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所有玛丽戈尔德。(2)

坦白说，兰塞尔也曾有过把玛丽戈尔德的人生当作半个局外人来看待的时期。

那家伙在接连不断的事故与悲剧中，一步步走向曲折的命运。而兰塞尔，曾有那么一段时期，只是像个远处的旁观者一样看待她的遭遇。主角是玛丽戈尔德，观众是兰塞尔·但丁。

现在回想起来，那其实是刻在兰塞尔本能中的防御机制。

玛丽戈尔德。

明明知道她是能够拯救自己的存在，却还没有为她而活下去的觉悟。没有勇气与那曲折的命运共同前行。

虽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真心相伴，但最初的兰塞尔就是这样的立场。真的，我没骗你吧？

咩咩咩—！

「吃得真香啊。」

兰塞尔蹲坐下来，看着因自己放下的石块而呼啦啦聚拢过来的羊群。

在这片离群岛相当远的耕作地，无论往哪里看，不是麦田，就是饲养动物的牧场。

一派平和的景象。

下一刻，打破宁静的声音突然炸响。

「啊啊！有小偷！」

正看着拼命舔舐岩盐的羊群的兰塞尔，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了头。

远处，一个手持木杖的小小身影正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偷羊贼！村里的人们！这里有偷羊贼！」

刚刚成年的十八岁少女—玛丽戈尔德。

「救命啊！村里的人们！」

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地方呼唤村民，根本不可能有人来帮忙。

兰塞尔轻笑一声，站起了身。小姑娘这才发现他竟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吓得一哆嗦，脚步也慢了下来。

「牧场主通常可不会满足于此。是勒巴男爵人好，才放过你的。」

兰塞尔和玛丽戈尔德住在一座小小的牧场里，那里有一栋小巧的木屋，两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度过着平凡无奇的时光。

「兰塞尔大人既然已经成为牧场主人了，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学学羊的语言……！」

「呜哇！」

「所以你听明白了吧？玛丽，羊群该怎么管理全由你自己做主。我买下这里纯粹是想把它当成偶尔来住住的休养地。别反问我把牧场当休养地是什么意思。世上就是有这种人。」

说服工作花了相当长的时间。

兰塞尔一把将玛丽戈尔德扛上肩头，朝着这家伙住的牧场走去。

「这个牧场，我买下来了。」

「现、现在、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哦？求……求求您了。」

「咩咩咩咩咩！」

兰塞尔觉得这样的日常生活挺快乐的。毕竟在玛丽戈尔德消失的那段时间里，他渴望的正是这样的生活。

「叫我兰塞尔就行。」

「……你在干什么？」

「求……求求您别吃我的孩子们，呜哇啊啊啊！」

白天把羊群放出去，喂盐，挤奶，修剪长得太长的羊毛，和玛丽戈尔德一起入睡，然后迎来新的一天。

他赶紧掏出手帕帮对方擦拭，但眼泪鼻涕依然源源不绝地涌出。

「……？」

难怪尔巴男爵特意嘱咐过「这是我小时候收养的牧羊人，这孩子有点特别，你别太惊讶」。

「……好吧……」

大概是因为这家伙一直在这种地方，与世隔绝地和羊群朝夕相处吧—她对羊的感情，已经有点超出正常范畴了。

「真的……吗？真的不会吃掉我的孩子们？」

「……死了的话大家会埋葬它们的。光是羊毛和羊奶我就满足了。」

「我来教您吧。像这样。」

「……？」

「这里明明是勒巴男爵大人的牧场……」

「……先回家再说吧。」

兰塞尔看着这个以大约五五开的比例狂飙鼻涕和眼泪的家伙，冷汗直冒。

「……」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情绪低落，但在听兰塞尔说话的过程中，渐渐恢复了活力，现在干脆两眼放起了光。

「……那玩意儿挺危险的，先把它放下好吗。」

「当然没问题！主人！」

看样子是想摆出威胁的架势，但破绽实在太多了。眼看着兰塞尔纹丝不动，这家伙的眼眶里甚至开始泛起泪光。

从战场上那股拼死也要保住羊群的劲头来看，兰塞尔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看看这个。购入证明书。自两天前起，本牧场归兰塞尔·但丁所有。群岛行政管理认证。看到了吧？」

兰塞尔一把夺过了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牧杖。武器被轻松缴械后，少女瘫坐在了地上。

玛丽戈尔德是个能干的牧羊人—只要不算上她不处理肉类这一点。

「兰塞尔大人，那边！小羊要跑了！」

「给、给、给可爱的羊喂盐的人，除了小偷不会有别人！嘶—！嘶嘶—！退后！嘶嘶—！不想受伤就赶紧退后！这、这样的话我就放过你。很可怕吧？我可是修炼了五年的牧羊人！嘶嘶—！嘶—！」

「我完了！孩子们，妈妈对不起你们！明明想保护你们的……！」

「等、等一下，别过来。我要报告守卫了……！」

在此之前，那家伙本是战争的牺牲品—中箭而亡。不过，距离那个时刻，还有一段时间。

「哎呀，用蛮力的话小家伙们会疼的呀，兰塞尔大人。」

「别在这儿耗着了，进屋聊聊怎么样？你到底住在哪儿啊？我肚子有点饿，有吃的吧？」

「呜哇！」

大概是因为这家伙做什么事都会做到极致吧。玛丽已经有一半和羊这种生物同化了。

「好。既然说到这儿了，我近期就住在这里，没问题吧？」

「诶？」

「原本勒巴男爵只要羊毛和羊奶，对肉不感兴趣，这样还挺好的……但现在完了，我的孩子们全都要变成羊肉了……要变成群岛最顶级的特制高级羊肉火腿了！」

「这是我的牧场，你打算找谁报告？」

「……好难啊。」

一周积攒下来的羊奶和羊毛，会卖给定期上门的商人。

「……？」

「喂。你哭什么？」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这是重度啊。

「好！」

「……」

「是，兰塞尔大人！咩咩咩！」

「咩咩咩……」

如此反复。

尽管双腿抖得厉害，小姑娘却一点也不示弱。她举起细长的牧羊杖，眼神凶狠地瞪着他。

「小偷？你是在说我吗？」

「我骗个牧羊人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去抓回来，你把围栏关上！」

「呜呜呜，那就先杀了我吧！先处理我吧！我就躺在这儿，一步都不动了！」

「我没那个打算。不过为了阻止养大的羊变成肉就豁出性命，这可是蠢事。再说了，不做成肉的话，难道要让羊老死吗？那多浪费。」

「不必了。」

「对、对！就是小偷！」

「别哭了。我不吃。说了不吃。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么强调什么特制高级，看来对肉质还挺有自信啊。」

「……呜！」

玛丽戈尔德突然开始发出奇怪的声音。

「啊，我不自觉就……这是羊儿们高兴时发出的声音。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

「我一定誓死效忠，牧场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