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败北与懊悔

米娜作了个梦。那是对当时的米娜而言，最糟糕的记忆。

超过半年之前，学园浮游都市〈密斯特岗〉。

竞技场，A128小队对A177小队。

当天，米娜满心期待着能与那个对手交手。不，不只是满心期待，米娜甚至觉得这场战斗本身就是一种荣誉。

原因在于即将升格至S级的A128小队中，有一名众人目光的焦点——彼方•英司。

人称〈黑之剑圣〉的他所拥有的存在感难以衡量。至今两星期之前，彼方在戒哨任务中遭遇强力魔甲虫大军，一度被视为失踪，当他确定生还时，整个〈密斯特岗〉为之沸腾而大举庆祝。

当时彼方可说是让〈密斯特岗〉所有人挂心的重要人物，甚至是〈密斯特岗〉的象征。

为了等待彼方的身体状况恢复，排行战延后两周。街上到处都贴着「英雄再现！」的海报，宣传延期的排行战。

能与备受尊崇的彼方交手，米娜认为是一种荣誉。

对出身骑士家系的米娜而言，荣誉比什么都重要。

贵族的义务。这是小时候听曾祖父不时提起的骑士教条。

米娜到现在还是无法掌握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虽然米娜屡次请曾祖父详细解释，但他总是在一长串「那是一种比家族名声更重要的精神」这样开头的解说之后，告诉米娜这并非言语所能阐述。既然如此就不要讲这么多嘛——虽然米娜也想这么抱怨，但那精神其实米娜或多或少能理解。

这个想法大概是指自己的职责与地位会带来相应的义务吧。

数个月前，米娜认为彼方这个人就体现了这样的精神。

受到市民的爱戴，在战场上陷入劣势也绝不放弃，带给伙伴们勇气，不断赢得胜利。

那姿态毫无疑问就是骑士。活在现代的骑士——空战魔导士。

正因如此，彼方是米娜憧憬的对象。

英雄般的彼方现在为了寻求〈密斯特岗〉最高的荣誉——升上S级而向她挑战。

而阻挡在他眼前的就是自己与自己信任的最棒的伙伴们。

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能办到什么，但是对救命恩人至少该献上谢意。怀着这样的心意，米娜开口说道：

米娜拾起那一旦找不到就会造成故障的零件，递给美空的同时说道：

米娜回顾当时的情形。

但是这次似乎花上不少时间依然无法恢复原本状态。

「状、状况喔？那个……没、没问题啊……！」

「学、学姐为什么会这样想……？」

米娜思索着问题的原因。

如果没有当时彼方那一句话，也许〈密斯特岗〉已经坠落了。

但是米娜敢说，他绝对不曾在背地里咒骂或憎恨人们。因为——

「呵呵，看来睡昏头的家伙醒了呢。」

米娜一搭话，美空就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在米娜这句话说出口时，一旁的伙伴纷纷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瞄向美空，但美空只是更加不安地垂着头。

但是，为什么现况并非如此呢？

美空的脸颊到耳朵在刹那间变得通红。

美空抬起脸，仿佛受到救赎般仰望着米娜。这样就对了，美空同学，妳可不适合垂头丧气——米娜在心中如此喃喃说道，温柔地微笑。

「其实我从之前就一直在想，美空同学一定拥有充分的力量去面对自己带来的结果。」

＊　＊　＊

「我忘记事先联络一下了。其实我……今天觉得很没劲，等一下我就不参战了。」

不只是美空，连莉子等人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啊，这反应不会错的。美空•惠特儿认为自己伤害了自己最重视的对象，所以打从心底后悔，心中充满了自责。

尽管如此，听了米娜的说明后没有人露出「真是看走眼了」的表情。这正证明了她们对彼方的信赖吧。真是群好孩子啊——米娜心中一面这么想一面继续说道：

趁着这机会，优莉向众人说道：

「美空对主人摆明了有男女之情。但还是我一直以来对主人的情意远胜过美空，所以主人是属于我的。」

「呃……」

难道我向人告白有这么不可置信吗？米娜心中遭到几分打击，只难为情地回答：「至于回答……是秘密。」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啊——米娜想着。

「我想问一下，在彼方•英司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第九人工空岛，E601小队的营地。

「那个……我听不太清楚耶。请问是优莉学姐的什么呢……？」

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常可爱多了嘛。

「我刚才就想到，妳们所有人都得知〈崩力〉持有者的详细情报，就是因为〈崩力〉持有者近在身旁。那该不会就是指彼方•英司吧？而且因为彼方•英司身上发生的那件事，让美空同学目前陷入低潮，是这样吧？」

「之前美空同学和莉子同学曾经因为误射的问题而大吵一架。那时刚好有其他小队来招揽莉子同学，E601小队几乎就要分崩离析，但最后是美空同学努力说服了莉子同学。这些是蕾克蒂同学和芙蕾雅同学告诉我的，所以我想美空同学一定能面对。」

美空似乎不打算回答。在一旁听着米娜说话的蕾克蒂与芙蕾雅插嘴道：

米娜看了这反应，直觉地理解了。

在队员们吵吵闹闹的时候，满脸通红的美空慌张地抗议：

「让妳久等了，美空同学。状况如何？」

「……………………」

「莉子同学说明时提到在与〈崩力〉持有者交战时『蒙受了沉痛的损害』，那就是指彼方•英司吧？」

「……………………」

「看来不太好啊。」

正因如此，米娜语气和缓地问道：

「唔嗯。米娜学姐，详情……」

听了芙蕾雅这番话，暗恋彼方许久的优莉也不禁说溜了嘴。

听了优莉这么说，美空缩起肩膀。

像是表示心中的羞愧，美空垂下了脸。

然而，这让米娜完全理解了。今天早上〈阿斯莫德〉战中，自己挺身保护美空之后，美空像是创伤症候群发作般满脸苍白的理由。

听了米娜这句话，蕾克蒂疑惑地询问伙伴们：

「所以说，彼、彼方学长是、是我、我我我、我的……」

恰巧就在这时，传来了帐篷的拉链滑动的声音。

「不清楚实际情况的人们都批评他，当时我也是其中一分子。在排行战开始前的公开演说中，原本应该要宣言重回战线的彼方•英司却开始鄙视全〈密斯特岗〉的空士。内容简单说就是：我怕得不敢战斗了，你们这些废物认真锻炼，拼死去战斗吧。当时竞技场内充满了嘘声。」

虽然轻松地说出口，但是当时的情景掠过脑海，还是让米娜害臊起来。

米娜清醒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身旁熟睡的诺艾儿的脸庞。

他成了与荣誉二字最遥远的人物。自从那一件事之后，〈密斯特岗〉各处似乎都容不下彼方。米娜也是疏远他的其中一人，她认为众人对彼方的对待是他应得的报应。

「生存竞赛前他没来送行对吧？就彼方•英司的个性来说不可能啊，而且莉子同学的说明中也没提到。」

「但是，现在我能理解为什么彼方•英司会那么做。他肯定是为了大家才选择这种行动的吧。」

然而就在比赛开始前，彼方致词向众人宣告重回战线时——

为什么他要刻意摆出与〈密斯特岗〉的众人作对的态度呢？——恐怕是因为他非这么做不可吧。

就是因为这样，米娜是那么满心期待与彼方在竞技场上交手——

美空忧愁的模样，似乎与不久前自己经历的情感十分相似。

贵族的义务。这字眼的意义，米娜的曾祖父无法以言语传达给她。

米娜认为果然彼方•英司的人生态度确实高贵。

从莉子口中得知敌人情报时，米娜也大致上猜到了美空遭遇的问题，所以她刻意向美空说道：

「哼，蕾克蒂妳都没发现妈？」

优莉在美空面前解释了缘由，莉子投以谴责的视线，大概是想说「这样未免神经太大条了」吧。

「「「「「～～～～！」」」」」

「其实我啊，也对彼方•英司怀有好感呢。」

她用僵硬的表情宣言。

关于彼方•英知的背叛，在E601小队也只有优莉直接亲眼目睹过。当时的详细情形，美空等人并不知情。

米娜毕生从未体验过如此令人雀跃的情境。

「优莉同学，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其、其实在赛前晚宴的时候，我已经告白过了喔……！」

公开说出了这种谁也料想不到的话，最后被〈密斯特岗〉众人鄙视。即使受到当时的空战魔导士科长责备，他还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该不会美空同学妳……对彼方•英司怀有好感？」

另一方面，米娜认同般点了点头。小队分裂的危机——在几乎失去伙伴的状态下，美空同样重振精神跨越了难关。

美空似乎正将魔炮剑拆解清理，一根插销从她的指间掉落地面。那是用来固定魔炮剑扳机用的重要插销。

看着俯着脸像是陷入沉思的美空，米娜想着。

在蕾克蒂纯真无瑕的双眼凝视之下，优莉的声音越来越小。

欣赏了诺艾儿的睡脸后，米娜爬出睡袋走出帐篷。为了准备接下来要进行的游击战，美空等人正在保养武器。

梦中的自己气愤难平，那男人原本应该是自己的理想，但其实是个人渣。因为原本心目中贵族义务的体现者背叛了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其实在赛前晚宴那个晚上，彼方学长为了保护美空同学而负伤。不懂医术的我们也能一眼明白伤势严重，于是请专家为学长治疗。」

然而，彼方以自身的行动体现了。尽管那一刻他舍弃了名誉，他依然毫无疑问是个无比尊贵的人物。贵族的义务。虽然现在十七岁的米娜不再年幼，但仍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真正意义。

「我啊，在来到〈薇贝尔〉的途中，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彼方•英司要刻意摆出那种诱人反感的态度。」

自己思慕彼方的心意也不输给美空——这件事不知是不是传达给美空了。米娜发现美空看自己的眼神中透露着好奇，就在她身旁坐下，仰望昏暗的天空。

「优莉……！」

「请、请先稍等一下喔！如果这种道理能说得通，我早从三年前就已经一直喜欢着学长了喔……！」

原因出在自己挺身救了美空？或者是因为彼方•英司身受濒死重伤？——不，既然美空同学已经在〈薇贝尔〉的模拟战继承了不屈斗志的种子，那么她应该能立刻重新站起，相信彼方•英司肯定不会出事才对。

空战武道祭第二天，下午四点过后。

「那、那个……这、这个是……」

米娜并不是问「彼方是不是怎么了？」而是看穿问题已经发生。察觉这之间的差别，美空停下了手。

但那其实是个错误，而且是个无法挽回的严重错误。现在知道了他隐藏的理由后，米娜能够明白。

「啊！怎、怎么突然讲起这个啊，米娜学姐……！」

「喂！妳们几个是在乱讲什么！……还有米娜学姐也一样，现在这个状况，请、请勿嘻笑打闹！我对那家伙，才、才没什么感觉呢……！」

于是……他成了〈密斯特岗〉的叛徒，在这之后受尽〈密斯特岗〉众人的轻蔑、批评与责备。彼方究竟品尝了多少辛酸，米娜无法推知。

「米娜学姐……」

大概是想说「不能告诉妳」吧。就在米娜开口想回答「芙蕾雅同学，我认为这个问题不能再拖延下去了」的时候——

「那个……美空同学心里喜欢彼方教官吗？」

然而，由于众人受到彼方侮辱，让空士们再度开始钻研战技。

「我、我的……那个，我、我的……」

彼方牺牲自己的名誉，贯彻他的人生原则，培育了〈密斯特岗〉的空士们。

「彼方•英司就算舍弃一切也想保护所有人。置身于学园浮游都市这个空士培育组织，他比谁都理解何谓空士。正因如此，他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憎恨其他人。就算是掩护同伴而负伤，他一定也认为那是自己的失误。」

美空状况失调的原因包含了恋情，这一点莉子等人也没料想到。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密斯特岗〉其实正渐渐陷入怠惰。许多空士深信只要有A128小队在就不需担心，倦怠感在水面下渐渐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