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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狼与辛香料 — www.linovelib.com · All chapters

第一幕

寄旅在外,永远料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相约下一个城镇见面的旅伴,可能短短几天就染上急病蒙主宠召;以为绝对有赚头而大量收购的商品,可能因为早就没了需求,成为破产大患;沿途找个村子补货,还会捡到呜咽着想回北方的狼女呢。

因此,发现下山游历的独生女突然不再寄信回来而急得跳脚,又有谁怪得了他呢。这理由已经十二分地够他离开深山里的温泉乡,重返凡尘了。

追随缪里与寇尔的脚步下山的罗伦斯夫妇也不例外,路上遭遇千奇百怪。认识松鼠化身,再会从前的旅伴,甚至遇上能成为领主的好机会。

领主身分实在太教人心动,可是罗伦斯到头来还是选择了和能够吃肉干配酒就开心得不得了,自称贤狼的太座,快快乐乐地旅行。从名叫萨罗尼亚的城镇乘船,往海岸行进。

两人就此听着船歌喝着酒,顺流而下。

原打算找个还算热闹的港都,打听野丫头和她那位情同兄长的青年最近有何消息。可是──

「唔……汝说啥?」

一双水肿的眼睛从蓬乱发丛缝隙间望向罗伦斯。

前一晚还没什么感觉,可是到了下床出外,打井水洗脸弄早餐,趁早打探旅途风声而返回房间以后,浓浓的酒臭味让他顿时皱起眉头。

「妳喝太多了。」

罗伦斯侧眼看着床上呻吟的赫萝,开窗吐口气。

「太亮……了啦……」

若对方是满身青苔的森林妖精,或许还会想保护她不受强烈阳光的刺激。但自称贤狼的她可是在小酒馆的乐手奏乐起哄之下,一手捧着酒跳舞狂欢,丝毫没有同情的余地。

被一句「和汝一起旅行,再无聊的事都变得很有趣」冲昏头,报应马上就来了。即使艾莉莎不在旁边念,看赫萝醉成这样,罗伦斯也觉得自己好像太宠她了点。

「受不了……我就来给搞不好难受到不想活的妳报告个好消息吧。现在顺流的船只,好像都停驶了。」

罗伦斯坐到椅子上,等待流进窗口的新鲜晨间空气洗去满室淤塞酒臭,咬一口刚弄来的面包。

「唔……那个、味道……」

赫萝平常一闻到刚出炉面包就会立刻跳下床,现在却揪着脸哀嚎。看过这画面无数次的罗伦斯打从心底唏嘘,但想到她吐了不止打扫费力,还可能要加收清洁费,只好叹口气移到下风处。

「听说下游的港都出了点事,过不去了。」

「这跟咱们没关系呗,又没有算得上货物的东西。这里是不差啦,但要是想放松,咱还是喜欢大一点的城市。」

罗伦斯无奈地问,赫萝斜眼瞪过去。

「就是捕到一角鲸的地方啊。传说角磨成粉吃下去,可以长生不老的那个海兽。」

「这里品质好的蜂蜜还真多。」

「汝说啥啦。」

「那汝就点呗。要热的。」

由兔子化身掌柜的德堡商行,是狼与辛香料亭营运上可靠的供应商。

河流这东西总是横跨多块领地,交界处都设有税关。

「到了罗姆河,可以直接坐船到凯尔贝。」

「真的没听喔。就是我们中午都过了那么久,还悠悠哉哉坐在旅舍里的原因啦。」

不止海上的船会摇,河舟也没稳到哪里去。罗伦斯想像浑身发软的赫萝,觉得还挺可爱,注意到赫萝怀疑的眼神而收起偷笑清咳一声说:

说到「好吃的东西」,她尾尖勾动了一下,看来还是有在听。

赫萝在桌底下踢了罗伦斯的脚。这样打情骂俏也算是稀松平常,可是赫萝像是真的在发脾气,让罗伦斯觉得有点奇怪。

最后噘起嘴巴,吸一口酸甜的掺蜂蜜果汁。

他衣著称不上高贵,和儒雅的遣词用字有些矛盾,但至少他是个懂得办事的人物。因为他问候的同时,交出了一口能轻松抱在腹侧的小酒桶。

「下游港都的议会,在谈一件大案子。」

「所以在议案结果出来之前,旅人跟商人都先在这原地踏步。」

不过以赫萝而言,那是自作自受。

「又不是生病要人顾。想要找人牵手手啊?」

忽然一道阴影盖过来,有个女孩粗鲁地坐到对面位子上。

一睁开眼睛,罗伦斯不在房里就算了,可能主要是窗户开着,气味几乎散光了的缘故。

「凯尔贝那边有罗恩商业公会的老巢会馆,可以跟温泉旅馆开张那时帮过我们的人打声招呼。想打听缪里和寇尔的消息也很容易吧。」

赫萝的眼神变得有点冷。见到讲生意经的呆瓜时,她都是这种眼神。

「不吃些麦粥什么的吗?」

对方是个手抓薄帽,作农夫打扮的男性,笑容中带了点迟疑。

无论如何,心目中优雅旅行破灭的预兆若隐若现,赫萝抗议似的把汤吸得滋滋响。

陆路二字使赫萝表情一揪。尝过坐船的滋味以后,想到颠簸又容易坐到屁股痛的货马车之旅,很难不会有那种表情。

「嗯?」

赫萝从老板手中接过多半是醋栗酿成的深红色饮料,马上就喝一口。加了蜂蜜还是很酸的样子,她眼睛用力一闭,长吁一口气后啃起肉干。

「嗯……不过,有可能是洒饵喔。」

「洒饵?」

「这样的话,不是应该反过来吗?」

「大笨驴。」

挖苦怕劳顿的赫萝是很容易,可是罗伦斯自己也当惯了旅馆老板,硬梆梆的驾座坐没多久腰就痛了。再加上途中需要调查路线、休息或绕去其他地方有的没的,最后恐怕会更花时间。

汤里不止有面包丁,还有大块鲤鱼肉,烫得赫萝不停呼气,再用果汁冷却一下,舔舔唇抬起头来。

或许她这样生命是人类数倍的非人之人,想起了当年对能制成长生不老药的一角鲸之角的复杂心情吧。抑或是想起了与罗伦斯旅行途中,和少数几个贪婪商人斗智的事。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这等事情过去,一个是领马回来,弄辆马车走陆路。」

「然后呐?把咱丢在房间里,一个人跑来喝酒是什么意思?」

可是她对老板招手的样子落落大方,为了解宿醉而点了差一步就要变成水果酒的酸甜果汁,还要求多加点蜂蜜的一连串动作都显得很老练。其实她只是外表年轻,实际上是已经高龄数百岁的狼之化身。

罗伦斯捏一条手边所剩不多的肉干,看着船接二连三地从上游过来。可是税关里的船一艘都不走,码头挤得水泄不通。顺流而下的船这样聚在一起,感觉比想像中多上许多。

「所以价格也不便宜喽。」

「两位是克拉福•罗伦斯先生贤伉俪没错吧?」

脸上仍有些宿醉之色的赫萝眉头稍皱,随后这么说:

「……」

「我不晓得港都在打什么算盘,但要是真的降税,把握机会从那里多进点奢侈品就赚翻了吧。最近连贵族以外的客人都在抱怨说,我们的温泉旅馆缺少南方的高级货呢。」

税关几乎是搭建在河边的简陋小屋,派一、两个跩得二五八万的征税员驻守,偶尔会因为陆上商路经过而变得繁荣。这种时候,会有几间作旅人生意的酒馆或旅舍,甚至发展成小有规模的旅舍村。

罗伦斯一阵苦笑,衔着没吃完的面包站起来,为傻妃子盖好毛毯。

凭赫萝狼形的脚程,一晚就跑得到了吧。

赫萝的嘴拉成一条线,可是没在桌底下踢人。

可是就连与她结褵多年的罗伦斯,也分不出那是要他别聊食物,还是恢复以后肯定要大吃一顿的意思。

罗伦斯啜饮着掺蜂蜜掩盖酸味的劣质葡萄酒,侧耳聆听行人对话,搜集旅途资讯。

「所以呢,自爱的人要懂得避开危险,走陆路南下或许比较保险。」

「这个议案牵涉到税金,所以大家都在观望。」

「税金是汝等的天敌呗?应该要在涨税之前赶快下去不是?」

罗伦斯又叹口气,咽下面包继续说:

罗伦斯稍停片刻等反应,结果什么也没有。原本柔亮的尾毛如今变得毛糙,令人想到不幸被货马车辗到的野狗。

赫萝木匙里舀的,就是中了河底陷阱而成了汤料的傻鱼。

「汝这雄性真是学不乖。这种事,交给兔子的商行不就行了。再说,汝之前不就是因为跟不认识的地方订小麦,以为捡到便宜结果吃了大亏吗?」

「听说这次是难得要谈调降进城关税喔。」

女孩看也不看罗伦斯就出言讥讽,长相约是十来岁。

「那马怎么办?」

「放假消息引人过来,再一口通杀。」

罗伦斯为这不晓得几分认真的玩笑叹口气,喝一口酒。

「哼哼……嗯,这蜂蜜酒品质真好!嗯,有什么事尽管说。」

「凯尔贝……好像有听过。」

「如果是这样的话,妳现在恐怕正卯起来拿昨天的晚餐喂鱼吧。」

赫萝没咬罗伦斯,或许是因为那碗汤正好送来了。

平常不为世事所困的这头狼,由于活得太久,远超乎人类寿命,不时会怀疑这一切都只是恶梦中的泡影。结果惶恐地往窗外一望,就看到罗伦斯一个人优雅地喝着酒,火气就来了吧。

赫萝才刚从宿醉中恢复过来,现在又立刻两眼发光,笑嘻嘻地接下酒桶。

罗伦斯为赫萝这德行叹口气,转向农夫打扮的男子。

「如果走陆路,不如就直接南下到凯尔贝去也不错。那边应该容易打听缪里他们的消息,又是这一带最热闹的港都,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嗯,很有可能。」

见到连赫萝都会为严重宿醉反省而略感欣慰时,罗伦斯发现桌边来了个人而抬起头。

「而且路也不是直线开过去,搭货马车要三天……喔不,又不是赶着销货,慢慢来的话要五天──喔不,先估六天吧……我对这附近的地形不是很清楚。」

然而,在世界各地设有商行的公会,应该比较可能握有正确消息。

「……马肉很甜,配烈酒其实还不错。」

赫萝说完,往罗伦斯手边的肉干瞄了一眼。大概是刚起床不想吃硬梆梆的肉干,眉头皱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决定将就将就,手一伸整盘抓过去。

独生女缪里,以及像兄长一样照顾她的寇尔两人,现在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原以为这么有名,很快就能知道人在哪里,结果有名过头反而难找。在哪座山引发了奇迹,祛除了哪座村的瘟疫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传闻满天飞。

「总之我们也不赶,妳就继续睡吧。过了中午,顺流过来的旅人会带来更多细节。」

「一个人喝酒,哪来的雅兴呀?」

「唔……要说我学不乖的话,那妳也该解释一下今天早上为什么爬不起来吧?」

尽管到了税关就要缴钱很让人不是滋味,在这种只有旅人的地方,大白天就坐在门前喝酒也不会遭人白眼。

也不知她有没有在听。平常看狼耳就知道,现在动也不动。

围绕城镇的墙,不只是用来抵御外敌,也有防止人跑出去的功用在。过去曾有城市为筹措军资,对想出城的外地商人课征会让人眼珠子掉出来的高额通行税。而旅行商人通常会摸摸鼻子花钱消灾,省得被战火牵连。打这种算盘而吸引商人过来的可能,并不是没有。

而小麦这件事,是对方在昂贵的面粉里掺了便宜的黑麦粉,最后靠赫萝和缪里用嗅觉分辨才逃过一劫。

「所以说,我早上说的那些妳都没在听喽?」

赫萝稍抬下巴,不感兴趣地点点头。

「愿意让咱揹着汝跑,咱就没意见。」

她用木匙舀一杓浓稠的面包丁,愉快地享用。

话虽如此,真正谈事的当然不是赫萝,是罗伦斯。

罗伦斯他们现在下榻的地方没那么大,但也有三间兼作酒馆的旅舍,还有几个会补衣修鞋的工匠,够旅人抒展羽翼的了。

认为他是农夫,是因为外观。可是他待人接物不带一点土气,问候的口吻和送见面礼也都十分熟练。

「嗯……就是捡到寇尔小鬼的那条河,跟下面的港都嘛?离那条河还很远呗?」

赫萝也往码头望去,正有艘堆满货物的船要进关。在众人「究竟还能停哪里」的眼光下,技术高超的船夫一转眼就把船稳稳停进所剩不多的缝隙里。

赫萝好像说了些什么,可是随后就打起了鼾,说不定是梦话。

她望向天空想了想,将鱼肉送进嘴里。

赫萝有话想说,却又怕引火上身似的作罢。

「我自己呢,是满想看看事情怎么变化。」

无论如何,有精神就好。罗伦斯这么想着,向老板点了碗加面包丁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