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节

他说：“别乱想了，现在不是乱想的时候。”说着，他更用力地握紧青衣的手，示意她向前走。

青衣踉跄地跟着，说是害怕吗？其实是有的，但她并不是害怕陆跃渊丢下自己，而是害怕他不肯丢下自己。

她还是鼓起勇气说：“要不.......您自己走吧。”

陆跃渊没有回头，他语气已经没有额外的情绪了：“如果你不想拖累我，就不应该说这种话。”

青衣呼吸乱了一些，慌张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我知道，放轻松。”陆跃渊说道，“不要因为我而有太大压力，也不要那么厌恶自己，你对我很重要。”

青衣鼻子发酸的嗯了一声，她无法忍受，泪流满面。

重要么，她是在遇见他以后才知道自己是那么重要的，在此之前，揽月楼里的妈妈一直说她不重要，她们都是不重要的。那个楼里的女孩们，都是不重要的。

她哽咽地说道：“我知道.......您和师父都是因为我的血脉所以看重我的，您放心，当您需要我的时候，我绝不会退缩。”

陆跃渊点头说道：“你能这么想很好，那么，你就好好活下去，用尽全力地活下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修炼。”

青衣重重地点头，内心翻涌着情绪，再没有人对她这么好了，所以她问：“您对我这么好，仅是因为我的青鸾血脉吗？”

陆跃渊回答：“对，青鸾血脉对青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是，您不是青州人。”

“对，所以这些都是有条件的，我的目标是你师父，我要用你拴住她。”陆跃渊直白地说道。

“是，是么........”可是，这说不通，青衣不理解，“但您从来都没对我有过要求.......”

陆跃渊反问：“我应该对你有什么要求？”

青衣摇摇头：“我不知道。”像揽月楼的妈妈，对她们就有很多要求，她们要学很多东西，学不会就要挨打，打烂了或是生病了，那就是倒霉，她看见过好几个生病的姐姐，身体都发烂了，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臭味，妈妈把她们带出去，然后她便没见过了。

陆跃渊说：“我对你有要求，刚刚我不就说过了么？我希望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修炼，这就是我对你的要求了。”

青衣说：“没有我，师父也会和您合作的，她不会看着青州的劫难不管。”

青衣年纪小，但她又不傻，谁对她好她是能看出来的。

揽月楼里也教过识人的技巧，青衣学的很好，她觉得自己师父和陆跃渊都是好人，虽然他们都不承认这一点。

陆跃渊说道：“或许是的吧，可是，你会成为我和你师父之间很好的桥梁，青州和中州的隔阂说不定因为你会少一点，没有你，你师父不会对我一开始就抱有信任，所以好好活着吧，你的作用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青衣说：“那，那我以后还能见到您吗.......您带我离开了那里，无论如何，我都想感谢您.......”

“等结束以后再说吧。”陆跃渊没有答应。

青衣握着男人的手，能清晰感受到手掌中传来的力量，温柔，还有不安。体内的青鸾之血蠢蠢欲动，她希望能为他做的更多。

拯救别人的人，难道就不需要拯救么？青衣不这么认为。

“你认为，他是好人么？可是，他杀了你很多次哦。”突然，青载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青衣猛地瞪大眼睛，她看见了过往的历史，昏暗的地牢，那个男人正在暴躁地拿脚踹她，她从没想到过原来男人可以这么暴躁，他如同被激怒的猛虎，拳头和脚都是殴打她的工具，他嚷嚷着，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来，为什么每次都不肯投降，然后把她整得鲜血淋漓。那种疼痛和现在的她共鸣了，永生难忘。

好痛啊，她灵魂之中不断传来疼痛，然后便是死亡的恐惧，鲜血在身下流了一地，那就是死亡的味道。

数不清楚了，这有多少次？在历史片段播放的时候，青衣便惊恐地看见自己隐藏在人群里，一次次刺杀陆跃渊，一次次被拿下。

这是她么，现在这些是怎么回事，是敌人的陷阱吗？

迷雾重重，看不真切。

青载芟轻声询问：“感觉如何？”

青衣感觉那个女人就在她身后，她轻轻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低声道：“这些都不是假的，也不是幻象，你觉得她为什么要救你呢？青鸾血脉的确稀少，但并非没有，难道仅仅是因为你是青鸾血脉，他就要花那么大代价救你，然后把你送到隐客居士那里么？青衣，你想想，对于他，你到底哪部分是独特的？”

青衣双目颤抖。哪一部分是独特的......她的血脉翻腾而起，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是愧疚.......男人愧疚，所以才这么做啊，为此，他甚至不愿意和她接触，不愿意面对她。

如此说来，全都说得通了........因为愧疚，所以他才会是这个态度，既不疏远，也不愿意靠近。

浓厚的血腥味，她看见自己站在地牢里，那时的她就被束缚着关押在那，鲜血淋漓，男人蹲在旁边，递出丹药：“吃了它。”

品阶很高的丹药，仅仅是散发着药香，她外表的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可是她那么强硬，死活都不吃。

于是男人开始缓慢踱步，在她周边晃荡，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面容平和，一会儿满目狰狞。

接着，他掏出了一个鸡腿，普通的大鸡腿，“吃么？你很爱吃这个吧。”男人问。

她抬眼看了看，然后迅速低头，男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面目中的阴影。

“嘿嘿，嘿嘿.......”

扭曲且怪异的声音，男人说道：“你知道我一天要忙多少事么？很多很多，比你想象中的还多，为此，我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这当然都不算什么，我想说的是，你对我没那么重要，明白吗？你和他们，那帮打着圣皇名号要弑神的疯子一样，都是小喽啰，我很轻易地就能把你们灭掉，明白吗？”

喉咙滚动着，她终于开口：“我求死.......”

男人啪嗒啪嗒地拍手，哈哈大笑：“求死求死，好哇好哇，又是这句话，一个个的，都是崇高的义士，对么？天天把死挂在嘴边，为了你们心中狗屁的东西，他们也就罢了，你又算什么？是非不分的玩意，哈哈哈哈，他们我尚且还能说一句硬汉，你呢，为了老鸨去死，让人笑掉大牙。”

“我，我知道........”她小声说，“我知道，她对我很不好，我也知道，她是个坏人，可是我能怎么办，是她救了我，把我养大，我能怎么办，我得报恩啊.......”

男人忽然愣住了，他看向她：“这，这是你第一次这么说，你还想说什么？”

“我求死.......”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不准求死，你继续说下去，我想知道，你继续说啊，把话说完！！”男人又激动起来，扑到她面前摇晃着她。

“........”她嘴角流着血，暗伤太多了，药香能治疗她外表的伤，但体内的伤却治疗不了。

“如果一开始救你的人是我，你是不是就不这样了，回答我，回答我！”他咆哮。

怎么可能会这样呢，人是无法选择的啊，若是你救了我，我怎么知道，她说：“我要杀了你........”

“告诉我答案，如果我救了你，你会怎么样？”

“..........”

男人突然哭泣，扭断了她的脖子：“他妈的，我欠你们的，我真是欠你们的啊！！”

青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毛骨悚然，背后冷汗直流。

扭曲且怪异，这还是人吗？接着又是重复，只是不同了，每次男人行动的时候，他都会随便找个手下，去揽月楼给她买下来。确实如此啊，她再也没有捣乱过了，男人掌握了秘诀，可是为了掌握这个秘诀，他又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果然啊，青衣想得没错，她对他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青衣？青衣！？”

忽然，耳边清晰地传来陆跃渊的声音，可是她看不清了，她迷失在历史中。

现实里，陆跃渊把青衣平放在地上，检查她的身体和灵魂，没有问题，唯一有问题的是，迷雾缠绕住了她，无论如何都解决不掉。

“她迷失在历史里了，迷失在历史里的人，是出不来的。”

男女混淆的声音，陆跃渊放出法器，检测声音来源。

“你不好奇她看到了什么吗？”那声音笑问。

陆跃渊懒得回答，他检测到了声音的来源，就在自己左前方。

有人影晃动：“你不好奇她看到了什么吗？”

轰！恐怖的灵光咆哮着冲去，毁灭一切，声音消失了，迷雾散开，那居然是个机关人。

可是那声音还在响起：“你有想过若是身边人知道真相会怎样吗？我知道，你以为我会选傲慢，所以你把傲慢留在幽州。这个选择很正确，但是，青衣呢？现在她还没苏醒，你有机会灭口。”

陆跃渊看向昏倒的青衣，他知道事情变得棘手了。

青衣感觉自己正在被迷雾推着向前走，很快，她看见有人站在中间。

那人面容不清，但是带着青草和麦田的香气，很温柔地对她笑：“来吧，你若是有疑问，我可以回答。”

青衣惴惴不安地走过去，她感觉到那人似乎没有恶意，但也没什么善意。

可是好奇还是让她询问：“我刚刚看到的那些是什么？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可是，我没有这样的记忆.......”

人影歪着脑袋。

是不会回答吗？

青衣小心翼翼地问：“不能回答？”

人影笑着开口：“没有啦没有啦，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回答你，毕竟历史的真相是很残酷的。”

“那我不听了，放我离开。”青衣后退几步。

人影道：“你如果不听，那陆跃渊可是会很麻烦的。”

青衣停下脚步：“什么，他会怎么样？”

人影道：“谁知道呢，自责和疑心说不定会压垮他，我建议你听一听比较好。”

“啊.......”青衣低下头，“那你说吧。”

人影说道：“我跟你做个交易好不好。”她突然认真地说道：“我送你离开这里，然后给你一大笔钱，你找个地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

不是说真相吗？怎么又成这样了？青衣搞不懂对方的脑回路，突然的，周边的迷雾变了，有好多人影涌上来，滴滴答答地吹着喇叭，就像是庆祝一样。

自己的腿好像被触碰了，青衣低下头，毛茸茸的小动物正在触碰她，非常可爱，足以治疗人的心灵。

人影劝导：“也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愿意走。”

温暖，安心，还有很多情绪包裹着她。

人影道：“其实，总是有别的路可以选择的，在我这里，你就有别的路，离开这里，你自己一个人可以活得更好。”

声音的迷惑性越来越强。

“你还年轻，不知道所谓的幸福。”

幸福，幸福........幸福是什么？青衣觉得脑子晕乎乎的，她在揽月楼一点都不快乐，她觉得那里很可怕，只要长大了，那里就会变得可怕。

可是，他们把她拉出来了。

而她，还什么都没做.......

青衣猛地清醒，一脚踹开蹭过来的毛茸茸小动物，大声喊道：“我什么都不选，放我离开这里，或是杀了我。”

人影道：“好吧，看来你选了第一条，那我便告诉你真相。”

青衣摇头，转头就跑：“我不听！”

迷雾涌进她的脑海。

人影声音变得冷酷：“你自己选的，不能不听。”

青衣痛苦地嘶吼。

人影说道：“看吧，看吧，这就是真相，事实上，刚刚那些都不是幻觉，那些是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不管时间怎么倒退，大地也会记住一切，这就是那个男人的真面目，你现在明白了？”

青衣痛苦地呜咽。

人影道：“你是固执的，他同样也是，所以哪怕揽月楼的老鸨再怎么想利用你，你不完成报恩便是不行，你理所当然地成了他的阻碍......哦，这当然不是现实的阻碍，而是心灵上的，你成功让他明白，天下生灵是多么愚蠢，而他又绝望的发现，他所要拯救的，就是这种愚蠢的东西。”

陆跃渊摸着青衣的手，双眼散发出金光，圣皇说道：“要怎么办，杀了她吗？”

陆跃渊道：“不行，这就是青载芟的目的，我不能让她得逞。”

圣皇道：“那你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除非洗魂，但这也对魂魄伤害很大。”

陆跃渊摩擦着大拇指，这是他轮回这么久养成的习惯，每次焦虑的时候他就会这么做：“让我想想。”他看着青衣蠕动的眼皮，对方好像马上要醒了。

圣皇道：“优柔寡断，不像你。”

吵死了，他本来就是优柔寡断的人。

圣皇道：“还有一种办法，用我的【后退】权能，把她的状态倒回刚刚。”

这样也涉及到魂魄，【后退】当然可以对自己人用，但一般都是倒退身体状态，而记忆储存在灵魂里，这比洗魂还要危险。

陆跃渊的身体缓慢地僵硬了，现在系统不在了，他必须自己决断这件事。

迷雾中，青衣泪流满面，她已经知道真相了。

人影道：“明白了么，这就是那个男人的本来面目。”

青衣不说话，只是流着泪。

人影道：“现实中，你还处于昏迷状态，但他马上就要对你洗魂了，你信不信？”

青衣说不出话，她感觉人影说的是对的，她不应该知道这么多。洗魂，那就洗呗，反正她也欠他的。

但她突然又想起了，那个时候的场景。她牵着隐客居士的手，扭头看到的场景。阳光从他的肩膀后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但他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光而变得柔和。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像是一尊被人遗忘在窗边的雕像，安稳，但孤独。

是的，她无法忘记这样的场景。

于是她说：“好，我知道了。”

她接受了一切：“我会努力让他不要洗掉我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