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NCrawler

第一幕

狼与辛香料 — www.linovelib.com · All chapters

第一幕

装上货台的物品,不是会让人误认为生皮的硬梆梆毯子,而是塞满大量绒毛的棉被,还有盖脚毯、外套、围巾、帽子以及手套。装完这些物品后,接着轮到了食物。食物包括了小麦面包、盐渍肉干和鱼干,以及各式各样的蔬菜,就连充当药物的香草类也没漏掉,而酒类当然是上等葡萄酒。

看见攸葛勤快地把货物搬上马车货台,罗伦斯的心情已经超越了感谢,变成了苦笑。

罗伦斯与身为一流银饰品工艺师,且善于描绘世界各地风景的弗兰一起被卷进一场风波。从骚动结束到现在,已过了五天的时间。弗兰在骚动期间受了重伤,尽管没有生命危险,却因为伤势而高烧不退,直到几天前才退了烧。

虽然弗兰还没依约画出地图,但她清醒之后,就立刻找了罗伦斯说明她的打算。罗伦斯此时如果再出言催促,将会辜负弗兰的信赖。

不过,话虽这么说,罗伦斯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悠哉停留。所以,在弗兰的提议下,罗伦斯三人决定在地图完成之前出发。

为了前往约伊兹,罗伦斯三人必须先回到雷诺斯一趟。虽然罗伦斯把长年一起行商的马车寄放在雷诺斯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在认真打算前往北方地区时,雷诺斯是最方便的入口。

从雷诺斯造访凯尔贝时,只要搭船顺着河川南下就好,但回程就没这么容易了。所以,罗伦斯向攸葛借了马车。罗伦斯原本打算帮攸葛运送一些货物充当租赁费,但似乎只有罗伦斯一人如此小家子气。

大部分的商人都非常重情义,其中也有人重情义更甚利益。

就这点来说,攸葛似乎是属于后者的典型商人。尽管罗伦斯强硬地拒绝,攸葛还是一样接着一样地把昂贵的旅行用品堆在货台上。在这样的气氛下,即使是用开玩笑的态度,罗伦斯也不敢说要支付租马车的费用。虽然赫萝开心得不得了,罗伦斯却因为对方过于亲切,而有种近似困扰的感觉。

会觉得困扰是因为——既然借了人情,就一定要偿还。

享受免费的恩惠时固然开心,但一想到日后,就让罗伦斯感到郁闷。

「呼……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在最后放上尚未揉成面团的小麦面粉袋后,攸葛这么说。

如果就这么把货台上的物品转手卖出,多少能赚个一笔,但对攸葛来说,想必只是一点零头吧。而且,看见赫萝在货台上露出满满的笑容后,攸葛也露出比赫萝更开心的表情,这让罗伦斯打消了念头。看见身为羊只化身的攸葛勤快地献给赫萝贡品,让罗伦斯觉得十分滑稽,但他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赫萝已经叼起肉干,并且倚在卷成一团的棉被上。

那模样仿佛在说「接下来汝就自己好好安排,想办法把咱带到目的地去」。

罗伦斯多次道谢后,攸葛摇摇头说:「应该的。」

不过,攸葛没忘记贴近罗伦斯耳边说:「如果把我得到的利益换算成货币,这些东西根本不够与之相提并论。」

听到这句话,得到满山礼物的罗伦斯才终于感到轻松一些。

而且,攸葛的样子不像在说谎。既然知道了这点,罗伦斯当然应该爽快地收下谢礼。

商人不习惯说冗长的谢辞或道别话语。有句俗话说「时间就是金钱」,而且,难过的别离时间当然是越短越好。就像被箭射中时,也会希望能马上把箭拔出。

「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罗伦斯露出笑容回应后,赫萝不悦地别过脸去,身为贤狼的威严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天空乌云密布,映出天色的河川看起来就像结了冰一样,让人更觉寒冷。

隔了一会儿后,两人都为彼此的愚蠢叹了口气。

「难得有堆了满山的美酒……」

下一秒钟,马车慢慢向前进,三人也随着熟悉的马蹄声和车轮震动晃动起来。

那尾巴绝非腰带之类的配件,而是真的从赫萝身上长出来的尾巴。

赫萝就这么扬着嘴角,静静地望着河川。

从十八岁那年以旅行商人身份自立门户至今,已进入第七个年头,或许身体累积疲惫的程度已经到了极限。

那是一条很大的狼尾巴,由长而浓密的褐毛构成,其前端呈现雪白色。

「是吗?原本的色泽就很漂亮了,像我这种眼力不佳的人,根本就看不出有哪里不好啊。」

「答案是把南下的船只再拉回上游。去了就回来,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吗?」

不过,想让恶作剧成功,就必须有一个自认动脑筋速度很快的对象,再询问对方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

明明了解这层道理,却还是忍不住忧郁起来。

既然世上没有永恒,就不应该浪费时间折磨自己。

然后,罗伦斯一副仿佛在说「请说」似的模样,举高缰绳拍打正准备吃草偷懒的马儿屁股。

岁月如梭。

说着,赫萝把脸贴近罗伦斯肩膀,轻轻扬起下巴指向后方货台。

「你看那条河川,不是有很多船从上游下来吗?」

赫萝拥有十来岁少女的外表,但其真实模样是一只能够一口吞下罗伦斯的巨狼,也是寄宿在麦子里,能够掌控麦子丰收的存在。

寇尔一边聆听罗伦斯两人的交谈,一边忙着罩住堆在马车上的货物,或捡起搬运途中掉在地上的菜叶或木箱屑。虽然寇尔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但赫萝表现出更纳闷的模样。为了保住贤狼的自尊,赫萝应该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吧。赫萝明明会为了无聊小事追究一大堆,碰到要紧事时,却又什么也不问。

问题是,旅伴明明更加不注重保养,看起来却像一点都没有这类烦恼。

虽然赫萝脸上浮现淡淡笑意,像是在教训爱毛手毛脚的小伙子,但表情还是带了几分严肃。

罗伦斯张着嘴看向前方。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脸上果然露出像小狗被捉弄似的表情。

因为船只往返频繁,所以准备将下游的船只拉回上游时,会限制上游南下的船只数量,然后一次大量拉回。此刻无论往前看还是往后看,都没看见拉回船只的团体,想必这次的旅途应该不会撞见拉回船只的盛况。

「你猜为什么?」

「嗯。也就是说,等到船只抵达海洋后,就拆散船只当成木材使用,不然就是将船挪到海上使用。河川上游不但能够供应木材和船只,还能够运送货物,可说是一石三鸟之计。」

于是罗伦斯甩着缰绳策马前进。

从前罗伦斯的师父太无聊时,也经常这么捉弄罗伦斯。

看见赫萝露出像是遭人背叛似的表情,罗伦斯一边说道,一边用手指顶了一下她的眉间。

这么一来,当然只会有一个答案。

罗伦斯咳了一声,以免自己笑出声来后,简洁地回答:「完全猜错了。」

赫萝的答案听起来相当合理。

罗伦斯也发现寇尔这阵子的表现有些异常。

罗伦斯手上戴着向攸葛借来的厚重鹿皮手套,所以不怕被赫萝咬。

「怎么说?」

时而吹来的风伴随了河水的温度,感觉冰冷彻骨。

正因为知道不可能有好玩的事情,所以赫萝不是在梳理尾巴,就是在货台上缩成一团睡觉。

赫萝一脸厌恶地拨开罗伦斯的手,咧嘴露出尖牙。

罗伦斯再次握住攸葛的手道谢说道。

在相识之初,罗伦斯或多或少会流露出对于赫萝的恐惧心,但现在已经不再感到害怕了。

但罗伦斯的手被挡住了。阻止他的居然就是赫萝本人。

「那小子让人有些在意呐。」

而且,一去不复返。

罗伦斯冷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所以只张开一只眼睛看向赫萝,重复刚才的问题。赫萝露出有些苦涩的表情压低下巴,并发出「呜……」的呻吟声。

罗伦斯听见赫萝嘀咕了声:「咦?」

从罗伦斯口中得知这件事后,赫萝深深叹了口气,还呕气地说道:「太可惜了。唉~太可惜了。」赫萝一半可能是为了掉入罗伦斯的陷阱而心有不甘,另一半想必是真的觉得可惜。因为在南下河川撞见事故时,赫萝就体验过往返这条河川的人们有多么豪迈。

「谢谢。」

攸葛不愧是经验老到的画商。他故作神秘地在罗伦斯耳边这么说,如此刻意的表现反而增添了几分真实感。

罗伦斯举高手准备抱住赫萝肩膀。

「应该是趁着船只南下河川运送木材呗。」

攸葛表示会把地图寄到「怪兽与鱼尾巴亭」。怪兽与鱼尾巴亭在凯尔贝似乎也是拥有不少忠实顾客的有名酒吧。

刚开始回答时,赫萝的表情还显得有些不安,但等到回答完后,已经是一副仿佛在说「咱很厉害吧」似的得意模样。

以前师父每到这个季节,就会不顾形象地在脸上涂抹含药草成分的油脂,当时总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最近自己只要稍微不注重保养,脸部很快就会干燥脱皮。

自从在凯尔贝停留之后,如此体贴的寇尔,却老是安静地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对于罗伦斯的要求,攸葛爽快地答应了。

赫萝自诩贤狼,对于动脑筋的速度也非常有自信。

如果掀开赫萝头上的兜帽,就会看见威武的三角形动物耳朵。

「哟?」

南下河川时的那场骚动明明只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感觉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

「那东西也帮您一起放上去了。」

「这是说,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想得很复杂,才能够找到正确答案。」

坐在身旁的旅伴赫萝说道。

听到罗伦斯提出的问题后,赫萝再次看向河川,又看向罗伦斯。

不仅如此,因为空气极度干燥,所以能够深刻感受到脸上的水分流失得有多快。

「躺进汝的怀里当然也是很好的选择,不过……」

就是因为在无聊透顶的马车上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两人才会无可奈何地重复同样的互动。

「当然了,依季节不同,也有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分解船只。不过,这种状况几乎都会采用木筏。而且,这条河川沿岸不是都没有芦苇之类的植物吗?因为船只交通量很大,所以拉回的船只数量也很惊人。为了方便用绳子绑住船只,再利用马儿拉回上游,沿岸才会呈现这样的状况。」

所以,脸部会干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罗伦斯思考了一会儿后,这么说:

「关于弗兰师傅交代下来的地图,绘制完成后,我会立刻快马寄给您。」

倘若有机会撞见,或许能够加入热闹无比的拖船团队之中,享受愉快的嬉闹气氛也说不定。

说罢,赫萝显得不满地叹了口气。赫萝手中握着动物尾巴,对答之间也一直梳理着毛发。

虽然赫萝优哉游哉地叼着肉干仰望晴空,但可不会漏听两人的对话。罗伦斯想给她小小的惊喜,所以拜托攸葛演了这场戏。

「如果有很多船只往下游走,总有一天上游会看不到船只,下游也会挤满了船只,对吧?不过,实际上不会这样。你猜为什么?」

赫萝这样的个性有时会惹来麻烦,有时也会表现得格外谨慎,在想要隐瞒赫萝小事情时,这种个性反而正好。

说罢,悠葛瞥了货台上的赫萝一眼。

「咱、咱知道答案了。」

赫萝原本百无聊赖地托腮倚在自己的膝盖上,听到罗伦斯的话,赫萝一副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看了河川一眼,再看向罗伦斯。

「汝等人类会显现在脸上,但咱等狼会显现在毛发上。更何况咱每天晚上都要跟一直喊冷的寇尔小鬼抢尾巴取暖,问题当然会更严重了。」

「嗯。不过,咱知道那小子是自从跟那个大笨驴说完话后,才变成这样。」

「大笨驴,咱怎么可能不为此烦恼。」

「他也没有找你商量啊?」

听到罗伦斯不带感情地说出再刻意不过的奉承话语,赫萝踩了罗伦斯一脚。即便如此,赫萝还是骄傲地膨起尾巴。就是因为这样,罗伦斯才会忍不住做出如此孩子气的举动。

「对了,还有……」

赫萝随风飘动的头发不时碰到干燥的眼角,又刺又痒的感觉让她烦躁起来,罗伦斯转头看向赫萝的侧脸后,就这么聊起了这个话题。

「告辞了。」

虽然没有回头确认,但罗伦斯知道攸葛的身影肯定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从窗户缝隙窥见的弗兰的手肯定也很快就看不见了。寇尔先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一直回头看着,随即就传来赫萝有些粗鲁地拉他坐下来的声响。

让寇尔坐上货台,自己也坐上驾座后,罗伦斯简短地这么说。

听到赫萝这么嘀咕,罗伦斯毫无顾忌地笑笑,赫萝也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然而,吹过河面的风轻易地吹走了静静的笑意。

寇尔的个性本来就比较文静,但不是那种会自己陷入沉思的文静,而是会微笑着陪在别人身边的文静。

罗伦斯有时会觉得赫萝是个无法掉以轻心的对手而提高警戒,但她也是谁都无法取代的重要旅伴。

眼前则是直直延伸的道路。

赫萝捏起罗伦斯戴上手套的食指,然后就这么放在罗伦斯的膝盖上。

如果船只不停顺流而下,总有一天上游会看不见船只,下游则会挤满船只。

赫萝平常总会在货台上梳理毛发,现在却刻意来到驾座上。对于赫萝的行为,罗伦斯当然不会乐观地认为赫萝是想陪在他身边。

马车穿过城墙走出城镇不久后,城镇也将埋没于景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