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来到马店后，站到了好久不见的伙伴正前方。

伙伴本来一副嫌麻烦的模样，把整颗头塞进干草饲料桶里。后来，伙伴缓慢地抬起头，并用瞪大到极限的圆滚滚黑色眼珠看向罗伦斯，还似乎有点不满地「噗噜」叫了一声。

「它很勤快，但也因此吃了很多饲料。」

马店老板像在介绍爱马般，以引以为傲的口吻这么说，然后骄傲地笑笑。

马属于昂贵品。如果要寄放马，最好是找一家会把马儿视为己出来对待的马店。

「就是因为这样，害得我每次都要跟这家伙展开一场拉锯战，看剩下的饲料还能够让它多走几步路。」

「原来如此。那这样，您在旅途中也能够磨练交涉技巧啰。」

在连续好几天的寒冷日子里，如果遇到放晴的下午，任谁也会心情大好。

两人因玩笑话而相视而笑后，罗伦斯告诉老板几天后就会出发，请老板接下来不要把马儿借给其他人。

「还有，也不需要喂太多饲料。」

「所以说，您打算在最后一天算钱时，挑剔马儿变瘦了，对不对？」

老板这么说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为了避免遭人放冷箭而刻意挡起盾牌——或许两者都是吧。罗伦斯轻轻挥挥手笑着说：

「剩下几天就拜托您了。」

「没问题。照顾一匹好马是很愉快的事情。」

罗伦斯与老板交谈的这段时间，有好几位客人来到马店提出想要租马，或表示想寄放马儿一天。其中大部分的客人似乎都是熟客，小伙子们驾轻就熟地忙着接待。一般店家通常是老板负责接待老顾客，第一次来店的客人则由小伙子负责，但马店正好相反。依旅行的路线不同，有时马儿可能会是保护主人性命的存在，所以对于第一次来到马店寄放重要伙伴的客人，才更需要由老板确实接待。只要取得客人的信任，之后不需大肆宣扬，客人也会再次光顾。

如同「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的道理，做生意的方式也各有不同。

「好了，比较重要的准备大概就这些而已吧。」

罗伦斯屈指做着确认时，赫萝与马儿面面相视。因为平常大多是在驾座上眺望马儿，或许赫萝是觉得与马儿对望很新鲜也说不定。

马儿似乎也对赫萝有话想说，双方一直互相凝视着。

马店老板笑着说赫萝可能与马儿在聊天，或许真是如此也说不定。

鲁·罗瓦口中说的千枚银币，想必只是随便举个例子罢了。

罗伦斯喝下第四口酒，并放下酒杯，看着不知道在记账还是写什么记录的老板，轻轻说道。

这不是金额多寡的问题。

「那里是一家很难搞的商行。如果要跟他们借钱……」

赫萝露出像是玩乐到一半被打断似的扫兴表情，准备走回罗伦斯身边，但罗伦斯以手势制止了她。

不过，就算没有刻意去采买，马车上也已经堆满了大量赫萝的嗜好品。等到把这些东西放在平常坐的马车上，爱马看见堆高的货物后，说不定会傻眼地叫一声。

罗伦斯能够理解赫萝是故意这么说，但掌握不到开玩笑的程度有多高；而艾莉莎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艾莉莎有循规蹈矩的个性，所以要是受到赫萝攻击，很可能会燃起对抗心。

还是说，在旁人眼中，罗伦斯与赫萝的关系就是显得如此岌岌可危呢？

等到罗伦斯喝了三口葡萄酒后，鲁·罗瓦才总算开口：

「是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在这方面的观察力，赫萝与身经百战的商人没什么两样。

「您在跟踪人吗？」

赫萝总算从马儿面前离开，并来到罗伦斯身旁后，罗伦斯试着询问：

而且，这些所谓的怨恨，有些细数起来根本没道理。

如果随便介绍人给德林商行那样的对象，万一出了事，光是想象那种下场，就让罗伦斯感到忧郁。

不过，在事态还没恶化之前，应该先提醒一下寇尔才好。

罗伦斯没什么理由拒绝，于是跟在鲁·罗瓦的后头走去。与赫萝一起走在走廊或阶梯上时，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与鲁·罗瓦走在一起时，却会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说着，鲁·罗瓦指向更下面一层楼。他的意思应该是「希望在楼下的酒吧谈事情」。

旅行商人就算用坏了工具，也会修理好再使用，直到磨损殆尽时才会丢掉；食物就算再硬或发了霉，也会在勉强不会导致腹泻之下吃进肚子里。

「因为我想借钱。」

「罗伦斯先生。」

鲁·罗瓦是想要拜托罗伦斯，代他向德林商行开口。

「您认识德林商行是吗？」

鲁·罗瓦一副像是挨了骂的模样坐在桌前缩着身子。不仅如此，鲁·罗瓦还懦弱地抬高视线看着罗伦斯。明明如此，那询问的口吻却带有一丝强硬。

「我在跟踪埃林基卿想找一个机会跟他借钱时，恰巧撞见了两位相遇的场面。」

「是的。不过，我是在跟踪埃林基卿。」

「你先回去吧。」

罗伦斯看见鲁·罗瓦脸上清楚写着「希望您单独下来」。

「还是回旅馆重新站上前线呗。」

罗伦斯这么心想时，赫萝伸直背脊拉扯罗伦斯的耳朵说：

罗伦斯想要反驳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微微张着嘴巴，什么话也没说。

看见这般表情后，又让罗伦斯觉得无所谓了，或许这也是一种病态。

所以赫萝虽然露出显得有些不满的表情，但最后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如果有不过问任何事，就愿意以千枚银币为单位借钱给人的对象，就另当别论了。」

在阿洛德的旅馆前方偶然遇到鲁兹·埃林基之后，罗伦斯感觉到好像有人躲进小巷子里。如果不是罗伦斯多心，那个人就会是眼前的鲁·罗瓦。

罗伦斯曾经解救过特列欧村，所以就算鲁·罗瓦抱着只要拉拢罗伦斯，或许能够利用这点让艾莉莎松口的打算，也不足为奇。

「我确实与德林商行有数面之缘，但仍未取得对方的信任到能够介绍可疑交易的程度——」

罗伦斯不禁心想，这个男人肯定经常站在磨得光亮的黄铜制镜子前面，不断地训练自己的言行举止。

虽然罗伦斯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或所说的话有错，但还是忍不住感到不安。或许赫萝就是故意要让罗伦斯不安，但不管怎么说，艾莉莎给人的印象是那么地顽固，让罗伦斯忍不住担心起来。

罗伦斯有些后悔自己太多嘴了，但赫萝脸上浮现与方才完全变了个样的爽朗表情。

三百枚崔尼银币的酬劳，是鲁·罗瓦有自信打动罗伦斯的金额。

爱马或许还会心想「我这位主人又得意忘形地采买了一堆东西了」。

「我已经不做为了钱，而不顾性命危险的事情了。」

鲁·罗瓦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脱帽行了一个礼。

罗伦斯正言厉色地这么告诉鲁·罗瓦后，聪明的商人立刻提示了其他选择。

远处传来关上房门的声音。罗伦斯一边感受那显得有些落寞的关门声，一边切入话题说：「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接下来还要做什么？买粮食吗？」

鲁·罗瓦简短地说道，然后紧紧抿着嘴唇。

如果这一切举止都是经过设计，鲁·罗瓦这名人物可说相当了得。

听到罗伦斯刻意说得含糊的话语后，鲁·罗瓦一副仿佛在说「那当然」似的模样点点头说：

「唔？嗯，咱们方才在聊同样身为被当成抵押品的对象真是辛苦，然后彼此互相安慰。」

「唔？嗯。咱本来是想到处走走来排遣时间，不过……」

虽然这般外表有时会给人像是无辜小动物的印象，但此刻看起来却像一只冷血地捕捉猎物的昆虫。

「是的。一个不在意政治信念，也不会受到信仰心影响，只追求利益的对象。我一定要跟这种对象借钱。当然了……」

赫萝只丢下这句话，然后向右转过身子。不知道是因为满脑子想着寇尔与艾莉莎的事情，还是变得比较信任罗伦斯一些，赫萝没有投来「汝单独行动没问题吗？」之类的挖苦眼神。罗伦斯思考着这件事情走下楼梯。

话说回来，鲁·罗瓦本来就会与像费隆那样有些可疑的店家谈生意。

罗伦斯这么询问的同时，楼下传来了搭腔声：

罗伦斯说这些话，想必就像对圣人在说教一样毫无意义。

罗伦斯双手抱胸地走在走廊上，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这点我很清楚。我偶尔也会来到雷诺斯做生意，也自认非常理解那家商行是一家什么样的商行。」

罗伦斯觉得，对于他能够立刻提出来的反驳意见，鲁·罗瓦似乎都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一旦咬住了，便死也不松口。

老板的态度亲切得甚至教人觉得恶心。虽然鲁·罗瓦足足来回看了老板与罗伦斯三次，但没有多问什么。鲁·罗瓦注视着桌上倒得满满的葡萄酒杯好一会儿，一直闷不吭声。

毕竟时间还早，一楼的酒吧里几乎不见什么人影。只看见在靠近入口处的角落桌位上，有两名看似旅人的男子一副难喝极了的模样一边喝酒，一边不知道在低声细语什么。

「我会付给您三百枚崔尼银币的酬劳。」

从他的口吻听来，罗伦斯实在不觉得千枚银币就足以打发。

「速战速决。」

罗伦斯不禁心想，国王之所以都长得肥胖，肯定是为了靠外表来增加存在感。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鲁·罗瓦紧张地吞下一口口水后，回答：

然后，鲁·罗瓦果然说出预料中的话语：

罗伦斯露出烦躁的表情后，赫萝显得开心地抱住罗伦斯的手。赫萝表现出仿佛已经忘了寇尔的存在似的好心情。

「你们刚刚在闲话家常啊？」

看来，狼这种动物似乎出乎意料地固执呢。

罗伦斯忍不住有些懦弱地心想「早知道就该带赫萝一起来」。

「方便请教原因吗？」

听到鲁·罗瓦如此直接的话语，罗伦斯不禁有些惊讶地注视着鲁·罗瓦。

可能是鲁·罗瓦的脸太大了，使得眼睛看起来特别地小。

「不过，可能的话，我希望向他们那种对象借钱。」

虽然罗伦斯暂且点了点头做出回应，但完全不知道鲁·罗瓦的话语能够相信几分。

这时鲁·罗瓦第一次显得笨拙地露出笑容，喝了口葡萄酒。

为了演一场如此悲壮的戏，鲁·罗瓦的举止再自然不过了。

这时，赫萝那带着娱乐气氛、显得开心的表情，忽然从脸上消失了。

罗伦斯思考了一会儿后，这么说：

「那种对象？」

说着，赫萝看向罗伦斯且不停地转动琥珀色眼珠，那机伶的模样甚至显得有些讨人厌。

而且，罗伦斯也相信鲁·罗瓦的一切举止都是经过设计。

回到旅馆后，跟在赫萝后头走上楼时，看见赫萝的尾巴前端若隐若现地露出外套下摆。赫萝心情一好或兴奋时，就会忍不住这个样。变回巨狼模样时，或许能够轻松掩饰这些反应，但保持娇小身躯时，就会真实地呈现出来。看着赫萝健步如飞地爬上最后几阶阶梯，罗伦斯感到疲惫地叹了口气。

因为罗伦斯知道鲁·罗瓦的来历并不简单，并且企图得到沉睡在原本由艾莉莎所掌管的教会地下室、记载着异教众神传说的书籍。

「怎么了？」

赫萝已迅速走去，并伸出手准备开门。

在行商生活中，认为只有自己不会有事的人总会出事，他应该已经明白这一点才对啊。

「粮食我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还要买燃料、换钱，小刀应该也要拿去磨一磨比较好……好像没有一件事会引起你的兴趣。」

罗伦斯为了思考其他事情，而暂时保留鲁·罗瓦的话语。

罗伦斯两人选了距离两名男子最远、摆设在最里面位置的桌子坐了下来后，向旅馆老板点了两杯葡萄酒。

罗伦斯回头一看，发现是鲁·罗瓦站在楼下。

以赫萝的例子来说，一次的怨恨似乎能够让她说上一百次的怨言。

罗伦斯以为赫萝会露出感到无趣的表情，但没看见赫萝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罗伦斯也以为赫萝会为了粮食的事情发脾气，没想到赫萝也随便带过了话题。

「不过，要等到地图寄来，决定好目的地后，才能去买燃料和换钱……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鲁·罗瓦非常懂得拿捏缓急轻重。

「汝打算阻碍咱的专情表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