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NCrawler

第三幕

狼与辛香料 — www.linovelib.com · All chapters

第三幕

在迈亚带路下返回赫萝为宿醉所苦的旅舍后,两人过一夜就顺流而下。

河上依然积了一堆船。然而不少人懒得等降税,只想赶快销完货到城里悠哉,因此要找下行的船并不难。

租货马车给他们的商人也仍在旅舍,听到罗伦斯想解约就立刻拉长了脸。但迈亚一抱出森林名产──整桶的蜂蜜,马上就笑呵呵地接受了。

「罗伦斯先生。」

上船后,一路上没说过几句话的迈亚终于在出发之际对他开口。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请别介意。」

罗伦斯刻意堆起满脸笑容。

「领主有答应给我报酬。」

当然,这报酬指的是饶恕迈亚。不知情的他听了这话才总算振作一点。

「而且听领主解释过之后,我觉得我是真的有需要深入这件事。」

「这……真的吗?」

罗伦斯耸肩回答。

「听说,猎人一定会在森林里遇到一两只让他们特别注意的野兽。」

迈亚缓缓点头,叹了口气。

「我们的森林,就拜托您了。」

罗伦斯抓起迈亚的手郑重一握,在船夫的催赶下就座。

对话中始终沉默的赫萝,不是坐在罗伦斯双腿间之类,而是空了点距离,活像个碰巧同船的朝圣修女。听说过马洽斯在森林里那番对话后,她都是这个样子。

现在知道伊弗疑似利用寇尔之名赚取暴利,所以她理由很明显。而且听马洽斯说,伊弗的装扮豪奢得吓人,还花大钱请来歌舞表演,夸示财富的手法看得他眼睛都花了。

伊弗在参加两人婚礼时,当然也摆出了大商人的架势,可是那算起来比较像是与赫萝的纯真较劲。骨子里依然有冷峻孤狼的傲气,对普世财富不屑一顾的感觉。

「该不会在萨罗尼亚捣乱的商人就是你们吧?」

「嗯?先等等。」

可是那费用却是要以砍伐托尼堡的巨木来抵。这场破坏,会让多少在枝头奔跑的松鼠、躲进树洞的野鼠、掘地穴而居的穴兔无家可归呢。借森林养肥家畜,给田地施肥,每天工作到浑身沾满泥土的人们,一辈子都不会到这种酒馆里来吧。

伊弗往那瞥一眼,不耐地站起来。

到了日暮时分,船才穿过城墙,进入卡兰的河港。海港可能是为了避开泥沙淤积,离城镇有一小段距离,所以还有许多往来罗姆河的小型船只拴在栈桥上。

「旅舍老板说那间酒馆应该就在这附近……」

当时伊弗是怎么说的呢?

罗伦斯跟了出去,赫萝晚一步尾随。

护卫很优秀,看出罗伦斯的路线就立刻挡道。

赫萝放松了一下子,又旋即绷起了脸,视线投向远方。

「到迈亚先生介绍的旅舍下榻以后,我们就赶快去找那间酒馆吧。」

罗伦斯反覆嚼思马洽斯说的话,凝视位在河另一端的港都卡兰。

一旦敌对起来,能信的只有她对利益的执着。

「托尼堡领主请你来的啊?为了守住森林?」

再过去是融入夜色的群青大海,海平线上仍有一抹浅霞。天上没有一朵云,到岸边凝视,应能依稀看见对岸温菲尔王国的街灯。

伊弗接着忽然蜷起背,捂嘴思索,侧眼往罗伦斯看。

在刺耳的如雷掌声中,身穿红衣的少女舞娘优雅地向观众回礼。

「里面会比较安静吧。」

路上赫萝连一串烤肉都不讨,兜帽盖过眼睛,看不清表情。

大概是厨师正在说明餐点,头点得很感兴趣的样子,可是手却动都不动那些菜,最后落落大方地把盘子送到坐她附近的商人样肥胖男子面前。仿佛在执行支配者的义务,分配她的所有物。

世上毫无道理的事遍地都是,或许没有必要看得太重,而伊弗的堕落可能也是如此。

罗伦斯一时间实在难以相信,这令人晕眩的热闹喧嚣,竟与托尼堡的深幽森林存在于同一个世界。

「是熟人。」

大致看来,在里头玩乐的人大多穿着体面,还有像是商行帐房或卫兵长的人。可见口袋没有一定深度,参加不了这场盛宴。

罗伦斯整理服装,并查看赫萝的安危。赫萝在稍远处静静待在大衣底下,像个跑错地方的少女。接着罗伦斯无视其他傻眼看情况的政商要人,注视伊弗说:

伊弗本人特地来到卡兰这不甚出名的港都,也使得她背着寇尔做坏事的嫌疑更加重大。

避开在店外围成圈跳舞的男子,穿过挡住店门的醉客,被厚厚一大圈人墙吓了一跳。人墙另一边即是酒馆中央,有一群吟游诗人和少女歌手奏乐高歌。然而整间店的视线,都不是指向他们。

罗伦斯不晓得伊弗现在有多少财富,握有何种身分。

罗伦斯想像赫萝的心情,用力吞口气后往赫萝指的方向走。

虽然有很多事比不上赫萝,人世的事则完全是他的领域。

该旅舍还有空房,不需要特别搬出迈亚的名字。平常在这季节,包含刚收成的小麦在内,有非常多货物急需在冬天以前卖出,应该到处都是人挤人才对,可见关税调降的消息的确带来不少影响。旺季变淡季让旅舍老板愁眉苦脸,不晓得怎么过冬了。

叠在店中央的桌子上,有个红衣姑娘在跳舞。舞姿威风凛凛,仿佛火焰缠绕全身。

「汝啊。」

护卫们的疑惑也传到了罗伦斯身上。一拍之后,他们都松了手。从那干练的样子来看,并不是在当地花钱顾来的流氓,而是服侍伊弗有一段时日了。

罗伦斯问她,如此疯狂追求金币的热情究竟是哪来的,而伊弗是怎么回答的呢?

很快就见到那客人都淹到路上来的吵闹酒馆,里头的确是有群众打拍子和乐器的声音。厨房刺眼的烟都传到了两人这里来,可以清楚闻出肉与鱼的油香,还有昂贵辛香料的味道。

「喂。」

最后她对遭到三人压制,凭一口气硬是不肯倒地的罗伦斯说道:

伊弗眉头一皱,叹着气将酒杯轻放桌上。同时歌曲高声大作,最后是一阵强烈的乐器拨弹,表演结束。

「你纽希拉的温泉旅馆怎么啦?再过一阵子就是旺季了吧。」

马洽斯与迈亚所深爱,恐怕现在就会消失的深邃森林,与这酒馆截然是两个世界。

罗伦斯先上栈桥,伸手拉赫萝上来。赫萝像是身体被船摇习惯了,脚步有点踉跄,只是嗯啊哼地含糊应声。罗伦斯也不多说,按记下的路线前往旅舍。

他们还曾经为了皮草分配和走私岩盐的事,在雷诺斯一家当仓库用的旅舍里打了一架。

他手按胸膛推开护卫,不听制止向前走。想甩开抓在肩上的手时,被另一个护卫制住了。

听着老板发牢骚说希望关税的事赶快结束之余,罗伦斯想起马洽斯所说的种种。海外当然也有季节变换,黎明枢机那边,也就是伊弗那边,似乎想赶在冬天之前完成与卡兰的交易。

伊弗的服装没舞娘那么艳丽,却也是长裙飘逸的沙漠民族服饰。材质是丝绢或呢绒,总之是罗伦斯无缘的高级品。一准备往酒桶坐,护卫就立刻替她铺垫子。

寇尔这人表里如一,从小就受伊弗宠爱。缪里也用不同于贤狼的角度认为伊弗是个大意不得的人物,感觉很新鲜,字里行间透露出她们的亲昵。说不定那个伊弗会自恃与寇尔关系匪浅,到处收取介绍费,再把这笔钱拿来挥霍。

若只是这样倒还好,真正加重他困惑的,是伊弗的立场。在混杂寇尔和缪里笔迹,赫萝觉得充满旅游之趣的信上提到,伊弗与他们在某个事件中重逢,并成为有力的伙伴。

「那边有乐器的声音。」

行走在商业的世界,罗伦斯已见惯人改变信念的事,但赫萝就不同了。即使人心离背,赫萝也依然信守古老的承诺,在帕斯罗村守护麦子成长。

若马洽斯说得没错,那位拿红伞跳舞,充满异国风情的少女就是伊弗的同伴了。

「感觉她每晚都会在酒馆设大宴呢。」

这让他有千言万语想对坐在头等席的大商人说。

一只野狗惶恐地逃离后门。

罗伦斯在护卫后头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因此马洽斯口中伊弗那纸醉金迷的样子,使罗伦斯感到期许落空。

罗伦斯点点头安抚赫萝,再添个微笑。

「那是妳远大计划的一环吗?」

酒馆吵到身边人的声音都听不见,其他客人也都不看罗伦斯那边,但聚在特别席位的人还是注意到不明人士闯入而愣在原处。其中一人,手拿精雕玻璃杯的酒馆女王,以为眼花了似的不停眨眼睛。

照亮伊弗满身珠宝的火光,是马洽斯家代代苦守的森林烧出来的。

因为咽喉里已有满满的情绪在打转。

马洽斯在对话时提到,伊弗在大陆这边有些关于教会动乱的事要办,但由于跟凯尔贝的人有私怨,所以留在海路便捷性几乎相同的卡兰。

「厕所在那边。」

想到这件事,他牙齿咬得更紧了。

既然萨罗尼亚那些木材商的事是卡兰计划的一部分,伊弗当然也会听说。

印象中,伊弗最后得到了非常可笑的结果。

她优雅地微笑,用似乎碰一下就会碎的豪奢精雕玻璃杯喝酒。

「我在森林深处听说有狼跑来这里。」

船离开税关过了很久,赫萝叫了一次罗伦斯,但没后续。她不打瞌睡也不找零嘴吃,只是远眺着荒野的景象,说不定是不懂怎么表达情绪。

宾客们的视线从罗伦斯转往伊弗。

走在夜幕渐降的卡兰街道上,罗伦斯说道:

最后觉得见到了人,自然会晓得怎么说。

一般而言,会觉得那是商业考量,但在罗伦斯眼里,完全是要在诡计曝光之前赶快落幕。

在关税有望调降的风声传开的影响下,士兵查税的动作显得很马虎,城里隐约弥漫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气氛。

近乎暴力的食物香气使得胃不安分起来,罗伦斯往肚子鼓起力气向前走。

伊弗请其他客人继续享受宴会,带一个护卫离席。

罗伦斯当然了解那私怨指的是什么。当时为了传说中的海兽「一角鲸」,他们搞出了空前绝后的大风波。所以尽管不想完全否定她,伊弗终究是伊弗。

女孩不止服装华丽得圣职人员看了会昏倒,手上那把大红伞更是吸睛。红伞以金线为饰,多半是南方沙漠地区的特制品。相较于那奇异伞舞所溅射的热情,少女表情悠然自得,跳得轻松愉快。纽希拉也常有舞娘随酒起舞,可是这独特的舞蹈与过去所见的任何一支舞都不一样。

寇尔是相信正义自在人心而下山。而如今站在失去心爱森林边缘的马洽斯,显然不是个坏领主。

酒馆里的掌声仍在持续,但新曲已经奏起,再次加剧喧嚣。

所以在他心中涡漩的情绪,或许可称之为失望。

这里像是周围建筑的公共后院,摆了几口喝干的大酒桶,两旁商行也在这堆放各式货物,可是没有半个人影。

罗伦斯紧牵赫萝,钻过拥挤的人群,往深处前进。人墙后隐约可见的酒馆一角,有块气氛异于周遭的地方。有眼神凌厉的护卫站在周围,宾客装扮也特别华贵。

在婚礼上,罗伦斯曾瞥见伊弗跟赫萝深谈的画面。

但至少现在的罗伦斯,很清楚自己应该帮谁。

「我没走错。」

有这样的美女跳如此优美的舞蹈助兴,挤满醉客的酒馆岂有不欢腾的道理。每张桌上还有罗伦斯也没见过的菜肴,但无论稀不稀奇,客人的酒都是照喝不误吧。

从前的伊弗像个刀子削成的冰柱,只跟着利益跑,确实是个坏胚子,不过那也是罗伦斯心目中的商人典范。

尽管实在比不上巨大港都,面河的楼房也全是四楼高的气派建筑。河港往海的方向能看见教堂钟楼,可能也兼作灯塔之用。

「人啊,还真的是很容易变。」

罗伦斯来到铺石大道的十字路口四处张望时,袖子被赫萝扯了一下。

坐在酒桶上的伊弗带着浅浅的笑移开视线,寻思片刻后干笑叹息。

「我有话跟妳说。」

伊弗往罗伦斯背后的赫萝一瞥。伊弗当然知道赫萝的真面目,知道他有足够的动机。

所以他为该如何叫她逡巡了很久。

赫萝喝起酒来虽不落人后,可是伊弗包下店铺狂欢的玩法也不遑多让。据说全城的吟游诗人和舞娘都挤到了那里去,冷清酒馆的厨子也都过去秀手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