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

那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接着苏昭然的声音又响起：“好吧，那弟子叫什么，我去找她。”

“你现在说就行了。”墨执言道。

苏昭然道：“现在说她听得到吗？”

“她听得到。”

“你怎么知道？”

“她现在就在我旁边。”

“今天集会你们执言脉的弟子也没过来啊。”

有些尴尬，可是想想自己的鞋子，墨执言又恼火地说：“我没说过她是执言脉弟子的吧，反正她现在就在这，你踩坏了她最爱的鞋子，你必须要道歉。”

那边又没声音了。

墨执言道：“我说话你在听吗？”

苏昭然道：“在听在听，嗯哼.......那我踩了她鞋子她哭了吗？”

墨执言用力点头：“哭了！”

“哈哈哈哈哈哈，堂堂护脉人居然会为了这么点事哭。”那边快笑疯了。

墨执言涨红了脸，原来这混蛋早就猜到是她了，在那边说那么多话就是为了耍她玩。实在是太过分了，墨执言毁掉了通讯符箓，拎起一把斧头，气势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洞府，那里的最深处，是精心移植过来，用灵泉浇灌的土壤，上面栽种着一颗颗桃树。

你踩我鞋子，还想吃我种的桃子？做梦啊！她找到了标着苏昭然的那颗，举起斧头就要砍，但最终还是没舍得下手。

好不容易精心栽种的，这一斧头下去，可就没了，就好像人们精心培养的关系，可能一句恶狠狠的话语，两人的联系就断了。于是砰的一声，墨执言放下斧头。

她抚摸着桃树，想起了老家的那些桃园。

密密麻麻的桃花树，数不尽的粉色，从天上慢悠悠飘下，从远方看去，一片粉红色的花海。年幼的她踩在桃花铺满的泥土上，看着自己的父亲在树下教书。

她和幼年的玩伴们围绕着桃树，那里就是她全部的童年时光了，直到火焰吞噬了整个桃花源，她来到了九嶷宗，以为自己成长了，可是灵魂却永远地留在那里。

她时常能看见过往的自己，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是快活的笑容，她把桃子郑重地递给朋友，朋友便把珍藏的木偶给她。

桃子能交换来对方最珍贵的东西，因为桃子就是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了。这么多年，墨执言还是这个理念。

一场大火，熊熊燃烧，她的桃子和过往都留在了那里。

于是在九嶷宗，她重新种起了桃树。“这个是他的，这个是她的。”她给每一株桃树都标了名字。

加入执言脉，改名墨执言的那一刻，她才清楚，自己以后会有很多姐妹。

“姐。”她抬头，坐上首的三位分别是伶素弦、纪成说、危待旦。

危待旦面无表情，连看她的兴致都没有，因为墨执言对她没有危险。而纪成说一脸不耐烦，她只想赶紧结束回去。唯有伶素弦，虽然看不见，但墨执言还是感觉到了她的关爱之心，她悠悠地弹琴，音调没有那么好听，但是墨执言却沉浸在里面。

然后护脉人们一个个都找回来了，钟思服，石秉心，青载芟.......洞府内的桃树越来越多，最后，她把弟子们和宗主一脉的桃树也种上去。

她从未种过这么多桃树。

然后她就开始畅想，等哪天，她要在执言堂举办桃花宴，然后邀请所有人来，大家都坐在那里，满足地吃着她亲手种的桃子。宗门清和，姐妹互爱，大家都说：“我们九嶷宗就是这样相亲相爱。”

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不是很好吗？虽然彼此之间没有关联，但却用桃子联系在一起。

“那会是一个很美好的场景。”她对自己说。

可惜，她的愿望没有实现。

她继承的是执言堂，于是这里，成了最冷酷，最冰冷的地方，全宗门的人，最讨厌来的就是这里。

每次开会，墨执言都没有说话，其实她内心很难过，难过得都要哭出来了。

规则，到底是要用来干什么的，不是用来让大家变得更好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和她想的根本不一样。

她不是钟思服那种变态，她不喜欢恐惧这种情绪，因为恐惧会拉远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可是偏偏，大家都恐惧她。于是后面，她干脆都不去了，只是自己一个人留在这。

那执言脉的弟子们会恐惧她吗？他们都会的，墨执言能清晰地看到，他们对规则的畏惧，对她权能书写的恐惧。

偏偏是她，继承了执言脉。

种下的桃树，毫无意义，她放下斧头，不舍地用手抚摸树干，她好像听见了桃树的哭泣。

礼呀礼呀，难道只是指玉帛这些礼物吗？

乐呀乐呀，难道只是指钟鼓这些乐器吗？

如果没有恭敬与和谐，礼乐反而成了枷锁。

苛刻的暴政比猛虎还凶，依仗的是威势和刑罚。

不哭不哭啊，你不会白费的，你的礼物会有人接纳的。

墨执言没有砍掉为苏昭然种的桃树，她开始找她麻烦。

苏昭然一开始还觉得有意思，渐渐的，她烦了，本身她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于是那天，她便溜进了墨执言的洞府。

本来是想搞恶作剧的，结果没想到看到满洞府的桃树，每个甚至还标了名字，搞得她都愣在那里了。

背后传来脚步，苏昭然回头，看见墨执言呆愣地站在那。

苏昭然马上举手：“我投降了。”

墨执言还是呆愣地站着，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

苏昭然说：“额.......首先，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抱歉啊，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单纯是和别的护脉人那样，想要找我们宗主一脉麻烦呢。这个，我给你道歉哈。”

墨执言问：“你道歉什么？”

苏昭然说：“道歉我踩了你鞋子，然后，我误解你了。”她挠着头说，“陆跃渊和我说，你给他吃了个很甜的桃子，我看到你标的桃树了，你真是用了最好的材料啊，难怪他记那么久。”

墨执言道：“打死你。”

她分不清楚自己的情绪，只觉得一团乱麻，她现在的想法就只有一个，苏昭然看到了她最深处的秘密，那么，她也要看苏昭然的秘密，这样才算公平，这样才能算得上朋友。

她一掌抓向苏昭然，苏昭然闪身一躲，砰，陆跃渊那棵桃树烂掉了。

苏昭然弱弱地说：“我不是故意的，额，我赔你一颗行不行？”

“我要打死你。”发怒的墨执言脸上是没有其他情绪的。

苏昭然问：“不能和解吗？”

墨执言说：“我不会和你和解的，你不是我朋友。”

她甚至直接开了权能，苏昭然哪里是道我合一境界的对手，吓得她用保命法器疯狂逃跑，墨执言一个劲追杀，最后是宗主出面，才平息了这场闹剧。

事情虽然平息了，但对于墨执言来说，这件事还没有过去，从那以后，她便和苏昭然不死不休。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苏昭然在叛逃的时候，她下追杀令，让大家都去杀她，给自己狠狠出口恶气。可是最终，她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呢........

她自己不知道，但是，模拟未来许多次的陆跃渊却知道。

模拟这么多次，他渐渐的熟悉了墨执言的性格，“如果可以，我不想对她动手。”这是陆跃渊对系统的原话。

他的确有几次绕过了墨执言，可是，他对别的龙娘们动手，墨执言会来找他报仇，他们一定会成为敌人。

其实前世的游戏里，墨执言人气一般，因为她的服装没有那么好看，性格也没有那么突出，相比起伶素弦、纪成说、青载芟这种高人气龙娘，她显得那么普通。

那一次，陆跃渊再次打败了墨执言，道：“我留你一命，不要再来阻碍我了。”

墨执言问他：“为什么........”

陆跃渊说道：“没有为什么。”

墨执言说道：“我不能，看着你杀我的姐妹，也不能看着九嶷宗自相残杀......”

“所以当年，你放了苏昭然一马。”陆跃渊温柔地摸着她带血的脸颊，“我明白，你比其他人都想维护家的稳定，可是，九嶷宗不是你家，他们也不是你的亲人，而我.......更不是你的朋友。”

墨执言哇的一声吐血，她泪流满面：“为什么.......”

陆跃渊说：“你真的不知道我师祖的事，所以，我放你一马。”接着，他很温柔的说，“别再阻拦我了，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你去别的地方，好吗？”

墨执言说道：“我是，执言脉的护脉人.........我不能看着你残害同门。”

陆跃渊说道：“可是，是他们先来残害我的，你明白吗？我师祖就是被他们害死的，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

“........我不知道。”墨执言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我才会放你一马。”陆跃渊说。

“.......给你，吃桃子，我们，玩游戏，和好吧.......”墨执言从怀里掏出带血的桃子。

陆跃渊刀刃对准她的喉咙，另一只手拿过桃子：“没有和好了。”

墨执言说：“.......可是，你吃了我的桃子，我没有收到你的礼物，不公平........”

“下次吧。”陆跃渊说道，“或者是下下次，或者是很久以后，总有一天，我会请你吃桃子的。”

“和好吧，和好吧。”她恳求地看着陆跃渊，“吃一口，和好吧。”

陆跃渊问：“你不会放弃的，是么？”

墨执言低泣：“和好吧.......”

“如果你现在能放弃，该多好。”

“和好吧，我搜集了新的棋盘游戏，我们，一起去玩.......”

“我一直在怀念，那个有着明媚阳光的午后。”陆跃渊说道，“我一直记得。”

墨执言哭泣：“那就和好，我们，回去玩吧。”

“九嶷宗已经被我毁了，那里成了废墟，阳光或许还是那个阳光，但那样好的午后，是不会回来了。”陆跃渊的刀刃最终落下。

血咕噜咕噜地往外冒，墨执言的眼神变得迷离：“和好........”

“我们一直都很好。”

“吃.......吃个桃子.........我们.......玩.........”

“在未来的那天，还是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还会来找你玩的，那个时候，我会给你带桃子，我亲自种的。我们一起玩游戏，下棋，品尝糕点。我会和你分享我所有的糟心事，你会安静听着，给予我安慰，而在你的安慰中，我的灵魂得到解脱。”

第113章：我已等你许久，来与我在深渊共舞（5k）

“桃子，很好吃.......”

“你如果说不好吃也没事。”

“不，很好吃。”墨执言靠在陆跃渊身上小口咬着，“味道很不错。”

陆跃渊说：“感觉好点了吗？”

“浑身没力，灵气也干涸了。”墨执言说道。

陆跃渊检查了一下墨执言身体状况，从储物戒里拿出毯子给她盖上：“怎么搞成了这样。”

“........我没关系，可是，你为什么会来？”

“还你的恩情，你知道我杀了天尊代行者吧，可是你没有给我下追杀令，我来报答你了。”

墨执言愣了愣，哦了一声：“那件事，你不应该谢谢我........”

“还有很多事，当然最重要的，是为了把桃子给你。”陆跃渊说。

“溟怀微，妹妹......大姐说她没死，是你动手的吗？”她忽然想起来，问。

陆跃渊点头：“没错，她好得很。”他接着说：“你去陪她吧，那个地方叫云谷，在靠河边的地方，我移植了一批很好的土壤，你可以在那里一直种桃树了。”

墨执言问：“你为什么会知道？”

陆跃渊说：“就是知道了。”

墨执言问：“苏昭然告诉你的吗？”

陆跃渊说：“她什么都不会和我说的。”

墨执言顿了顿，她想到了在苏昭然记忆里看到的陆跃渊，道：“那接下来，你就要把我送走了吗？”

“你看上去并不抗拒。”陆跃渊道，“就这么甘心吗？”

墨执言抬眼看他，这一刻，她清楚地看见他那双金色的眼眸，像亮起的太阳：“我并没有那么多想要的，种桃树就可以了，我很容易满足的......你已经不一样了，所以我会在你说的地方等你，等到桃树盛放的时候，等到你回来的时候，那时，我会安慰你受伤的灵魂。”

如此诚恳，在金色的双眸中，少女的内心一览无余。

陆跃渊的身体僵硬在那里：“真是熟悉的话.......没想到你会这么说，好吧，我会很期待。”

墨执言说的是实话，她真的接受了这一切，于是陆跃渊抱起她，一步步往仙舟方向走回去。

被刀刃刺中的虎头痛苦的惨叫，最后爆炸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