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

那东西约莫一尺来长，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在脱离陆跃渊手掌的瞬间，纹路便亮了起来。起初只是暗红，如余烬中最后一点火星，而后愈发明亮，像是被这死域的气息唤醒。

最终，高大的祭台凭空显现落地。

陆跃渊飞身来到祭台上，傲慢和嫉妒紧跟其后，上来后他们才看见，祭台的地面上刻满了意义不明的画。

“嫉妒，你在这陪我，傲慢，护法交给你了。”

陆跃渊把其中一个储物戒扔给嫉妒，里面装满了吃的和各种生活用品.

远处，密密麻麻的黑点们被巨大的动静惊动了，齐齐向这边看过来。

第一只死魂动了。

那是一只半身腐烂的类人生物，胸腔以下都拖在地上，两条枯瘦的手臂抓着地面，像蜘蛛一般向石台爬来。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成群结队的死魂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有的从岩壁中钻出，有的从断崖下攀上，有的甚至从空中飘落，如同一片片被污染的雪花。

陆跃渊看向傲慢：“加油。”

嫉妒也跟着打气：“老大加油，把它们揍扁。”

傲慢脸色苍白地看着黑点组成大军，如潮水一般向着涌来，只能点点头：“好。”

傲慢凝结刀刃，一脚蹬出，从天而降，一时间，天地异象和法宝全开。

恐怖的光芒劈开天地，所有死魂全被拉入傲慢的天地异象中。

陆跃渊眺望着。

从现在来看，傲慢杀死魂跟杀小鸡仔一样。

面对傲慢的全力，它们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可能，全部都被剿灭了。

但只有陆跃渊清楚，前世玩《九嶷》游戏时，策划把这个地方设置得有多恶心。

这地方是无尽试炼场，玩家操控角色在这里刷材料升等级，怪物会一波一波的来，它们会根据你当前使用的角色来提升相应属性的抗性。

如果是术法，就会提升术法抗性。如果是炼器，就会提升炼器抗性。如果是诅咒，就会提升诅咒抗性........

游戏时候，死魂的表现已经很逆天了，到了陆跃渊穿越以后，这帮怪物变得更逆天。

它们的确没有神识没错，但它们会相互传递情报，每一个战斗过的敌人，它们都会学习，死亡之地也会诞生出相对应强大的死魂，白山老祖代行者之所以吃亏，就是因为他最早出手，已经被分析透彻了，因此死亡之地生成了一个专门针对他的死魂，在克制的情况下伤到了他。

并不是白山老祖代行者弱，而是死亡之地太逆天。

能对付这种逆天机制的只有同样逆天的玩意，在模拟中，陆跃渊印象里也就那几个人可以干烂死亡之地。

没错，其中就有纪成说。

那左脚踩右脚升天以后的一拳，不光把死亡之地干烂了，还把整个世界大地一同打爆。

陆跃渊只能绝望地看着，看着那一拳从天而降。

一拳干烂世界魂，长官我是护脉人。

傲慢没有纪成说那逆天机制和恐怖数值，因此刚开局就放大招，毫无疑问会让接下来的死魂成长。

再加上陆跃渊限制了傲慢只能用他教导的术法，所以死魂针对她的术法抗性肯定会增加。

到了那个时候，傲慢就是刮痧了。

死魂无穷无尽，傲慢在这里可吸收的灵气有限，就算陆跃渊给她准备了不少灵石，十天的连续作战也会让她疲累和麻木。

接下来就看，傲慢是彻底绝望，还是勇敢面对。

老话说了，一个人不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灭亡，陆跃渊当然希望傲慢选择前者。

所以他也准备了后手，如果傲慢真的挺不住，那他就会采取备用计划。

不过......

陆跃渊看着傲慢的身影。

她绝对不会退缩的。

他这样坚信着。

在那数不清的模拟中，傲慢一次次向他发起冲锋，她有过恐惧，有过悲伤，有过愤怒，有过绝望.......可是，不管陆跃渊如何践踏她，在最后的最后，她都会发起冲锋。

傲慢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那执拗的灵魂，正是陆跃渊看中的宝贵品质。

而且，他交给傲慢的术法也不简单，只要傲慢能在厮杀中彻底参悟，那么她也会成长，而且她成长的速度会比死魂更快。

在陆跃渊召唤死亡本尊之前，说不定傲慢都开始反杀了。

陆跃渊示意嫉妒别乱跑，然后从储物戒中拿出冥晶石。

长得像牛角一样的黑色石头是幽州的特产，具备强健神魂的作用，不少修士都拿它们来炼魂，但没人知道，这些石头，其实是召唤死亡的必备工具。

陆跃渊用石头划破掌心，诡异的一幕出现了，由石头划破的伤口，开始哗啦啦如流水一般的流血。

他蹲下来，开始蘸着自己的血，在祭台上作画。

原本就有稀奇古怪画面的地面，很快就被陆跃渊的血画覆盖，他的画更加抽象，一旁的嫉妒看的满头雾水。

唯有陆跃渊自己知道，他画的，是模拟未来中无数次自己死亡的惨状。

死亡之神，其名【真我大帝】。

在所有神明中，祂是唯一一个留存的自然神，也是黄昏时代最大的幸存者，因为没人愿意踏入祂的神明之道，自然也没有人取代祂。自然神本身就不具备人类意识，因此祂也不是很在意有没有代行者。

祂对天道仍然尽忠职守，忠心地执行着自己的死亡策略，让天下万物都迈入死亡。不管是修行者，还是神明的代行者，终有一天，都会归入死亡的怀抱。祂冷酷无情，却又极度公平，因此是众人最厌恶的神明。

同时，因为权能的对立，祂也被生生大德真君的信徒们所厌恶，在四神纵横九州的时代，永劫寂灭圣皇被流放，而真我大帝，则被关押在此地。

没错，冥幕，其实是真我大帝的监牢。

祂被关押在这里，只能施展死亡的权能，让众生迈入死亡，但除此以外，祂便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有信奉死亡的人出现，最后的结果无非也是和死亡一起，被关押在此地。

陆跃渊不断地画着自己惨死的抽象画面，越画，脑子里的记忆就越清晰，甚至身体都出现了幻痛。

戳戳.......

他停下手，扭头看着蹲在旁边的嫉妒。

她瞪着大眼睛在那里问：“代行者大人，一定要专心吗？我可不可以打扰你？”

陆跃渊点头：“可以，怎么了？”

“唔.......我虽然看不懂您在画什么，但看您用血作画感觉好诡异。”嫉妒说道，“我陪您聊聊天，好吗？”

“我要在这里画十天。”陆跃渊道。

“好哇，那我陪您聊十天。”嫉妒笑着说。

远处，一道黑光爆发。

大地轰隆隆的隆起，一座如同山一般大小的死魂抬头，它有四条手臂，全身上下都被死气包裹，白色的脸没有五官，浑身上下长满了无脸的头。

死亡之地已经开始吸收傲慢的天地异象，新生出来的残魂，开始具备对傲慢灵气的抗性。

嫉妒有些担心地看着：“老大没问题吗？”

陆跃渊边画边说道：“她刚开始不应该用全力的，和死魂的战斗就像是长跑一样，一开始就用全力，很有可能在中间就坚持不住了。”

嫉妒说道：“那很糟糕啊，老大要是守不住的话，我也保护不了您啊。”

“没错，我现在开始画已经不能停下了，如果死魂冲上来，我们只有一起死了。”

嫉妒连忙掏出那些机关造物：“我造了很多保护型二号，它们一定可以保护我们的！”

这些小机器人都有佩刀，在嫉妒一声令下，为首的马上拔刀。

“忠诚！”机关造物齐声喊着。

陆跃渊平静地看着。

事实上，这些机关造物并没有什么用，死魂要是冲上来了，它们能抵抗一秒已经算是尽忠了。

陆跃渊也并不指望嫉妒能保护他，就像他计划的那样，如果傲慢真的抵抗不住，他会动用后手。

他抬头看向傲慢。

她已经动用陆跃渊交给她的术法了，漫天残影同时刺向那个巨大的死魂，只一瞬间，它半边身子就被泯灭。

砰，轰然倒塌。

傲慢在天上喘气，这才第二波，她已经感到有点棘手了。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在这里，没有日月，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嫉妒从一开始精神抖擞，慢慢变得疲困，她吃了睡，睡了吃，然后就是呆在陆跃渊身边，陪着他一起画画，连制造机关的勇气都没有了。

那些小机器人倒是还在那里坚持站岗，它们只用定期换灵石就可以运转好久。

现在应该是第三天了，陆跃渊已经画了自己五百六十三次死法，他抬头看向傲慢，果然，情况已经变得很糟糕了。

天空上方，出现了一个和傲慢身体差不多的死魂，它用死气当剑，和傲慢打的难解难分，同时，地面上还有许多死魂在向山坡上发起冲锋，傲慢一边对打一边拦截，逐渐变得疲于应对。

天地异象！

死魂的一只手突然变成了鸡腿，它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趁着这个关头，傲慢和残影换位，瞬身而去，砍下了它的头颅。

紧接着，她再次变成万千残影，和地面的死魂大军相互对砍。

又是无止尽的厮杀战斗。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傲慢受了重伤。

她终于有些坚持不住了，虽然靠着时刻吃丹药保持着灵气运转，但丹药的副作用已经开始让她的丹田隐隐作痛，整个灵海都出现了裂痕，同时她的皮肤沾染到了死气，很多地方都出现了坏死，没办法靠疗伤丹药愈合。

嫉妒担心地看着，她几次想要去帮忙，但是看着旁边认真作画的陆跃渊，终究还是守在他旁边。

死亡的画，陆跃渊已经画到了一万三千四百六十四幅。

他的影子已经从地面上爬起来，像个人一般站在他身后。

嫉妒看着哇哇大叫，吓得缩在一旁：“代行者大人，你的影子起来了啊！”

陆跃渊安抚道：“不用害怕。”

“怎么可能不害怕啊，这家伙好吓人啊！”

阴影是死亡的触手。

小孩子们都害怕自己的影子，传说中，孩子因为年龄小，身体里还残留着许多生命纯粹，所以会下意识地恐惧死亡。

实际上，真我大帝的权能不止死亡一种，祂代表着精神，心灵，阴影，黑暗，破坏，本真，梦境.......祂栖息在人的内心角落，和人类如影随形。

死亡中，有大恐怖，那种恐怖，连代行者都承受不住，失去了天尊庇护的燕千劫，连第二次都不想体验。

那个恐怖，就是你从小都惧怕的影子，是你照镜子时的幻梦，是你内心中最本真的【真我】。

陆跃渊现在画画的手已经开始在颤抖了，甚至眼前不断涌现出幻影，他死了这么多次，见了那么多次真我，内心早就被恐惧麻痹了。

他突然笑起来，说道：“嫉妒，我们聊聊天吧，你不是说要陪我聊天吗？”

嫉妒道：“好，好啊........代行者大人，你想让我陪你聊什么？什么都可以！”

陆跃渊说道：“讲讲你以前的事吧，幸福的，快乐的，悲伤的，随便说点什么就好.......”

嫉妒道：“好，好的......啊，我不知道从哪说起，要不还是说哑巴姐姐吧，不过您想听吗？我感觉您现在的状态很糟糕。”

陆跃渊道：“姐姐？姐姐好啊，你知道吗？我就喜欢姐姐。我以前在小山村里的时候，最喜欢的是燕子姐，后来呢，到了九嶷宗，又喜欢昭然姐。其实我觉得我这个人真的太糟糕了，见一个爱一个，然后又懦弱，不敢面对过去，在九嶷宗只知道醉生梦死。”

他开始胡言乱语了，握着石头的手在微微抖动。

“太糟糕了，若不是被逼到这份上，谁愿意这么做呢？唉，大姐姐好啊，回头有空了，我还要多去找几个，没办法，谁让我这人好色呢？”

嫉妒突然动起来，她移动到陆跃渊背后了。

你若是要动手，那便是现在。在混乱的话语中，陆跃渊的内心仍然一片清明。你要动手吗？嫉妒。不管你背后是谁，不管你到底是依靠什么躲过圣皇能力的，但你现在可以动手了，机会很好，你看，我的影子已经掐住我的脖子了。

但他却听见嫉妒恐惧的声音响起：“不管你这个怪物是什么，快放开我家代行者！”

她去拽陆跃渊的影子。

“代行者大人您快清醒一点啊，这家伙正在掐你！”

.........

陆跃渊用空余的手翻身抓住影子，把它按倒在地上，另一只手作画不停：“帮大忙了，嫉妒，没有你的提醒，我就要迷失了。”

嫉妒苍白着脸瘫坐在地上：“吓死人了，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陆跃渊说道：“这是死亡的凝视，快死的人，脑海里会有过往事的回忆，这个时候，影子就会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