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

墨执言化身大口大口地呼吸。

作为道我合一境界，且拥有权能的强者，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血脉是诅咒，这一点，她早就明白了，可是若让她经历苏昭然所经历的事，那她也没什么勇气。

说到底，这都是诅咒，在这样的诅咒面前，没有任何希望可言。

真是夸张啊.......

不过墨执言化身大概率猜到苏昭然找她的目的了，可是这不用她来说，墨执言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墨执言化身道：“.......我们扯平了，你放心，陆跃渊无罪，我会护他周全。”

苏昭然鄙夷笑了笑：“别得了便宜又卖乖，反正他也只会感谢你，不会感谢我。”

墨执言化身：“我可以跟他说。”

苏昭然摇摇头：“可别可别，到时候他就要恨死我啦，现在这样就很好。”

墨执言化身：“如果是为了这个，你不会来找我，那么.......你害怕的是青载芟？”

苏昭然点头：“嗯哼，就是她，你们九位护脉人里面，最神秘的就是她了，最起码到现在为止，怀哉脉的权能一直都是个谜，而且有你们这些姐姐压着，青载芟也不起眼，但我就是感觉，她的权能会很麻烦。”

墨执言化身问：“感觉？”

苏昭然道：“是啊，你就当是女人不讲道理的直觉就是了.......你和她在一起吗？”

墨执言化身道：“没错，昨天她就和她的侍女到了，希望能让我庇护她们，我答应了。”

苏昭然无语：“你还真是个好人，我可提醒你，这年头，变态很多，好人不长命噢。虽然你也是个变态没错啦，但你变态的纯度，相比起她和我，还差那么一点点。”

“........我不够变态还真是对不起啊。”

墨执言化身无力地叹气：“你，你真是为难我，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把记忆丢给我了.......你是想逼迫我选择，可是.......我能怎么选，难道就相信你的感觉，对我的姐妹发动攻击吗？我做不到.......”

“唉，墨执言，你就是这样，虽然你看起来很孤僻，可是你比其他任何人都看重这难得的感情.......你也是太孤独了，偶尔也出去走走怎么样？世界挺大的，多认识一些人也挺好的。”

苏昭然仰头看着星空说道：“至于选择，你自己看着就好了，我说了，我不是来逼迫你选择的，我不喜欢逼迫别人。但是吧，你也可以多想一想，别被感情蒙蔽了眼睛，比如说青载芟明明和第六护脉人石秉心关系最好，但她现在出事，不去她那里寻求庇护，反而来找你，这是为什么？”

墨执言化身：“我想不到，不如你直接告诉我？”

苏昭然道：“不要，我没有义务吧，别以为我们共享了记忆你就可以把我当好朋友了，你是不是有些太缺爱了？”

墨执言化身：“........”

她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是吧........我就是这样，其实大家都这样，越是靠近神明的境界，就越容易变得极端，我的期待感太高了，总是期待着......所以我对我的弟子们，对你，对陆跃渊都是这样，你说的是........其实你也很讨厌我吧，我看到了你的记忆，你也对我破口大骂来着。”

苏昭然突然指着上面的星空问：“可以把这个送给我吗？”

墨执言化身顿了顿：“......你要便拿走吧。”

苏昭然笑了笑：“开玩笑的，我并不要。”

墨执言化身：“不，我是认真的，你可以拿走，这么多年.......我被血脉影响的很深，其实我们都清楚，护脉人因为血脉而成为道我合一的强者，可是这个所谓的道是虚假的，我们终其一生，都只能在这里徘徊。”

她再次挥手。

下一刻，整片星空都开始压缩，变成了一个旋转的立方体，落在墨执言化身手上。

上方的天变成了白天，阳光普照。

墨执言化身递过来：“拿去吧，如果这对你有帮助的话。”

但苏昭然没接。

“我不想要了。”苏昭然起身，“那么，再见。”

她走了。

墨执言化身看着她离去，她离开了空间，顺着木桥走回主殿，那抹赤红色就这样消失在迷雾里。

幽州的地下宫殿，墨执言收回视线。

苏昭然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大家讨厌燕千劫，但也同样讨厌她。

对啊，当年她被师祖赶出去的时候，墨执言也打算给她定罪的，可是一位少年找到了她。

最终，追杀令没有发，罪名也没有定。

墨执言倒是挺羡慕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要是护脉人之间也能这样就好了。

可惜啊，永远不能。

从执言堂回来的苏昭然又去拜访了危待旦。

她在待旦崖下等了半天，最后还是待旦脉的弟子们告诉她，危待旦前些日子就离开了。

苏昭然问了具体时间，一算，咦，这不就是陆跃渊前往青州那天吗？

危险感知实在是太好用了，熟悉了以后，危待旦完全被当成小狗一样溜。

这倒是省她的事了。

接下来就没什么了，只要等天尊代行者的死讯传回来，由墨执言发起审判，给陆跃渊定为无罪就好了。

青载芟还是那么神秘，苏昭然前些时日申请去载芟史阁，结果申请被打回来了。

载芟脉的弟子说，最近有很多历史大事件要更新，所以暂时不对外开放，哪怕是宗主也不行。

这些家伙真是.........

回到自己洞府的苏昭然还没歇口气，小白鸟就传给她一个糟糕的消息。

护脉人之首，所有龙娘的大姐。

伶素弦，返回宗门了。

.................

...........

.......

....

第一脉的标志性建筑，名为素弦宫。

刚刚回宫里的伶素弦和食铁兽，就得到了关于燕千劫死亡的消息。

伶素弦坐在大殿主位之上，食铁兽化为的壮汉站在她旁边，下面的弟子在汇报。

弟子：“现在可以确定，燕千劫是死在青州地脉的，他先对青载芟发动攻击，导致青载芟重伤，逃亡幽州。而后他又撞上赶来的隐客居士和陆跃渊，双方大战过后，燕千劫死亡，陆跃渊在琅琊帮那里修养。”

伶素弦道：“嗯.......燕千劫居然敢对我妹妹动手，那也算是死有余辜了呢，不过那位禁忌的神明居然赐福了隐客居士，而隐客居士又和陆跃渊在一起，果然很可疑呢。”

食铁兽无语的看了一眼伶素弦。

伶素弦温柔说道：“真是辛苦你了，神明的事，就让神明去操心吧，不过陆跃渊也算是为妹妹出了口气，要是被定为有罪，就太无辜了。”

弟子道：“大人，是否需要我去一趟执言脉那边？”

伶素弦摇摇头：“不用，没关系的，命运早就选定好了走向，你先下去吧，好好休息，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麻烦你了。”

“是，大人。”

伶素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燕千劫死了啊，死的好，那家伙其实很讨厌，天天杀杀杀，被纪成说揍了一顿还不老实，本来大计划开始，决定权就在龙娘们手里，可是燕千劫太着急了，连价格都不和青载芟谈好，居然就想硬抢。在四神无心掌控的尘世，他真不怕惹恼龙娘们。

但他怎么会变得这么贪心和心急呢？哦，是她伶素弦干的啊，是她用命运策动了这位可怜人，又用话语驱动了他，嘿嘿嘿，那没事了。

“昭然和执言聊完了？”伶素弦问食铁兽。

“嗯嗯，对哒。”食铁兽点头，“要我去喊她吗？(●'?'●)”

“不，不用。”

伶素弦睁开双眼，看不见任何事物的双眼盯着前方，她伸出手，凭空轻轻拨动着看不见的丝线。

好听的琴音响彻大殿，食铁兽呜呜发出声音，给伶素弦做和声。

“青载芟，青载芟。拔掉野草除树根，田头翻耕松土壤。千人并肩齐耕耘，洼地坡田都前往。”伶素弦轻轻哼唱着，道，“我那位八妹啊，真是厉害，这个时候了，还这么沉得住气，权能一点都不透露。”

载芟一脉，历代护脉人，从来都不透露自己的权能。

可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隐忍不发，那只能是青载芟自己的选择。

或者，她的权能早就已经发动了，但强如四神，都没有察觉。

她行走在世间，骗过了所有人。

? 第93章：是谁给的你，我没有发动权能的错觉？（6k）

景行舟送的丹药很有效果，陆跃渊感觉整个人都有力气了，只是嫉妒占据了半边床让他有些无奈，他只能用某种支撑的姿势坐起来，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源源不断地力量输送到他体内，陆跃渊看向景行舟，发现对方的眼神像变了个人。

“衡钧府君？”陆跃渊直白称呼神明名讳。

想来和陆跃渊交涉的当然是景行舟，只是衡钧府君没有耐心了，祂仍然不讲道理地占据了景行舟的身体，在输送完神力后，祂微微叹气，显然是被陆跃渊震惊到了。

“原来如此……汝竟是复而又返之人。”衡钧府君说，祂双眼燃起青光，“也罢，既然有那位神明在，吾倒也不必再藏。吾听说中州那桩事的时候，便隐隐有此猜测了，只是未想到……当真叫人吃惊。喂，老实交代，这到底是汝第几次来了？”

“记不住了。”陆跃渊说。

“次数多得让人吃惊……吾很佩服汝。”衡钧府君点点头，祂问，“那么，想必汝……都已知道了罢？”

“差不多。”

“如此甚好。”衡钧府君叹气，“归墟合并之秘，于我等神明而言，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吾等向来不甚在意罢了。便如世间万物终有一死，天道亦有寿尽之时。天道若亡，吾等在此方世界的权柄，便也随之烟消云散了。故而有些同僚，早已提前投效了四神。到了吾等这般境界，许多事早已由不得自己选了。神明……本就是扭曲的存在啊。汝复而又返，肯定知晓吾和四神的交易吧？”

“知道，您打算带着景行舟前往四神新建立的世界，但具体前往哪个，您还没有和祂们谈妥。”

“是……所谓神明，不过是被权能束缚的、可悲的囚徒罢了。便是吾，亦不得不守着“交易“这条规矩，半步不得逾矩。吾何尝不想建一方自己的小天地，将整个青州的人都带进去，护他们周全？可那终究是不可能的事。道一旦走错了，便再难回头了。不管曾经多么温和的人，一旦成了神明，便会被神明的道所浸染、所扭曲，最终……都会变成最极端的存在。”

陆跃渊沉默良久，方才开口：“我并没有阻拦您的打算。”

衡钧府君笑了笑：“复而又返的无畏者啊，说实话，汝拦不拦着吾都没关系，吾不是很在意。因为汝的敌人比汝想象的还要多。虽然汝选择了一位强大的神明作为靠山，可是……祂也是会疲惫的。”祂双眸动容，“其实这个世界，本不该存在神明的。所有权能，理应归于天道。可是……因为黄昏时代，人们讨伐了初代之神，才诞生了这形形色色的神明。都说天道为公，人道为私，所以这种事是禁绝不了的。旧世界消亡了，便诞生出新世界，然后新世界也会变成旧世界……复而又返，总是不断地上演着从前的剧情。”

“初代之神，乃天道所创，凭世界本源施展诸般权能。祂们并无主观意识，纯粹如日月运行，如四季轮转。那时，人们通过祭祀连接祂们，这种人便被称为巫人；而那些通过术法借用神明权柄之人，则被称为卜人。神明如此强大，如此美丽，掌控着诸多权能。人类虽是祂们的孩子，可孩子……终究也会窥探父母的权柄。黄昏时代，人类分裂成了两派，而神明也因人类的分裂而分裂了。”衡钧府君说道，“通过杀死神明而夺取权柄之人，是没办法完全成神的。他们必须要找到规则，也就是所谓的神明之道……这里面，涉及一种血腥的祭祀。而吾，便是被景家先祖献祭的可怜人。只是没想到，吾因祸得福，走上了神明之道，成了神明。当然了，成了神明后的第一件事，吾便是动用权柄与天道做交易，以此来宣泄吾的愤怒。呵呵……这便是景家诅咒的来源。”

陆跃渊沉默。

模拟未来中，他潜入过青州景家老宅，在他们的祠堂下方，找到了许多壁画，壁画上就是祭祀的画面，陆跃渊看着画面，似乎能听到衡钧府君成为神明前的嘶吼和哀鸣。

祂是如此痛恨青州和景家，可是没想到，在许多年以后，最契合祂的居然是景家的后辈。

“代行者践行神明的意志，因此，代行者本人必须要和神明非常契合。之前那么多年，吾选了好几任代行者，可他们都领悟不了吾的核心，以为交易便是坑蒙拐骗，根本没办法执行吾的道路。没有代行者的神明，便是在天上孤独飞着的鸟，没有自己的家，也不知哪里可以歇息。久了……便会失去主观意识，变成所谓的初代神。所以神明很依赖代行者，祂们的依赖，远超汝的想象。”衡钧府君说。

“就像您依赖景行舟一样。”陆跃渊说。

“是的了，吾可不想孤孤单单的前往新世界。”

“不能等景行舟的转世吗？”

衡钧府君摇头：“四神的世界，四神便化为天道，新的生灵会诞生，未前往旧世界的灵魂，只会在归墟合并完成时湮灭。”

“没有前往的神也会吗？”

“那得看能不能适应幽虚之海。”说到这里，哪怕是衡钧府君也恭敬起来，祂看着陆跃渊背后缓缓燃烧的金色虚影，略微低头道，“若汝说的是汝背后那位强大的神明，那倒是不必担心。祂在幽虚之海流浪许久了，早就适应了那里。老实说，祂自己开创一方世界完全没问题。至少于汝而言，随时可以前往祂的神国，永远得到庇护。”衡钧府君附身在景行舟上，对着陆跃渊行礼，那是对死人的礼仪，哪怕是衡钧府君，也祭奠着这位流放的神明。

“汝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就算拒绝了天尊的邀请，光是靠这位强大神明的庇护，以后也完全不用担心。”衡钧府君说道。

陆跃渊摇头说道：“我若是这样的人，便不会成为祂的代行者。”

“人类……是最复杂的生物，有着最深邃的丑恶，却也有着最震撼的光芒。怎样选择都没问题。刚刚传递给汝的神力，算是吾对汝的感谢。景行舟不知道，但吾却知道……没有汝，他肯定会死在这里。汝也算是延长他的寿命了。还有青衣，拥有吾信使血脉的后代，汝也帮吾找回了。作为回报，吾修补了汝灵魂的伤口。那位神明为了修补汝的损伤已经沉睡了，但祂很快就会醒来。请替我向祂表达吾的敬意。”

“您也帮了我很多，没有您，青州估计早就支离破碎了。”陆跃渊说道。

“吾的神明之道是交易，所以哪怕是赐福，也有条件。吾是不合格的神明，这一次是和景行舟做了交易才完成赐福的，他的灵魂已经是吾的了。说到底，吾的目的已达成。对于青州，吾没有多余的感情，也不想去拯救他们。可是吾知道，景行舟是不会放弃的，吾就是喜欢他这一点，所以才会让他成为吾的代行者啊。”衡钧府君看着陆跃渊的眼睛。

“要交易吗？”陆跃渊问。

衡钧府君起身，“那便这么说定了。吾可以配合汝的行动，只要汝能保护景行舟的安全，让吾怎么做都可以。可是，若景行舟死亡，汝又已经失败，那么吾会毫不犹豫带着景行舟的灵魂离开。我们的交易这便算达成了，其他有什么的，汝和景行舟说吧。”

“哎呀，本来想亲自和您谈的，结果府君这家伙........让你看笑话了。”青光消散了，景行舟的神识回归，他不好意思冲着陆跃渊笑了笑，有些尴尬。

呼呼呼，狂暴的风在外面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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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嶷宗，素弦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