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第五幕
暌违约十年的凯尔贝,在当时就是热闹非凡的港都。原先荒废的北侧地区,如今蓬勃发展,使得夹在南北之间的河口处,天天都像在过节。
河口倒映着酒馆灯火,乐手弹奏的曲调四处飘送。要是在这里放开赫萝的牵绳,肯定会玩得彻夜不归。
不过从卡兰全力奔来似乎让她很过瘾,尾毛和头发都有些凌乱的赫萝只点了一杯薄如水的葡萄酒,吹吹凉爽的秋季海风就舒服了。
「……稀客,稀客啊。」
罗伦斯带着赫萝拜访位于凯尔贝的罗恩商业公会会馆,基曼正与其他老迈商人围成一桌,看到他们便瞪大了眼。
「应该不是我……看错了吧?」
在夜已深沉,正经商人都已经回下榻处为明天作准备的时刻,长年居于偏远深山的友人突然登门造访,也难怪基曼这样的老练商人都如此错愕。
「临时有急事想请您帮忙。」
听罗伦斯笑咪咪地这么说,基曼才慢慢平复,随即挖醒睡在角落的小伙计,将两人带进里头的房间。
时间宝贵,基曼一接过小伙计惺忪送来的迎客酒就说:
「不会又跟黎明枢机有关吧?」
「又跟?」
基曼对罗伦斯眨了眨眼。
「您都没听说吗,他们两位前些时候才来过。来得好突然,还提了个怪异的请求。」
罗伦斯用眼神问赫萝是不是自己信上看漏了,但她也没有头绪。
基曼看见他们的表情,领会地点了头。
「可能在他们的冒险中,这部分没必要特别写出来吧。不过黎明枢机送幽灵船上天国的事,在我们这附近可是蔚为话题呢。」
缪里的信中,的确曾以兴奋笔迹描述幽灵船的事。
然而那没提过基曼,送上天国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究竟在信纸底下经历了什么样的冒险?
而现在,伊弗想用羊毛换些什么呢?
「托尼堡领主都是跟凯尔贝的商行借钱吗?」
基曼没说这场会面是伊弗计划的一部分,纯粹表示疑问,同时表现出不知能否信任的迷惘。
「我在卡兰遇到一些事,快变成伊弗的代理人了。」
而是不时舞弄凯尔贝的阴影刺激卡兰,并借卡兰发展计划要胁凯尔贝。
但现在他连起个火都要起半天,连这么基本的事都忘了。
「据说凯尔贝为了保护自己的生意,正计划妨碍卡兰发展。」
「……因为立场不对等,自尊心作祟?」
马洽斯对罗伦斯十分温和,是因为他对罗伦斯没有任何芥蒂。面对世代债主等事关荣辱的人,就不会是那样了。
赫萝吸了吸鼻子,觉得冷似的缩起脖子,靠到罗伦斯身边。大概是从卡兰跑来让她流很多汗,现在开始发冷了。
罗伦斯以「说来话长」提词,说明他们下山的理由,而萨罗尼亚那件事也同样让基曼大吃一惊。
他是那么点有可能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没跟卡兰借钱。
「他们从古时候就开始借了。附近地区也没有别的城出得了那些钱。再说领主要是有跟卡兰借钱,就不会决定和卡兰一起开垦森林了。」
罗伦斯又看看赫萝。这次赫萝没看罗伦斯,眼睛的亮法像是起了黑暗的好奇心,等着基曼说下去。
「原来那是您做的啊!」
「别看他那样,他好歹是高高在上呢。」
「罗伦斯先生您是怎么涉入卡兰这件事的呢?再说您都已经在帮那只母狐狸了,怎么又特地跑来我这里?」
「是没错。毕竟木材现在感觉就像是森林里的黄金一样。」
「纺纱工资低,但任何人都做得来。就算不识字,甚至语言不通,拿了羊毛就能开始做。」
「如果来找我们谈,不管是债款还是教会那边的问题,都多得是空间可以商量。因为那片森林的木材实在是太值钱了。可是他大概是不想被人标价,立场又比较对等吧,最后选择了能借由木材坐上大位的卡兰,加入他们的计划。这样卡兰的每一个人都会把那位仁兄当贵宾来看了。对那种困窘的领主来说,恐怕是难以抵抗的诱惑。」
原以为是烛光的错觉,但基曼似乎是真的消瘦了些。
「有很多人的肚子,得用羊毛来暖。」
「您是说需要买羊毛,是有买卖以外的原因吗?」
「那只母狐狸的阴险,可是练得炉火纯青啊。」
「抱歉。真的很急,不然不会这么晚来叨扰。」
现在是正热闹的节庆时期,他城异闻很容易借商人之口传开。且凯尔贝或许也在观望萨罗尼亚的木材价格。
但是因为某种缘故,凯尔贝不得不将自己进货的木材卖给王国。原因八成就出在用来支付的羊毛上。
罗伦斯注意到喝着酒的赫萝往他瞄了一眼。
「如果只是这样,还算是常见的商业伎俩。可是……」
凯尔贝或许真的伤了卡兰不少,可是那并没有恶意。单纯是身体太大,与架上瓶瓶罐罐无冤无仇。
要将原毛分成小堆,以爪梳不停刷到方向一致,再用手捻成毛线。虽然有无工具、熟练与否对效率影响不小,只要有爪梳和能坐的地方,谁都可以做。
罗伦斯咿呜之中,基曼浅笑着干了杯,改变话题。
「卡兰对我们的敌对心理……嗯,也是理所当然。他们常在买卖上和我们的商人杠上,这一带的物流又对我们有利。他们就是想借由大幅降税,来改变流向。」
基曼温柔微笑回答赫萝:
往下说之前,基曼先提议换个地方。
于是罗伦斯和赫萝跟随基曼走过黑夜的凯尔贝。在这种时间,还能不时与人擦肩而过,且不少都会向基曼问候,连巡逻的卫兵也向他敬礼。
基曼不经意地看着穿上暖和外套的赫萝,说道:
「……原来如此,的确堪称急事。」
这里很大,周围还算高的砖墙一直延伸到黑暗里。设围墙是需要存放商品的缘故吧。基曼对夜间警卫招呼一声,开了小门进去。里头是空荡荡的大广场,丝毫感觉不到外面城镇的拥挤。
伊弗究竟是怎么抓住凯尔贝的脖子,让他们乖乖听话的呢。
见到基曼,让罗伦斯觉得最后之所以稍微让步,当然不是这个缘故。
基曼耸个肩。这番话反而让罗伦斯为卑屈了这么多年的马洽斯感到心痛。他不仅人品好到能使罗伦斯如此同情,要长久维持随时都能换成金币的森林,也需要极为强大的自制力。
罗伦斯的脸笑着僵住,嘴角抽动。
基曼予以微笑,赫萝闻闻酒味,表情像在说伊弗那比较高级。
听了罗伦斯的话,基曼不敢置信地眯眼噘嘴。
「那些人要用羊毛取暖吗?」
「如果只是卖木材,卖给谁都可以。可是事情和你说的一样,我们有别的问题要顾。」
每个人都想要,热度高到值得伊弗耍计谋来讨。
罗伦斯望着城里难得见到的大片夜空说:
「凯尔贝在人们的长期打拚之下,再加上我麾下罗恩商业公会的努力,真的变成了一个大城。但是近年来,感觉是有点太大了。」
基曼拨平有些乱了的浏海说:
罗伦斯没注意到身旁赫萝也轻抽了一口气。
「怎么说?」
罗伦斯终于察觉。
「人到了不同地方,观点也会转一个方向。您是以旅行商人起家,应该懂这个道理。」
在这种局面,谁欠谁的债是很重要的。
「那个母狐狸……想用您做最后的推手吗。」
「那只母狐狸告诉我们,想要羊毛就把木材价格压下去。」
中了魔女的石化魔法,多半就是这么回事吧。基曼整个人都僵住了。
伊弗不是成了卡兰的伙伴,一起对抗凯尔贝。
「整座城运作得再好,也会有一部分人因某些缘故而变得穷困潦倒。更别提还会有各式各样的外来人口流入了。」
「羊毛交易所。」
「这里是?」
「对。不晓得她养了什么样的高手,在羊毛市场是无人能敌。到现在甚至得到了形同黎明枢机御用商人的地位,对王国出口的羊毛有非常巨大的影响力。大陆这边的羊毛商之间还会说,要是得罪了她,整座城就准备感冒呢。」
「我是先从托尼堡的领主和森林监督官听说卡兰的状况。由于卡兰应该是受了凯尔贝不少年的气,我想托尼堡领主和贵城的关系恐怕不会太好。」
基曼带他们来到的地点,在港口附近。
基曼终于吐出话来,眼中闪起愤恨的光,唇角却弯成笑的形状。
或许是忧虑造成的吧。
罗伦斯咳一声说:
「您知道这件事把我们搞得有多惨吗?」
「那么,您说有急事是吧?」
基曼点点头,赫萝不解地抬望过来。
凯尔贝和卡兰不同,是交通要冲。
罗伦斯还不敢肯定,身旁的赫萝先酸溜溜地笑了。
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会拿来跟伊弗的话相秤,亲眼看看事实比较快。
「买不到羊毛?」
「那个,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确定伊弗想画的究竟是怎样的图。看样子,她还不打算让我看后台长什么样。不过感觉得出来,伊弗已经没有以前那种阴险,所以我才不懂。」
「可说是自尊心造成的反弹吧。为何堂堂领主要向平民低头这样。」
这时节夜间的海风实在很冷,赫萝都抱起自己的双臂了。罗伦斯脱下外套,给赫萝披上。
环视羊毛交易所广场的基曼,不像以前那么惟利是图。
「以前这时候,夏季剃的羊毛会不停送进城来,像积了大雪一样。」
闯进药材行的牛。
「现在最麻烦的,就是她开始光明正大掐我们的脖子了。」
赫萝的架子能愈摆愈高,就是因为她独占了罗伦斯的关爱。
随惊愕退去,基曼也渐渐吸收了罗伦斯的话。
罗伦斯说书似的低语,使基曼深呼吸到胸膛仿佛都要撑破,最后吐出巨大的叹息。
「不会太好」已经婉转很多了。
「有了竞争对手,就不得不压价……」
尤其是凯尔贝这部分,实在是想不通。
「托尼堡领主八成是把我们当成了专门吸血的水蛭吧。」
「纺纱吗?」
「这惨状都是那只母狐狸害的。」
「用羊毛。她要用羊毛勒死我们。」
看来是中奖了。
这里是靠海的港都,一处生意谈不下去,用船拖去其他城市卖就行。然而内陆城镇,例如雷诺斯就不能说换就换了,因为将沉重的木材拖过陆地很不实际。
「跟妳之前做的那个搅拌小麦很像。」
「您是想问,我们为何如此执着于羊毛──喔不,是为何非要从雷诺斯进木材,再便宜卖给王国吧?」
「可以那么说。这座城的穷人,只要到这里来敲门,就能抱一团羊毛回家。」
「那只母狐狸为了搞我,想出了细到可以穿针的计划呢。」
这高高在上显然不是赞美。
虽不知基曼的话能信几分,但凯尔贝和卡兰的关系或许真的就像罗伦斯的比喻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