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往年今日一碗中

食神齋內，舊日滋味再現，一縷蕈香，自後廚悠悠漫出，原本沉默的兄妹，此刻齊齊看向後廚的方向。

臥江子搖動羽扇的手，也在半空中倏然停住。

看著傲刀青麟和九幽神色，心下已經瞭然。

只怕今日伊耆脩的這一碗麵，幕後還有著他所不知道的故事，或者說，一段往事。

原來如此，這就是……

少頃，布簾輕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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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耆脩自後廚緩步而出，左右兩手各托一盤，步履從容，托盤落桌，發出極輕的一聲。

碗內湯色紅亮，油潤如琥珀，抹形似鯽魚脊背的麵條平鋪其中，細而不弱，柔中帶韌。湯內只見數片蕈菇，切得薄厚勻稱，色澤溫潤，鮮嫩若肉，除此以外，再無他物。

但即便如此，也已足夠。

臥江子一眼便看出了，上面漂浮的蕈菇乃是源自天外南海的五尖蕈。

所以……

傲刀青麟凝視著眼前的面，眼中一絲恍惚閃過，正要開口發問，卻見伊耆脩已經飄飄然回到了後廚。

「幾位，先行用餐吧。」

「……」

種種疑問，卡在喉中，傲刀青麟未再追問，只低下了頭，看著眼前這碗看上去似乎有些寒酸的面。

一旁自始至終不曾開口的九幽垂著眼，黑髮垂落幾縷，碗內升騰而起的熱氣籠罩面龐，使得九幽面龐有些模糊，心神也不覺有些恍惚。

抬手握箸，曾經執掌葉口月人權柄，殺戮無數沾滿血腥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發顫。

夾起一箸，麵條自紅亮的湯汁內離開，肉眼還可見上頭掛著的清亮油光，九幽低下頭，將這一煮麵緩緩送入口中。

最先的感覺是——燙！

滾燙的面，滾燙的湯，觸及舌尖的一刻微微一麻，那是滾燙的面帶著燙帶來的一點感覺，隨後蕈油的醇香在舌尖翻湧，隨後是一股百草和香料交織而成的鮮甜徐徐化開。

麵條入口柔軟，咬下時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韌勁。

九幽手中的竹箸，停在了唇邊。

口中翻滾的熟悉又陌生的滋味……久遠到連九幽甚至都忘了上一次吃到這個味道時多久以前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傲刀天下，長廊之外風雪初歇，庭中幾株寒梅開得正盛。

四個年歲尚輕的孩子圍坐在木桌旁，為了碗中多出來的兩片蕈菇爭得面紅耳赤。

每每這時，他們四個中年紀最大的那個便會板著臉，裝的跟個大人一般，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不過幾片蕈菇，也值得你們相爭？青麟，這片給你，繯鶯年紀最小，剩下的給她。」

二哥見狀便會護著他自己的碗：「大哥總說公平，怎麼光有三弟小妹的份，我呢？」

「是啊，為兄倒是忘了，來，把你碗裡的再分給青麟，這樣就公平了。」

「哎呀，大哥啊。」

雖然嘴上說著捨不得，但每每這時候，手上的動作還是將碗裡的東西夾出來，分了出去。

「謝謝二哥……」

「欸，都是自家兄弟，不過幾塊蕈肉而已。」

「二哥、大哥也吃。」少女抱著面碗，眉眼彎彎，一笑起來，便好似冬日暖陽一般，「我們時一家人，好東西也該一起分享。」

「好，看到你們兄妹和睦，為父和你們母親也就放心了。」

聲音響起，四人頓時安靜。

然後兩道身影並肩著坐到了他們四人中間。

「父親，母親……」

「好了，都坐下吧，都是一家人，何必多禮。」

父親捻著下頜上日漸發白的鬍鬚，一旁的母親笑得溫婉，端上一碗麵，父親就將內里的蕈肉又分給大哥、二哥。

「你們生在傲刀家，往後免不了要遇上許多風浪，但無論如何都不要忘卻，你們是一家人。」

「玄龍，你作為長兄，你未來的責任，不只是擔下傲刀天下，更要為弟妹們遮風擋雨。」

「玄龍謹記。」

「蒼雷，牢記今日疼愛弟妹，樂於分享之心。」

「……是。」

「青麟，你最是溫和，卻也最容易把話藏在心裡，一家人間，有些話總要說出口，無需事事藏在心內。」

「孩兒明白了。」

「繯鶯年幼，你們這些做兄長的，都要護好她……」

「父親，我也能保護哥哥。」

「好，好，那你們便彼此保護，彼此扶持，無論將來身在何處，無論遇上何事，都莫忘了，你們流著相同的血，是世上最親近的人……」

「好了好了。」旁邊的母親笑吟吟的說道：「再不吃，面都要涼了，每每這時候都還不忘訓人。」

「我，我這哪裡又算得上訓。」父親摸著鼻子，「好了好了，吃麵吃麵啊。」

風雪甚大，屋內燈火正暖。

一家人埋著頭吃麵，爭吵聲、笑聲與碗箸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誰也不曾想到，那番尋常不過的日常，竟會成為再也回不去的景象。

【叮！宿主解鎖成就：回憶中的美食家（可升級）。】

【解鎖條件：為一位食客提供一道直擊靈魂深處，觸動其記憶的菜餚。】

【只有真正美味的料理，才能讓人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心。】

【效果：當菜餚直擊食客的內心時，有概率獲得其印象深刻的菜餚記憶。】

「所以這碗面的菜譜的發明者，果然是……」

後廚的伊耆脩看著傲刀青麟兩人。

面不再是那一碗麵，人也不再是舊時人。

昔日的兄妹四人，隨著成長，陷於權勢、陷於情愛、陷於欲望……

最終也難逃被滾滾江湖浪潮淹沒的命運。

如今只剩下兄妹二人，隔著一張桌案，背負著一路走來的過往與傷痕。

傲刀青麟緩緩拿起竹箸，並未吃麵，只望著碗中的幾片蕈肉，良久以後，夾起幾片，越過桌面，輕輕放入九幽的碗中。

自然而然。

仿佛他們依舊如同當年，仿佛這些年發生的一切，猜忌、野心、鮮血、殺戮、死亡，都不曾發生過。

九幽看著碗中的蕈肉，心中一顫。

「昨夜，我便說過……我早已不是當年的傲刀繯鶯了。」

語聲依舊冷淡，但旁觀者都能聽出，其中少了些許的寒意。

傲刀青麟沉默片刻，也夾起一箸面送入口中，感受著嘴裡的熟悉滋味，忍不住閉上了眼。

再睜眼時，雙目已可見得點點的淚光和一縷縷的紅。

「不管你如今叫什麼，你永遠是我的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