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第四幕
敞开的窗外,是一大片心旷神怡的晴空。
眺望街景时,微带海潮香的风轻轻抚过脸庞。
房中,沙沙的刷毛声搔弄耳际,不时还有香甜气味流出窗口。
罗伦斯回头看看房间,床上摆了三枝玻璃瓶装的高价精油,赫萝正在用连贵族千金都会受不了的繁复手法保养尾巴。
在仿佛能听见艾莉莎念人的情境下,罗伦斯恍惚地看着赫萝,反覆思考。
昨晚对话到最后,伊弗对罗伦斯这么说:
「无论如何,都免不了跟凯尔贝来一场对决──是吗。」
赫萝没喝成烂醉,但也到了撒娇病发作的量。揹着这样的她回旅舍时,终于看清事态全貌的罗伦斯脚步是愈走愈沉重。
在他眼前的,并不只是贩卖领主私有林木那么简单。还关系到这地区各种买卖的流动,以及将世界一分为二的寇尔与教会之争。
原本这不是小小温泉旅馆老板应该一头栽进去的事,可不知为何,他与各方势力的主要人物都关系匪浅。更重要的是,会涉入这件事就是他自己在萨罗尼亚阻碍木材商调降关税所造成的。
如果罗伦斯现在是个有点信仰的人,会觉得这是神赐给他的考验吧。
「该给日记加纸喽。」
可是他家的狼却用这种话答覆他的呢喃。听了伊弗昨晚那些话,赫萝心情反而更好了。
赫萝不太喜欢接触陌生人,所以在知道事情不只是充满托尼堡和卡兰的无脸角色,还有寇尔、伊弗以及凯尔贝相关的人们参与其中,心情有那么点放松了吧。
而这个不时表现得比女儿缪里还要少女的赫萝,忘了一件事。
「就算都是认识的人,也没什么好放心的喔。对方都是货真价实的商人呢。」
罗伦斯离开窗边,坐上自己的床,往邻床的赫萝看。
「一角鲸事件那时,伊弗差点死在基曼手里,后来又因为利害关系一致,转头就跟他合作。也就是一旦利害关系相冲突,马上就要变成敌人了。」
赫萝稍微皱眉,表情像是在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她说到寇尔小鬼和缪里的时候,没有说谎的感觉呐。」
赫萝脸皱得像啃了焦肉一样。对于老鸟用怎样的眼光看菜鸟,他们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都体验过很多了。若换作差了几个世代的两个城镇,状况肯定更糟。
所以才在昨晚聚会的最后,拜托罗伦斯作她的使者,到凯尔贝去协商。
「也就是体型大的东西,有时反而绑手绑脚的意思。」
「汝等商人真的都是大笨驴,完全不会去学习怎么各退一步。」
「在被过去拖住这件事上,咱也不好意思说别人呐……」
话说得没错,不过赫萝自己在酒馆见到满桌美食时,也会全揽到自己面前。罗伦斯笑咪咪地盯着她的脸,被她用力瞪回来。
赫萝也晓得凯尔贝有多热闹。在她眼里,卡兰应该是差了好几级,所以不懂卡兰稍微扩展一下生意范围为何会引来巨大的凯尔贝如此不满。
而任何商品都不是无限供应,卡兰进口羊毛多了,凯尔贝能分到的就少了。
赫萝已经听够了似的扔下尾巴,在床上蜷成一团。
「嗯嗯。那这个破坏是怎么个破坏法?这个凯尔贝,又不是屋檐会伸过墙的隔壁家,中间有段很长的距离,有必要争成这样吗?」
赫萝的态度就像不满于伊弗擅自使唤她家的小伙计。
「在这一带的港都之中,凯尔贝历史最为悠久,规模也十分巨大,对王国的羊毛商而言想必是难搞的买家。而且妳想,凯尔贝不是也会卖来自雷诺斯的木材吗?王国没有森林,会使得商人对凯尔贝的态度强硬不起来。」
罗伦斯叹口气,望向天花板。
赫萝立刻板起脸,不想再躺下去而跳下了床。
决定涉入此事时,虽然他事先提醒过无论结果如何都别怪他,可是心情并不会因为这样就好过一点。
「药材行里总是密密麻麻摆了一堆瓮,牛那种大块头跑进来,免不了是一场悲剧。」
这件事甚至有可能是卡兰的人也知道伊弗和凯尔贝有过节,认定她不会背叛他们才答应的。
「我目标是让双方各退一步,可是卡兰和凯尔贝的规模和历史都差很多,真的很头痛啊。」
如今护卫尽忠职守,少女舞娘也是打从心底为她跳舞。
「生意变大了,不管你喜不喜欢,都会受到很多事情的牵扯。就好比俗话里说的『闯进药材行的牛』。」
「有话想说吗?」
「她昨晚从里到外说那么多,绝对不是因为念旧或好心,都是为了让我去说服托尼堡领主不要变心。然后──」
所以见到卡兰决心跃升为大城,被这般骨气打动的事,就算有也只是附赠的而已。伊弗留在这里最大的原因,八成是她笃定自己可以把羊毛和人情尽可能高价卖给卡兰,换取更多到处都需要的木材。
对于一心向前的人有多容易忘记注意脚边,赫萝也有自己的一套心得。而她也真的感叹地直点头。
「而且啊,成为大商人也不全是好事。」
「这情况跟田地怎么也扩大不了有点类似。一块田能养活多少人,取决于收获量。想吃饱就只能扩大田地,或是减少人数。」
掌控凯尔贝的基曼,当然不是不认识罗伦斯。
「基曼现在的地位是凯尔贝的头脸,伊弗又在为寇尔他们做事,说不定根本没有私情介入的余地。就算他们本人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妥协或让步,身边的人也很可能不许他们这样做。」
「我说这些,不是在讲谁对谁错。」
因为无论是扩大森林还是农田,都需要新土地。除非发起战争,不然土地难以增加,那么手段就只剩有效利用森林了。
「讲买卖可能不好懂,那就换成麦田吧。比方说,有块麦田只够勉强养活村里一百个人,现在被邻村抢走一半,那这个村子以后会怎样?」
罗伦斯对表情不堪回首的赫萝耸耸肩。
罗伦斯离开商人之路,成为温泉旅馆老板,如今也到了不肖独生女要离家的年纪。所谓离鸟不浑水,他或许是有那么些义务,要把自己的足迹清干净。
接着转向赫萝。
基于以上种种,罗伦斯实在很不想与基曼,甚至与凯尔贝正面交锋。
赫萝也察觉罗伦斯心思般这么说。
罗伦斯很感谢她的赏识,但给不出满意的答覆。
开路和兴建锻造场,或许会使得森林贫瘠,但若放眼整个托尼堡来看,说不定能养活更多人。
「周围的人本来就会去猜想些有的没的,伊弗那样的人也可能去利用这一点。」
羊毛是温菲尔王国的特产,对世上每个市场来说都是宝贝,可说是弄得到多少就能赚多少。
说不定就是这一幕,让伊弗觉得自己蠢得可以。
「而且两座城商业结构太相近的话,容易造成一边发展起来,另一边就会衰退。所以凯尔贝生气不单纯是地盘意识,而是真的有危害。」
「唔……」
如同卡兰为了绕过其他领主的土地,打算开路穿过托尼堡森林,伊弗和与她合作的王国羊毛商,想放弃吃相难看的凯尔贝,另找一个地方用羊毛换取木材,也是合情合理。他们参与这项计划,就是想把握千载难逢的机会吧。
因为罗伦斯也知道自己心肠软。
「也就是在木材上吃的亏,要用羊毛讨回来呗。」
表示伊弗已走出树洞,揽得值得信任的伙伴,改变了她与世界互动的方式。
因此对于在狭小海峡另一边,时常在买卖上和基曼竞争的伊弗来说,与其亲自出马,不如交给罗伦斯办来得好。
「牛?」
「那也仅限于个人罢了。伊弗跟基曼和我不一样,都是为了成为大商人打拚了很多年的人。」
「嗯?」
「嗯嗯。」
伊弗自己也说过她现在主要是作羊毛生意,在这次事件里,有多家商行的羊毛会经过她的手。尽管她应该没有恶用与寇尔的关系,但黎明枢机的影响力足以左右王国趋势。身为最亲近他的商人,她肯定会把握机会,独占这最棒的位置。
「凯尔贝这港都,原本是靠来自雷诺斯的皮草和木材发展起来的,所以整个城里的商业结构跟卡兰非常像。而且两边都在做跨海生意,导致商品愈来愈相近,没什么是比这样的商敌更碍眼的了。而且现在大陆与王国的关系日益紧绷,就表示羊毛会愈来愈难抢了吧?」
过去她就像只受伤的狼,将世上的一切都当成敌人龇牙威吓,某天却遇到蠢羊和巨狼其乐融融地走过她面前。
「无论如何,现在我也不能丢下这件事不管,只能去一趟了。」
说「姐姐好担心」的语气像在演戏一样,可是那似乎是真心话。
商战与实际战争不同,和森林的变化一样难以察觉。
罗伦斯现在退居纽希拉,已经不是正式会员了。但如同血缘关系没有那么容易切断,他与公会的联系多半是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听了罗伦斯解释,赫萝那刚在床上保养过的毛茸茸尾巴,蓬成了平时的一倍大。不是因为罗伦斯点出了她的思虑不周,而是愤慨于世间无情的现实。
赫萝漂亮的眉毛像长长的猫尾巴上下摇摆起来。
赫萝最后用手摸摸尾巴,对亮晶晶的光泽一脸满意。
赫萝外观虽是瘦弱少女,事实上却是比人还高大的巨狼。
将尾巴捧在手上的赫萝一时失去了表情。罗伦斯原本有机会用德堡商行作垫脚石,踏上大商人之路,但赫萝却觉得是她亲手断了这条路。之前赫萝也有过这种特别令人想疼爱的表情,让罗伦斯心痒痒地这么说:
追根究柢,事情都是从罗伦斯在萨罗尼亚完成请托开始的,现在糊里糊涂就成了代表城镇和领主的交涉员。世上形形色色的地方,都有着形形色色的联系。拜过去行商之赐,他在各地都留下了不少足迹,而过去有时也会顺着这些足迹追上他。
「面子问题。」
赫萝也曾经因为拥有神祇的力量和强大的狼躯,被人擅自奉为神祇,觉得很不自在,应该会懂才对。用那副瘦弱少女的模样不停撒娇,或许是想把那时候受的气讨回来。
然后站到窗边,注视看似和平的卡兰街景。
「而且用毒辣手段把事情处理好以后,他们也不会管哪里烧起来,拿着钱就找个地方躲了。伊弗没有这样,而且用正经手段推动计划,是真的在为寇尔他们着想吧。」
罗伦斯耸个肩,赫萝则对人世的纠纷感到无奈极了。
赫萝到现在才终于明白,这热闹的和平小镇是立在怎样的生死激流边。
「就咱看来,她已经不是除了追金币什么也不管的人了。所以感觉上,应该不会像以前闹得那么大。」
例中双方都有理,且都有需要保护的人。
「伊弗自己倒是已经没在计较那些旧恨的样子。」
为了在纽希拉建造狼与辛香料亭而向旧窝借钱时,基曼帮了不少忙。即使自己的生意走霉运而危急,他也没有食言。
伊弗曾经在与赫萝泡温泉时,问她制造弱点是什么感觉。
赫萝的狼耳神经质地交互错动。
赫萝在她过去待的村子,可能没听过缩减人口、贩卖人口等骇人的词语,但不是每个农村都那么幸运。
马洽斯之所以赞成开辟森林,也是这种想法的延伸吧。迈亚担心失去森林的恩赐,麦田失去应有的收成,而马洽斯明知有这危险,却仍认为最后是人民得益。
「伊弗好像就是希望我来变个魔法呢……」
大概是赫萝理了半天毛的缘故,罗伦斯鼻子有点痒,还摸起了额头。
「而且让事情更麻烦的就是,恐怕伊弗自己也在某种程度上想故意激起和凯尔贝的对立。」
接下来讲的是各地战乱不断的原因。
「没有,哪敢啊。」
「作生意也是一样。商品不流通就没有工作,没有工作人民就活不下去,而商品往往有限。如果买卖品项变多,工作增加,商行和工坊也会雇用新人,让效力多年的徒弟自立门户。如果生意不能扩大,工坊就雇不起年轻人,徒弟也会老死在工坊里。对领导者来说,无法回报为他努力工作的人,也是很窝囊的一件事。要是生意再减少,更是连留住他们都做不到。因为这个缘故,每个地方都会看紧他们的地盘。」
「当然,我是很不想去啦。」
并不是因为这摆明是一场困难的协商。基曼是罗恩商业公会的一员,而那也是罗伦斯的旧窝,两人关系就像远亲一样,不是竞争对手那么简单。
「商人的工作,就是用自己的东西换别人的东西,还要两边都开心。然而面包换面包,并不会吃得比较饱。这是魔法的范畴。」
「只有量多量少的差别吧。」
「汝就不能想个法子出来吗?」
「好歹也说成使者吧。」
「如果伊弗认真起来,像卡兰这种小城的计划,她马上就能像闪电一样整理出来。领主马洽斯和迈亚都是好人,从那间酒馆看来,卡兰的商人也是积极得很耀眼。为了促进城镇发展,酒馆老板甚至请来身分高贵的人学习新菜式,这种事我听都没听过。要是伊弗那种坏蛋起了歹念,很简单就能一口吞了。」
「要汝跑腿呗。」
或许是真有方法能以十人痛苦,换取百人幸福。
「规模和历史?」
罗伦斯躺到床上,并说:
赫萝愣愣地眨眼。
「一点也没错。这件事最难处理的地方,就是不能让其中一方独赢。」
「……」
「如果有哪个明显是坏人,咱的牙就有用喽。」
「但也因为如此,她给了凯尔贝搞破坏的机会……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而且伊弗自己在一角鲸事件那时,曾被凯尔贝城里的贵族利用,憋了不少气。对方应该也知道伊弗不会善罢干休,都会提防她报复吧。」
罗伦斯耸耸肩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