹，碎葉打着旋落在臺階上。

秦槐槿就守在這棟樓下，守了整整三天。

那只流浪貓有的時候會走過來蹭蹭她，尾巴翹得高高的。那一刻，秦槐槿感覺自己也是一只小流浪。

第一天，她從清晨等到日暮，抱着書包坐在樓下長椅，來往行人換了一撥又一撥。遠遠看見紀雲禮的身影，她心髒猛地一跳，剛要起身，又看見紀雲禮被人圍着，快步走進電梯，自始至終，沒有往長椅這邊看一眼。

第二天，秋雨落下來，細細密密。秦槐槿撐着一把淺色的傘，褲腳被雨水打濕，涼意在腳踝蔓延。她一動不動，目光牢牢鎖着公司大門，一整天，紀雲禮沒有下樓。

那把傘，是紀雲禮之前給她買的。紀雲禮給她買的傘，她都保管得好好的，疊放得整整齊齊。

之前孟其華借了她的傘，她千叮咛萬囑咐一定要把傘還回來。

第三天午後，終于等到了。

紀雲禮穿着白色的襯衫，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裝，手裏捏着車鑰匙，獨自走出公司大門。陽光落在她肩頭，身形依舊挺拔，只是背影看起來格外單薄。

秦槐槿幾乎是立刻站起身，傘骨從指間滑落，她來不及去撿，快步追上去，聲音帶着壓抑許久的急切：“小姨！紀雲禮！”

紀雲禮腳步頓了半瞬。

僅僅半瞬。

車輪碾過地面，沒有半分遲疑，毫不留情地駛離，消失在街道盡頭。

只留下秦槐槿站在原地，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擦過她的鞋尖。

就在這時，前臺的工作人員快步走過來，朝着她招手：“秦小姐，等一下，紀總吩咐，有份東西留給你。”

秦槐槿猛地擡頭，眼底瞬間亮起一點微光，跟着前臺走進大堂。

前臺把一份還帶着餘溫的外賣餐盒放到前臺臺面上。滿滿一盒，全是她愛吃的菜，都是從前紀雲禮帶她去吃，她念念不忘的那幾樣，菜色依舊溫熱，香氣漫出來。

餐盒裏面壓着一張紙條，字跡不是紀雲禮的，是商家代筆，一筆一畫，寫得有些潦草：“吃完了就回去吧。以後你就當從來沒有過我這個小姨。”

所以這算是什麽？散夥飯嗎？

“紀總還說，不用再等了。您在那邊的沙發吃完飯了，就回去吧。”

她伸手，指尖輕輕撫過紙條上的字，紙頁微微發潮，不知道是飯菜的熱氣，還是有眼淚落在紙上。

秦槐槿慢慢在一旁的沙發旁坐下，打開餐盒。飯菜還熱，可她一口都咽不下去。

熟悉的味道湧進鼻腔，腦海裏浮現出夏夜燒烤攤，紀雲禮擡手，輕輕擦去她唇角油跡的模樣。

她擡手抹掉眼淚，攥緊那張字條。

淚滴在飯菜裏，像是商家失手多放了鹽。

眼淚幻化的鹽演變成了秋日的雪，同翩翩起舞的落葉在她的心口斡旋。

走到門口，她丢掉空空蕩蕩的餐盒。

餐盒哐當一聲墜落。

那張字條被揉成了團，在空氣裏滑過一道弧線，随後降落。

飛往雲城的飛機，再次起飛了。

榮城沒有等來秦槐槿送來的第22張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