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命的抉择

教皇浮游都市〈薇贝尔〉，第一人工空岛。

牡羊座离宫，谒见大厅。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那个名叫艾蜜莉•威德贝伦，异常开朗活泼的少女身影浮现脑海。彼方低吟沉思。

虽然在克莉丝的介绍中，她是彼方必须杀死的对象，但她却摆出了V字手势展露笑容，之后还跟彼方勾肩搭背说要拍纪念照，而且在克莉丝说明她将与彼方战斗之后，若无其事地抛下一句「想杀的话就杀啊」。光就这些行径来看，她的脑袋里似乎少了不只一颗螺丝。

这家伙应付起来还满棘手的啊。彼方一只手撑着脸颊思考着，就在这时——

「你有在听吗，彼方先生？」

圆眼睛的金发女童——安涅罗杰•沙萨兰德•薇贝尔如此问道，彼方的意识便自沉思中抽离。

「抱歉，在想点事情。」

「真是的，我现在讲的内容很重要，你一定要仔细听才可以喔。」

长相看来顶多十岁左右的安涅罗杰隔着桌子坐在对面，对彼方的行径无法置信似的如此提醒。虽然彼方不知道她的实际年龄，但从声音到口吻全都与女童的外表一致。

这模样要是没有教皇的头衔，彼方也许根本不会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安涅罗杰突然传唤彼方，是在刚才在地下锻炼场，克莉丝正在说明为什么要杀死艾蜜莉的时候。

原本预定在克莉丝解释艾蜜莉的问题之前，会先由安涅罗杰说明状况。然而当安涅罗杰来到躺在床上的彼方身边就要开始进行重大说明时，安涅罗杰接到了访客求见的通报。

从安涅罗杰与里帕那厌烦的表情来看，那位访客恐怕是个相当棘手的人物吧。虽然更深一层的问题彼方无从得知，但安涅罗杰为了接见那位访客而暂延了对彼方的说明。

顺带一提，艾蜜莉说她懒得听那些长篇大论，便留在地下锻炼场。

「那我要继续说明了，你要专心听喔。如果你认真听到最后，我会摸摸你的头喔。」

看着眼前对他微笑的安涅罗杰，彼方切换思考。

暂时中断刚才在脑海中打转的「杀害艾蜜莉•威德贝伦」的思绪，将焦点转向眼前这位幼童教皇的话中内容。

「我又不想要妳给我摸摸头。要是妳跑来摸我的头，旁人看来不就像我是变态一样？」

「虽然目前我为了避免遭受杰斯暗杀而藏身于此，但在空战武道祭的冠军战上，我必然需要在大众面前现身。杰斯或许会当场动手取我的性命吧。换句话说，空战武道祭不是比武大会，而是一场战争。而我为了赢得这场战争，需要你的协助。」

「反过来说，假使〈薇贝尔〉以外的代表小队在空战武道祭上获胜，那就会是对于人类而言的希望之光。无论结果如何，我决定要举办空战武道祭，就是决定与占据〈薇贝尔〉的人型魔甲虫展开决战。」

深刻地了解何谓空士的彼方为什么要双手抱胸？这时的克莉丝完全无法猜测彼方心中的想法。

「是我。」

若无其事地接受了足以动摇人类社会的事实，彼方问道：

「………………」

「谈判为什么失败了？我觉得就教皇陛下而言算是相当程度的让步耶。」

彼方说着再度离席。这回他来到了克莉丝身边，紧接着便隔着她那头紫发，以指尖探索似的摸遍了她的头。

「如果我以教皇之名告发维格特评议会会长的人型魔甲虫身份，那么不只他麾下的人型魔甲虫，就连他在人类中的追随者也会试图推翻教皇吧。在市民之间，维格特评议会会长的声望与对他的信赖就是这么深笃。因为维格特评议会会长在对抗魔甲虫的战役中曾经建立辉煌的战绩，因此和天生居于高位的教皇不同，他在包含部分空士的相关人士之间享有惊人的支持度。无论如何，我们必须避免人类自己在〈薇贝尔〉展开内战。」

「……………………」

也就是目前还不打算告诉彼方吧。对于现在还算不上己方阵营战力的彼方，能透露的情报有限。

「话说，既然克莉丝是人型魔甲虫，那妳的老朋友艾莉丝和她哥哥杰斯也都是人型魔甲虫吧？」

原以为自己已经熟悉彼方个性的克莉丝，这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认知上的缺漏。

就这样？彼方微蹙眉心。

回想起来，蕾克蒂与芙蕾雅在〈薇贝尔〉调查的资料中的确记载了〈门〉这个名词。

克莉丝如此说着，眼神仿佛看着某个不知名的远方。彼方立刻明白那并非自己可以轻易过问的过去。

「彼、彼方！现在在你眼前的可是浮游都市联盟的最高负责人，同时也是全人类的全权代理人教皇陛——」

「……以前我和某人约好了。那位人士要我在发生状况时成为人类的伙伴。最后那位人士身亡，而我也下定决心要与人类共患难。」

听安涅罗杰口中说出〈崩力〉这个字眼，彼方的表情也没有多少变化。

「来，这个给妳，柠檬糖。我的学生亲手做的，很好吃喔。」

「嗯，毕竟之前就设想过这种可能性了。」

「艾莉丝•维格特与杰斯•维格特两者毫无疑问都是人型魔甲虫。而杰斯更是人型魔甲虫的领导者。」

「教、教皇陛下！请尊重您自身的立场……！」

「以我的名号告知『公布世界的真相』，目的并不是为了吸引各学园浮游都市的兴趣。真正的目的是对杰斯下战书。」

「有什么关系嘛，这个柠檬糖很好吃耶。里帕先生要不要也来一颗？」

「这样喔。我大致上知道了。话说回来，他们居然打算暗地里掌控〈薇贝尔〉，杰斯用的手段比想像中还小鼻子小眼睛啊。」

就杰斯当下的地位而言，恐怕已经一蹴可几了吧。目前在他之上的地位，顶多就只剩教皇而已了。

「嗯？因为我不太了解人型魔甲虫是怎样，大致观察一下。没有长角之类的吗？」

「听说你之前曾经与使用〈崩力〉的敌人作战啊？」

「渗透进〈薇贝尔〉的人型魔甲虫目的是成为人类的支配者。他们为此担任〈薇贝尔〉的重要职务，试图取得压倒性的权力。」

谈判破裂啊。不过克莉丝明明是人型魔甲虫，却与教皇派同一阵营。人型魔甲虫……会长派内部没有想像中那么团结吗？

「彼、彼方！虽然教皇陛下确实是幼儿体型，但讲话还是要放尊敬点啊……！」

「不过教皇陛下的行动方针是消灭人型魔甲虫吧？」

彼方回到座位上问道：

「哇～～谢谢你……！」

「哦～～原来克莉丝是人型魔甲虫喔。」

彼方突然对克莉丝的头皮搔痒，让克莉丝大惑不解。

崇敬教皇或崇敬拥有武力的杰斯。如果两边的空士陷入全面对抗的局面，人类将没有未来。

彼方脑海中整理着安涅罗杰说的话并说道：

「既然如此，教皇陛下一方也要向支持会长派的那群人宣示自己也拥有〈崩力〉或是与之同等的战力，藉此证明谁才拥有统治世界的力量。不过〈薇贝尔〉的空士都被派遣到要塞浮游都市了，〈薇贝尔〉本身没有主要战力，而且也没有向会长派展示武力的机会。至于能同时满足这两项条件的机会……该不会——」

额头浮现青筋的安涅罗杰如此一说，里帕便脸色发白。

听安涅罗杰神气地说完这番话，彼方保持沉默。毕竟是站在人类一方顶点的人物，心机不容小觑。

「我有个问题。到头来，魔甲虫到底是什么？有人型魔甲虫，也有懂得使用魔力的个体嘛。还有……能够使用咒力的我也算人型魔甲虫吗？这些问题妳能回答我吗？」

「起初我们与杰斯谈判，提出了共处共荣的方案。简单说是以割让居住地为条件，请他接受我的庇护。不过杰斯拒绝这项提案，谈判破裂。我身为浮游都市联盟的负责人，目前正为了阻止杰斯一派掌控〈薇贝尔〉而行动。」

「是啊。」

安涅罗杰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彼方回到座位上，安涅罗杰便继续说明：

彼方冷不防从椅子站起身，走到安涅罗杰身旁。随后他在向里帕借来的长裤口袋中翻出了白色包装纸。那是在〈薇贝尔〉的赛前晚宴上穿的那袭晚礼服口袋中的玩意。

「接下来是你刚才提出的另一个问题。关于彼方先生你是不是人型魔甲虫，我想答案很明显了。彼方先生从未穿过〈门〉，所以不算是人型魔甲虫。就我们的标准来看，你是人类。目前在场的几位之中，身为人型魔甲虫的——」

「嗯？好像有所误会啊。我其实对教皇陛下还算尊敬喔。」

「……不用了。」

里帕回答时的语气透露着傻眼。他在心中怨叹道：唉，艾蜜莉小姐也好，彼方也罢，再加上教皇陛下，为什么我身旁有这么多欠缺常识的人呢？

人型魔甲虫，换言之便是相当于人类天敌的种族。如果美空等人也在场，恐怕免不了气氛为之紧张吧。不过在座的是不受常识拘束的彼方。

「是的。确实如此。」

彼方原本期待得知详情，但安涅罗杰并未多加解释。

话听到这里，彼方第一次双手抱胸并且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回到正题，我希望能直接向你说明我们目前所处的状况。」

安涅罗杰正面接下彼方无所畏惧的视线并说道：

「请、请问……？」

彼方马上就明白这句话中的「你」并不是指当下的自己。现在的他别说是崩解世界之理的力量，就连咒力也无法使唤。

「可以啊。首先回答你何谓魔甲虫。一言以蔽之，可以视作来自异世界的侵略者。魔甲虫分为原生种与变异种。至于人型魔甲虫，你可以视作广义的变异种。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就到这边。」

「是喔？」

「………………」

关于〈门〉与魔甲虫的起源等问题恐怕也一样吧。彼方这么想着，回答：

「为了避免误会，容我向你说明。人型魔甲虫也有个体差异，有些拥有魔力，有些则没有。譬如我就没有魔力，无法使用〈崩力〉。与人类同阵营的，大多都是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型魔甲虫。」

「这个问题，在双方决裂的这个当下已经没有意义。」

至今获得许多冲击性情报的彼方直到这时才陷入沉思。教皇要求他参加的不是守护这个世界的人类的战斗吗？为何有必要如此迟疑？这样的疑惑只有在场众人中最了解彼方的克莉丝察觉。

「那克莉丝又是为什么不站在人型魔甲虫那边，而要跑来帮人类这边？」

「〈门〉……？」

「〈薇贝尔〉的代表小队由杰斯一派的空士所组成。我想当那支代表小队于空战武道祭上夺得优胜的瞬间，杰斯将会发起对这世界产生重大影响的行动吧。那究竟会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况且就算我在那个瞬间告发杰斯等人是人型魔甲虫，在空战武道祭上目睹人型魔甲虫展现压倒性的力量获得优胜，人类能否维持继续奋战的意志，我也没有把握。」

「………………」

「对了，有件事忘记说明。补充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魔甲虫是穿越了〈门〉而来到这个世界。」

身为一名空士，现在应该会答应教皇的请求才对。守护众人不受魔甲虫的侵害，这便是这个世界上空战魔导士的存在价值。

「其实与你战斗的对手并不是人类，而是人型魔甲虫。」

这个世界需要足以与超乎常识的敌人——魔甲虫相抗衡的强大力量。

「没错。这就是空战武道祭的意义。」

「哎呀，你不太吃惊耶。」

魔甲虫究竟是什么？人型魔甲虫又是什么？安涅罗杰完全没有提及彼方的问题核心。没有新的情报。

话语中透露着坚定的决意。

彼方在心中早已断定安涅罗杰的真实年龄不可能真如同外表一般，恐怕是藉由魔力控制新陈代谢来佯装年幼的样貌吧。

里帕理解这段发言的意思，连忙指责：

兴趣是制作甜点的学生送的糖果，彼方将剩下的糖果递给了安涅罗杰。

「没有啊，一般都会很好奇吧。如果有长角不是很帅吗？」

「你、你说角？彼方同学，你是在捉弄我吗……！」

克莉丝肯定彼方的猜测后，安涅罗杰补充说明：

「关于第一个问题，原因在于人型魔甲虫的目的并非歼灭人类，而是成为人类的支配者。人型魔甲虫和我们人类同样要呼吸，也需要食物，因此需要维持生命活动所需的生活基础系统。而关于你的另一个问题，我们没办法告发杰斯。」

尽管耳闻冲击性的事实，彼方仍冷静地掌握了事态。

「其实还有其他更详尽的细节可以向你揭示。如果你听完我们的说明，还愿意今后也为了人类而协助我们，我会再进一步告诉你。」

现在除了里帕之外还有克莉丝在场，不过因为她已经明白彼方的为人，因此并没有多加追究。

「理由呢？」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克莉丝。

还真不愧是教皇啊。彼方决定暂且彻底扮演听者。

「有几项，最重要的是……杰斯•维格特评议会会长的权力太过庞大了。」

「我之前也见到了莉洁莉特的力量，那家伙要是拿出全力可以直接毁掉整个〈薇贝尔〉吧。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况且如果妳知道杰斯是人型魔甲虫，直接告发他不就好了？」

「……里帕先生，不好意思，我就是幼儿体型喔。」

既然摸不清安涅罗杰的真正目的何在，那么彼方也不能轻易答应协助。

「是的。简单地说，那就是魔甲虫诞生至此的通道。对于穿越〈门〉的生命，〈门〉会附加能形成火种的特殊咒力，同时也会植入对这个世界的人类的深重仇恨，我们称之为咒怨。被植入咒怨的生命会被迫时时面对自己心中的黑暗，无时无刻不暴露在咒力的细语声之中。顺带一提，彼方先生是未受到咒怨就持有咒力的稀有案例。」

之前看他们兄妹与克莉丝颇有交情就感觉很可疑啊，没想到果真是幕后黑手——更加了解非人类势力的彼方暗自想着。

打断里帕严词纠正的不是别人，正是安涅罗杰本人。她脸上绽放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剥开了包装纸，将里头的浅黄色糖果送进口中。

听了克莉丝的说明，彼方点头。

就在这时，安涅罗杰若无其事地附加说道：

杰斯拥有在对抗魔甲虫的战争中创立辉煌战功的实绩。比起象征性的教皇，能拿出真正战功的实力派杰斯或许会让一部分空士更加尊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