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

宫灯次第亮起时，云阶尽头有鹤影掠过。阁内布局极简。正中是一方三生石打磨成的圆桌，桌面平滑如镜，一具具贴着符纸的僵尸沿着圆桌坐下，他们皆是死而复返之人。

谁也没想到，素弦宫后面还有这样的建筑，悬浮在白云之上的阁楼，狭小的室内空间，坐在主位的便是伶素弦，身后站着的壮汉便是食铁兽。

纪成说的化身走进来，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圆桌这里没给自己留位置，她忽然听见有人对自己吹气，这才发现角落里有人对自己招手，是钟思服。

她也同样是化身，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夜不息。

“二姐，你来了？这边坐啊，我给你留位子了。”钟思服笑着传音，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座位。

“我不想跟你坐。”纪成说转了一圈，发现没有位子了。

“你忍一忍嘛，咱们就是旁听的，你也不能拒绝大姐的命令不是.......而且你看，大姐只请了我们两个，说明她最信任我们呀，你可不能不给大姐面子。”钟思服笑着说道，“老三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忙什么，老五呢，大姐不喜欢她。老六和老八的关系最好，老八最近又出了事。老七又孤僻，请她她肯定不来。至于老九.......嘿，她都没消息了，估计是死了呢。”

“你倒是幸灾乐祸。”

“本来我跟她就不亲啊，哪天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也幸灾乐祸，所以咱们得多打好关系。”钟思服笑嘻嘻地说。

“打好关系，然后给我塞你那恐惧之种吗？”纪成说坐在她身边，但仍旧没个好脸色。

“呵呵，这个.......”钟思服只能尴尬地陪笑。

纪成说道：“不要把我和你们混为一谈，你们都是疯子，我不是。钟思服，你可能误解了什么，我听从大姐的命令，并不是因为我怕她，而是她每次都会给我好处，若是没有那些好处，我鸟都不想鸟她，她就是个疯子。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吧，你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吗？这里是讨论命运的地方，是伶素弦建造的问天楼。来的这些人，都是上古时期的太卜和太巫，是窥探命运之人。他们都是伶素弦跟【死亡】交易来的。一群发着尸臭不愿意转生的老疯子，这样人说的话，你居然会喜欢听？”

“啊.......居然是这样，我没想那么多，大姐邀请我我就高兴地来了，她可难得邀请我。”钟思服挠挠头说道。

纪成说嗤笑一声，她可不相信钟思服这么老实。

“不过听他们讲讲不也挺好的？上古时代还在黄昏时代之前，我可好奇那时候发生的事了。”钟思服真的像妹妹那样撒娇，“人得多学知识是不是，二姐~”

纪成说冷笑，亮出自己的拳头。

“两位妹妹，请安静，我们的讨论要开始了。”伶素弦伸手在空中轻轻一点，无声的音韵回荡开来。

纪成说和钟思服都安静下来。在这一刻，他们的内心真的只有安静这一种情绪。而相反的，那些老僵尸开始激动了，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颤颤悠悠的站起来，也就多亏有符箓稳住他的肉身，要不然可能他的身体下一秒就得崩溃。

“巫咸先生，那么请您先说吧，在我们这里，您是最了解命运的人。”伶素弦目盲的双眼望向那位年纪最大的僵尸，笑道，“今日要讨论的内容很简单，是关于【历史】的命运，相关猜想，我已经通过符箓方式分享给大家了，巫咸大人说完，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巫咸，纪成说在古老的记载上看过这人的名字，传说这人精通某种术法，专门辅佐圣王沟通天道。

“【历史】的命运.......所谓的历史之命运，应该不存在。”巫咸颤颤巍巍说着，他的声音混沌沙哑，甚至还漏风，让人怀疑他喉咙那一块部位，是不是快烂掉了。

他挪动身体，应该是想换一个舒服的姿态，但最终还是作罢。

“所谓历史......便是‘一’与‘人’。一人之言，一人之笔，一人之记。如此一家之言......就算能窥探命运，也是记录之人的命运，客观历史命运，并不存在........”

“他在说啥？”钟思服传音问纪成说。

纪成说懒得搭理，递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天地万物都有命运，天地万物的命运相互交织，但这并不能构成历史的命运。就像巫咸大人所说，历史乃一家之言，我之兴盛，彼之衰亡，同一时间段的事，个人命运皆不相同，所以它不具备命运可言。”另一个僵尸开口，他说的倒是利索。

伶素弦问：“既然这样，我若是想通过命运影响某段历史......我只能影响记录之人吗？啊，我可能说的比较含糊，就是某人所塑造的这段历史，不管真实还是虚假，我可以借助命运影响吗，若是不能，那能影响记录之人吗？”

钟思服听得云里雾里，但纪成说反倒是有点明白了，伶素弦在询问和试探的，其实是青载芟。

“我个人........认为........【历史】应高于【命运】。已成之史，如泼墨于绢，墨迹已干。无论那墨痕画的是真龙.......还是假虫，它都已经是一幅画了。一幅画，画中人的悲欢离合，是画中事，命运影响的刹那就已经入画了。”巫咸喘息着说。

“命运连绵不绝，怎么可能影响不到记录历史的人？”有僵尸反驳。

“命运是能无视时间的存在，从优先级来说，它的权能是最高的，不管是什么权能和命运对上，都是命运先发挥作用。”另一个僵尸说道，“午时发动的命运涟漪，就算是之前的寅时，也可以被影响。”

巫咸喘着气说道：“命运并不是如此........早期的命运是分开的，命的优先级的确最高，甚至高于时间.........可是运加进来以后，已经不一样了，命运的优先级已经弱于时间了。”他可能是着急了，顶着漏风的嘴快速说道，“历史是过往之人的记录，命运应该如何影响过往之人？”

僵尸们吵起来了，大有一副掀桌子的架势。

钟思服忽然问：“那记载历史的人要是还活着呢？”

僵尸们突然都安静下来，齐齐看着她。

钟思服摊手，说道：“你看，我昨天记录了某件事，那昨天的事对我而言也算历史了，我活得一样好好的啊。更别提，这个世界还存在许多延寿手段，就算不延寿，那总要转生的嘛。不转生，无非也就是像各位一样，侍奉在【死亡】左右。不管怎么样，那人都是存在的，既然存在，早晚可以影响的嘛。”

“不，并不是如此.......”巫咸说道，“【历史】并不是光记录那么简单，【历史】除了记录人事，还有天道的变化，它拥有着某种规律，它的权能离天道最近，所以，记录历史的人，本身也要读懂天道变化。也正因如此，上古时代，记录历史的人被称为太史，他们和我们一样，也具备着某种权能。”

“原来如此，因为要顺应天道啊......”钟思服若有所思。

“命运权能背后的规律，和历史权能背后的规律，两者并不一样，所以不能相互影响。”伶素弦柔和地看向巫咸，“先生，您是这个意思吗？”

“正是如此，【历史】在以前，也叫做本天阴符经。”巫咸轻声说。

这下大家都不说话了，老资历开口，就是不一样，稍微出生在后面的人，充其量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原本质问巫咸的人，现在也都偃旗息鼓了，上古时代，他是唯一见证人。

“这样的话，【历史】权能岂不是最强大的权能了？只要掌控它，便能解读天道的意思，这一点，哪怕是命运也有所不及啊。”伶素弦轻声感慨。

“【历史】权能的优先级很高，可是，它也只是解读天道而已，它要遵从的规律恐怕没那么简单，如果它强大到可以为所欲为，那最厉害的神明，不就是掌管历史权能的神明吗？”有僵尸说道。

“哈哈，谁知道呢。”伶素弦笑着拍手，“好了，感谢各位先贤的讲解，说的都很好，解开了我不少疑惑，下一次还要麻烦大家来为我讲解命运，现在请先安息吧，要不然【死亡】会生气的。”

僵尸们纷纷起身行礼，符箓缓缓燃烧，它们齐齐变成了一摊烂肉，碎在这里。送走了这些老东西后，伶素弦打个响指，身后的壮汉便吭哧吭哧地收拾了，等打扫干净，伶素弦才请两位妹妹坐上来。

“有所收获吗？要是以后还想来，随时都可以哦。”伶素弦笑着，拍了拍手，壮汉又吭哧吭哧地把灵果糕点摆上来。

“大家本体都不在，来也只能是化身。”钟思服笑着，很给面子的吃着灵果和糕点，“但姐姐以后想要邀请我，随时都行。”

“没有好处我不来。”纪成说简短回答。

“我请你们来，除了听这个，还有一件事，是关于八妹的哦。”

“你想对她动手？”

纪成说站起身，用危险的眼神看着伶素弦：“你这个想法很危险，我们都拥有龙神血脉，平日里见死不救也就算了，但若是相互残杀，龙神一定会落下惩罚。我警告你，打消这个主意。”

“我也想啊，可是她已经对我们动手了哦。”伶素弦拍拍手，壮汉又吭哧吭哧搬来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一首曲谱。

伶素弦轻轻弹奏，就像有无形的长琴摆在她面前一样，好听的旋律回荡，钟思服和纪成说同时一震。

“你做了什么？”纪成说问。

“还原我们本来的命运。”伶素弦微微笑了笑。

“还原？”纪成说皱眉，“还原什么？”

“真相。”

她们三个同时看到了某个画面，尸体，好多好多的尸体，无边的坑洞里，堆满了青载芟的尸体，可是她的面容扭曲不清，看不清真面目。

“请画吧。”伶素弦停了下来，又拍了拍手，壮汉递来三张白纸。

“画什么？”纪成说眉毛紧皱，不好的预感在她内心回荡。

“画一画我们认识的青载芟呀。”伶素弦笑，她已经开始画了。

钟思服不敢耽搁，连忙开始画，纪成说沉思半天，最终也开始画。

终于，她们画好了，白纸放下，对照一看，赫然是三张不同的脸。

她们记忆中的八妹，居然是不同的模样。

? 第94章：傲慢的梦想，就是把陆跃渊吊起来抽一顿（4k）

幽州，地宫。

青载芟身体极其虚弱，自从来到了墨执言这里，就一直在修养。

因此和墨执言对话的是青载芟身边的侍女，由她来和墨执言对接交谈。

侍女道：“如您所见到的那样，四神的代行者已经不顾约定对我们发动攻击了。我们大人并没有违背约定，可是天尊的代行者却对她出手了。您最近应该在和妙音现在的代行者接触吧，幽州不比青州那般势力分散，幽州三神，也没有青州那两位神明那么懦弱，更别提除了那三神，幽州还有最神秘的【死亡】，更是生生大德真君权能的对立面，是我们九嶷宗最大的敌人，这样的情况下，您贸然进驻，本来就是冒险的举动。”

墨执言说道：“我也是出工不出力，无所谓的，现在酆都那里一直在探查我的行踪，他们看护地脉看护的很死，不过也无所谓了，就是幽州三位神明的代行者都来围剿我，我也可以全身而退。”

顿了顿，墨执言又道：“但你们投奔我不是什么好选择，倒不是说我不欢迎，而是你家大人不是和第六护脉人关系更好吗？她本身又在炎州，你们从青州南下投奔不是更方便，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侍女道：“我家大人说了，她虽然跟第六护脉人关系好，但她很清楚，护脉人之间并不珍惜彼此的感情，真正不会见死不救伸出援手的，只有您。”

这话说的墨执言有些不好意思了。

虽说九位护脉人之间感情全无，都恨不得看自己姐妹笑话，但墨执言不是这样的人，她可能真的是有些缺爱了，总是想着能和自家姐妹好好相处。

现在青载芟被天尊代行者袭击，来投奔她，她也不能不管。

可幽州不比青州，墨执言进驻幽州的过程，可没有青载芟进驻青州那么简单。

幽州，北方之州，终年不见日光。天空被一层名为冥幕的灰色天幕覆盖，地面上遍布黑色的冥晶石。幽州有一条贯穿全境的河流，其名忘川，河水呈暗黄色，据说是逝者执念所化。

幽州和青州一样，都是由宗门出面，统领尘世，幽州的最强宗门乃酆都鬼府，和九嶷宗一样，他们也供奉着神明，而且还是三位，自然也有三位神明代行者帮忙守护宗门。

幽州三神，分别是：山与狩猎之神——白山老祖。水与丰收之神——黑水娘娘。灶火与家宅之神——保家真仙。虽然不像九嶷宗四神那样，权能极其强大，但也比青州二神团结许多，因此幽州也有大量三神信徒。

除此以外，幽州神明还有一位掌管死亡的神明，只是这位神明并不庇护酆都鬼府，祂的信徒们也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家只知道这位神明应该是在幽州的，但祂到底对幽州有什么样的感情，以及祂的代行者是谁，这都是个谜。

大家只知道，生生大德真君很讨厌祂，因为权能的对立，两方神明算是水火不容。可能也有这个因素在，幽州和中州也保持着长年的对立关系。

幽州三神并不像青州二神那样对幽州不管不顾，酆都鬼府也不是青州那种散漫的商帮，再加上幽州对中州的天然厌恶，墨执言在进驻的过程中遇到了相当大的困难。

到了现在，她都只能躲在幽州地底，寻找机会。

不过她运气还是比较好的，这些时日幽州爆发了许多灾难，笼罩在幽州上方的冥幕这些时日突然出现了破损，一种名为死魂的怪物开始在幽州大地上肆虐，幽州三神的代行者们到处救火，因此也没空管墨执言。

前些天的时候，死魂似乎完成了进化，出现了一群实力堪比执道境的死魂，白山老祖的代行者前去镇压，据说受了重伤。

具体什么情况墨执言也不太了解，她只知道现在的幽州全员都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在这样的状态下，墨执言当然不想去找死刺激幽州酆都，这帮人都是莽夫，脑子一热管你是谁，上来就要跟你拼命。所以收留青载芟倒也行，但墨执言可不能让她乱走。

她说道：“既然这样，那便在我这好好休息吧，需要什么可以跟我说。只是我不明白，天尊代行者怎么突然要袭击你们呢？现在大计划刚刚执行，他急什么？”

侍女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我们在青州那边很顺利，他害怕其他三神抢先，又急着向天尊尽忠，所以着急了吧。”

墨执言奇怪地按了按自己太阳穴：“他再着急，天尊也不会急，而且，天尊居然也不拦着他。”

侍女道：“神明和代行者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都很复杂，尤其是四神的，或许我们并不能单纯的进行定义，认为天尊一定是宠爱燕千劫的。”

墨执言道：“说的也是，就像龙神，祂好像就没有过代行者。”

侍女道：“伟大的龙神不是我们可以评判的，而且，墨大人，您应该清楚我想说什么。”

墨执言沉默。

侍女道：“四神是不可信的，您现在和妙音仙子代行者走那么近，很容易被影响，让您自己做出错误的判断，希望您考虑我的话。”

“........我知道。”

墨执言叹气：“感谢你的好意，你先回去吧，等八妹好差不多了，我再去看她。”

她并没有急着接受侍女的建议，和其他护脉人一样，墨执言也想待价而沽。

侍女微微躬身，不再多劝。

她离开了这里，走进复杂的地道，这里显然已经被墨执言开发完了，其中还能遇见执言脉的弟子。

走进其中一个道路的尽头，里面豁然开朗，也是临时修建的地下宫殿，墨执言专门让人建造给青载芟居住。

侍女进入，青载芟正躺在床上午睡。

她柔和地看着青载芟，就像妈妈看着自己的孩子，温柔地给她盖上了被子，然后退出去。

.............................

..................

...........

......

陆跃渊躺在床上，他已经被嫉妒改造得不成样子了，而现在，小家伙还在把一个巨大的法器挂在他床头，那东西像是墓碑上的花圈。

这些天，陆跃渊的灵魂修补的不错，连带着圣皇也苏醒了，祂对陆跃渊私下和衡钧府君聊天大为不满，于是吵闹了好一阵，最后还是附身在陆跃渊身上吃了一顿暴食做的美食才消气。这些天嫉妒也让他们开始进门了，于是琅琊帮和暴食便来来回回的进出，嫉妒也不理，她在抓紧布置整个房间。

“我还要这些材料。”嫉妒又把新的清单递给温辞棘。

温辞棘接过来看，差点没晕过去，真是狮子大开口啊，嫉妒人长得小，但胃口真的是又大又贪婪。陆跃渊这都修补的差不多了，她还要那么多稀有材料做什么，就逮着琅琊帮薅羊毛是吧。温辞棘欲哭无泪，想要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没办法，谁让景行舟说要啥给啥呢。

这家伙和陆跃渊聊的倒是不错，这不，今天又来了，两个人主要商量后续圣皇信仰的布置问题，以及学宫礼仪教化青州百姓的事，温辞棘百无聊赖的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大男人说的慷慨激昂，指点江山，隐客居士听的都睡着了，那边的嫉妒还在叮叮咣咣地造东西。

只要说到志向、梦想、天下等类似的宏大事情，多老的男人在那一刻都会变得激情澎湃，好似又年轻了一把，温辞棘打了个哈欠，发现还有一个人在和她一样耐心的等待。

是傲慢。

她端着食盒，坐在陆跃渊床边，一直没有出声打断。其实今天傲慢是最先到的，大概率是来送吃的，但紧接着，琅琊帮的人就到了，于是傲慢便老老实实坐在陆跃渊旁边。其实傲慢给温辞棘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在陆跃渊昏迷的时候，都是傲慢和琅琊帮交接的，温辞棘刚开始还没认出傲慢是女的，她只是感慨，居然有这么清秀且锋利的少年，愿意为了另一个男人做到这种程度，后来知道傲慢是女的，温辞棘就不奇怪了，她从傲慢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两个人并排走着，慢慢的，变成了一前一后，当然不是因为落后的那个人比前面的人慢，是她故意落后的，她愿意踩着他的影子，就这样走到终点。

温辞棘忽然觉得，这两个男人的对话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他们可能要这么聊上一夜，嫉妒在造东西，隐客居士在睡觉，她也得找点事做，在这里等显得她像傻子一样，于是她就把眸光看向傲慢，又觉得，自己就这么离开也不太好。

“要不要我们再聊聊？”温辞棘传音给傲慢。

“聊什么？”傲慢抬起头，和温辞棘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