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第二幕
寇尔穿着很寒酸的衣服。
寇尔上半身套着满是补丁、衣角已经磨损得破破烂烂的外套,下半身穿着裤长不足、完全露出脚踝的长裤,脚上穿着比小气商人切的肉片还要薄的草鞋。
寇尔的身材瘦小,而且看起来弱不禁风。
然而,由贫穷造成的寒酸,与遵循教义而造就的清贫截然不同。
艾莉莎同样是旅途疲累,而且双颊略微凹陷,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那么高级。这般模样的艾莉莎只是坐着而已,便散发出满满的魄力,想必这就是她磨练出来的圣洁之光吧。
艾莉莎原本坚持要坐在地板上,但后来好不容易说服她坐在椅子上,并请旅馆准备了养生饮料——在姜汤中加入热羊奶,再加入蜂蜜——取代酒。
接过饮料时,艾莉莎虽然不发一语,但绝非忘了心怀感激。
艾莉莎的态度不会显得盛气凌人,同时不会损及她的坚毅。
看见艾莉莎喝了一口饮料,稍微喘了口气后,罗伦斯也跟着安心地叹了口气。
「你问我离开村落的原因吗?」
任何人都可能被食物笼络,惟独艾莉莎不可能,但她的口吻明显听得出来缓和了一些。
「是的。老实说,我猜不出原因。」
为了陪艾莉莎喝东西,罗伦斯拿着倒入少量酒的木杯,补上一句:「也就是说,完全是出自于好奇心。」
「为了找人。」
然后,艾莉莎给了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找人……吗?」
「不过,不是找特定的人物就是了。」
艾莉莎把杯子凑近嘴边,静静地喝下饮料后,闭上眼睛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因为看惯了赫萝与寇尔的活泼用餐光景,艾莉莎的高雅表现让罗伦斯觉得有如贵妇般尊贵。
「我是来寻找愿意在教会担任圣职的人。」
赫萝自身也因为在麦田待了好几百年,而没有跟上时代的脚步。
艾莉莎的养父弗兰兹祭司,过去在特列欧村收集有关异教之神的书籍,也因此经常被怀疑是异端。尽管如此,弗兰兹祭司还是屡屡从指责中轻松地脱身,不仅如此,弗兰兹祭司还活用与各地有力人士的关系,在特列欧村创造了独特的圣域,可说表现得相当杰出。
「嗯哼。」
一眼就能够看出是真正圣职者的客人如果来到一般酒吧,每家酒吧都会弥漫着有些尴尬的沉默气氛。就只有怪兽与鱼尾巴亭不同。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在意艾莉莎的存在,大家闹闹热热地纾解着日常累积的疲劳。
罗伦斯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好几次。相信只要借助于赫萝的力量,罗伦斯肯定转眼间就能变成有钱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富豪。因为实在有太多方法能够达成这个目标了。
弗兰兹祭司表现得如此杰出,对于必须成为其继任者的人来说,或许是一种不幸。
「我非常感谢神明让我有机会再与你们相遇。」
「也就是说,这个书商觊觎着弗兰兹祭司的藏书,是吗?」
就像刚孵出的雏鸟会把第一眼看见的对象当成父母亲一样,这时如果有个能够依赖的人在身旁,任谁也会无条件地信任对方。
亦可能会因为闻到风格迥异的香味而震撼不已。
今天也同样在店内一手包办大小事的招牌女孩经过时,一边用两手端着给其他客人的啤酒,一边这么说。
听到艾莉莎毫不矫饰的话语后,罗伦斯用力地点了点头。
旅行会带来很多相遇,也会有很多新发现。
回想起当时的经过,罗伦斯不禁再次反省自己的行径。
拥有漂亮三角形的一边狼耳朵,略微倾斜地听着艾莉莎说话。
不过,就算不是如此,相信鲁﹒罗瓦也是一个真正值得信任的人物。
「当然了,我已经好几次都想打消念头。不过,因为有了神明的指引——」
因为艾莉莎知道赫萝的真实模样,所以赫萝没必要戴着会压住耳朵的兜帽。
教会是个彻底的男性社会。虽然也有声名远播的修道院是由女性担任院长的例子,但这种例子只限于修道院,而不会发生在教会。
关于那是经谁之手,罗伦斯当然不会不识相地发问。
「没想到你会认识那么奇特的人。」
面对鲁﹒罗瓦那强悍商人作风的言行举止,罗伦斯实在不认为艾莉莎会简单地相信他。虽然艾莉莎决定信任鲁﹒罗瓦的判断似乎没有错,但从艾莉莎的口吻听起来,也像在拐弯抹角地责怪自己太过轻率。
赫萝发出咯咯笑声。
一个真正技巧高超的商人,就是像鲁﹒罗瓦这样的商人。
因为比艾莉莎早了一步增广见闻,所以赫萝应该是以过来人自居吧。
罗伦斯以符合胆小旅行商人的作风移开视线的同时,身为共犯的赫萝也一副把艾莉莎的话语当作耳边风的模样。
赫萝用鼻子哼了一声,仿佛在说「态度值得嘉奖」似地。
罗伦斯一看,发现艾莉莎已收起直到方才还一直露出的笑脸,直直注视着罗伦斯。
只要四处行商,就会有机会看见住在偏僻之地的人们,如何看待外面的世界。
罗伦斯这么询问后,艾莉莎沉默地注视着罗伦斯。
「多亏了你们的帮助,让特列欧村燃起了信仰之光。不仅如此,你们还以了不起的力量帮我们粉碎了恩贝尔镇的阴谋。现在甚至有人会特地从恩贝尔来到我们村子买饼干。」
虽然赫萝依旧表现得冷漠,但狼耳朵像在回应似地不停微微颤动。
「看自己的力量有多大,就向旅伴借多少力量。俗话说,别使用小容器装大东西,这是商人的铁则。」
罗伦斯利用了艾莉莎的虔诚,在教会圣堂里卖弄话术,把艾莉莎逼得走投无路。
不过,艾莉莎的语调带有几分玩笑意味。
然后,罗伦斯也总算明白这名书商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咳……抱歉。所以,我前来寻找能够在村子善尽神圣职务的人物。毕竟这种事情不能待在教会只靠寄信找人。」
「毕竟村里没有像他那样的人,所以刚开始真是让人觉得错愕不已。不过……看见有人如此忠实于自我欲望,让我明白了这跟奉行神明教诲几乎没什么区别。他用尽各种手段想要从我口中打听出弗兰兹祭司的藏书所在。不过,都是采用和平的手段。」
「我痛切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软弱的人。就算借了旅伴的力量,我的软弱也不会因此消失。所以,我坚持靠自己的力量,或者是……」
罗伦斯离开特列欧村时,艾莉莎身旁有一名虽有些不可靠,却十分勇敢的少年磨粉匠陪伴。
说罢,罗伦斯像是记取教训似地补充了一句:「每次会吃到闷亏,大多是违反了这条铁则的时候。」
「所以,我终于解开了你们离去后在我心中产生的疑问。」
罗伦斯不禁心想,事后有可能被赫萝臭骂一顿也说不定。
严格说起来,罗伦斯与赫萝一起努力面对的,是比较乐观的道路。
只有在说到「了不起的力量」时,艾莉莎瞄了赫萝一眼。
赫萝曾经在这个城镇哭着说「人不可能永远像初相遇时一样」。
虽然罗伦斯因为不小心说出真心话而感到慌张,但艾莉莎却开心地发出笑声。
艾莉莎像是要吞下这般不合理事实似地啜饮饮料,却不小心呛到,大概是喝到了生姜块吧。
可能会发现世界之广大,也可能会发现自我之渺小,各式各样的新发现都有。
赫萝可能也在思考同样一件事。她望着窗外时的耳朵形状,与忍住难为情的反应一样。
说着,艾莉莎让视线落在手边杯中,然后静静地闭上眼睛。艾莉莎原本就像一把没有套上剑鞘的锐利长剑,现在这把长剑变得更具份量了。
「如果要说我自身没有一丝不安,那会是骗人的,但他是一位非常真挚的人。不过,他的确也非常贪心。就算说他的真挚是来自其贪心,也没有什么不妥。」
「可是……」
艾莉莎用手遮住嘴边说一声「抱歉」后,接着说一句:「你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
想必艾莉莎确实理解自我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才会开玩笑。
「我知道每一位伟大圣人都会离开熟悉的故乡,前往远离人群的森林或沙漠隐居,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到了外面的世界后,我才知道人们有多么软弱。」
「当然。我的父亲弗兰兹祭司把那所教会托付给我了,所以我必须找到一位符合父亲要求的人选。」
虽然好几百年来赫萝一直为了被当成神明看待而生气,但听到他人在面前称呼其他存在为神明时,似乎还是会觉得不是滋味。
「是因为那位书商吗?」
不只有罗伦斯,艾莉莎的话语似乎也让赫萝感到兴趣。
尽管如此,还是必须面对这般事实。而且,改变也不都是坏事。
即便如此,罗伦斯还是没有这么做。一直以来,就算自己可能遇上性命危险,罗伦斯也会尽力思考能够独力处理的方法。罗伦斯的态度之执着,甚至让赫萝感到不耐烦。
「不过,你做了很难受的决定吧?」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艾莉莎缓缓地点了点头。
罗伦斯无奈地笑笑,把视线拉回艾莉莎这么说:
「是的。」
听到非常符合圣职者作风的感想后,罗伦斯一边笑笑,一边点了点头。
只有比罗伦斯体验更深、更能够理解艾莉莎所言的寇尔,露出感触良多的表情点了点头。
看见声称是鱼尾巴料理,但怎么看都像是肉类的料理时,艾莉莎所做出的反应也与这类冲击相似。
罗伦斯搔了搔头时,艾莉莎缓缓吸入一大口气,然后一副仿佛准备开始说教似的模样编织起话语:
「人家说,我们的视野会因为看着世界而变得宽广,原来是真的呢。」
「圣职者不得吃肉」这种文句极度理所当然,甚至就跟「不想死的人不得在水中呼吸」这类无意义的句子几乎没什么不同。只是,没想到会有如此光明正大地挑战这般戒律的料理。
有可能会因为看见让人倒抽一口气的绝景而触动内心,当然也可能因为看见战场的悲惨痕迹而心痛。
「因为这样的缘故,当我提出希望他带我到这个城镇来的要求时,他欣然接受了。虽然这趟旅行很辛苦……但如果旅程再拉长一些,说不定我已经说出藏书在哪里了。」
艾莉莎对鲁﹒罗瓦观察得非常入微。
然而,最根本的想法当然就是——
听到罗伦斯以有些坏心眼的口吻说道,艾莉莎轻轻笑了一声。
「恩贝尔的居民们不知道村里的详细状况,所以当他们发现教会里只有我一人的时候,还是会很讶异。当然了,主教大人不会多表示意见,只是谁也不敢保证他什么时候会再次发难。」
罗伦斯一方面当然是想在赫萝面前逞强。
「是的。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你们拥有那么特别的力量,到现在还会坐在朴素的马车上。」
听到罗伦斯一针见血的话语后,艾莉莎展露微笑说:
事实上,真的有人认为世界已经毁灭,只剩下自己居住的村落或城镇。虽说艾莉莎深信自己有神明庇佑,但女子能够下定决心只身外出,并非一般人做得到的事情。
「必须找到一个你看得上眼的人选,是吗?」
为了得知赫萝故乡的位置,罗伦斯与赫萝也用尽各种手段想要看到那些藏书。顺道一提,为了看到这些藏书,罗伦斯当时所采用的手段实在不值得夸奖。
赫萝忽然把视线从窗外移向艾莉莎。
赫萝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一边咬着肉干,一边眺望窗外,但似乎也知道艾莉莎的眼神带着感谢之意。
罗伦斯不禁心想,艾莉莎会表现得高傲,或许是因为乐在其中也说不定。
看见艾莉莎把这般心声写在脸上,坐在罗伦斯身旁的赫萝显得极度开心。
赫萝困惑地回头后,艾莉莎脸上浮现温柔得令人意外的笑容。
「我痛切体会到自己有多么天真。所以想借由这个机会,看能不能够多磨练一些社会经验。」
说着,艾莉莎看向了赫萝。
「虽然我以前只见过他一次,但我知道他与父亲弗兰兹祭司是旧识。而且,父亲在信上列出紧要关头时可依赖的名单当中,也有他的名字。既然他是父亲所信任的对象,我也应该信任他——即使他看起来轻浮又贪心。」
罗伦斯说到这里时,看向了赫萝,似乎是想借此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疑问?」
「这位客人,如果你还不相信的话,要不要看历代祭司大人的许可证呢?」
如果是第一次旅行,想必会遭遇一连串未体验过的事情。
罗伦斯开口说话的同时,艾莉莎张开眼睛,并露出淡淡笑容。
人确实会改变。
在艾莉莎胸前,不是挂着罗伦斯拜访特列欧村时所看见的项链,而是刻上教会标帜的手工雕刻品。
「不过,虽然这是最主要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