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停转动的村中水车
不停转动的村中水车
村里教会的礼拜,已经多久没有举行过了呢?
艾莉莎试图回忆,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养育她长大的父亲,同时也是她的信仰之父,法兰兹祭司,在不久前的夏天踏上了他的永恒之旅。
然而,他从更早之前就身体欠佳,经常需要卧床休息。他最后一次站上讲台,是两年前的春天,还是三年前的秋天了呢?
那时还有许多人出于对神父的关心,频繁地到访教会。而只要法兰兹祭司身体状况允许,也会在房间召集众人讲道。
可是随着法兰兹祭司的声音日渐微弱,到教会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减少。
仿佛在说,他们已经履行了回应呼唤的义务。
艾莉莎从小就明白,在信奉蛇之守护神的村子里,这间小教会能勉强维持,不完全归功于法兰兹祭司的人格魅力。
法兰兹祭司与村民之间的关系,不单纯是圣职人员与信徒之间的关系,还有更多其他的元素在内。
而且,法兰兹祭司本人也有些难以捉摸的特质。
他为人温和热情,可以巧妙地调解孩童间的争吵,又拥有能不厌其烦地倾听老婆婆抱怨的温柔与耐性,堪称圣职人员的典范。但他也有着阴暗的一面,仿佛一直在思考着什么。
艾莉莎年纪还小的时候,有时会因无法入睡,跑到法兰兹祭司的房间去。而记忆中的法兰兹祭司,总是在烛光下露出平时看不见的严肃表情。
但只要法兰兹祭司一见到艾莉莎,就会立刻露出笑容,招手让她坐在腿上。
然后像说悄悄话一样,告诉她有关异教诸神的故事。
在教会建立之前,曾存在于各地,但如今已经陨落的异教诸神的故事。
当时,艾莉莎还奇怪于法兰兹祭司也会喜欢说故事。随着年龄的增长,艾莉莎更加无法理解法兰兹祭司的想法。就连听到法兰兹祭司被指控是异端时,也无法完全理解。
因为艾莉莎没见过比他更虔诚的人。
村民中甚至有人认为,法兰兹祭司是故意披上教会的外皮,和村长一道,共同保护着村里的守护神陶耶尔。
但艾莉莎知道,法兰兹祭司的藏书中,就属圣经最为破旧。即使他平时如此和蔼,但只要念错了祷词,他那犀利的眼神,比手下的惩罚更让人心生畏惧。
艾莉莎不太了解特列欧村外的世界,但法兰兹祭司无疑是位优秀的圣职人员。
或许是因为艾凡抵达水车小屋时,艾莉莎已经哭得双眼红肿,所以听到消息时,他并不觉得特别难过。
在无法挽回的那天到来之前,他必须离开村子,开始新的生活。
从老人的去世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地体会到,为了守护这座城堡,究竟需要付出多么大的努力。
水车小屋传来的,是石臼转动的齿轮们发出的「叩咚、叩咚」的撞击声。
「好了,该工作了。伊玛女士、赛姆村长,你们是来谈卖饼干的事吧?」
无论是教会、法兰兹祭司的秘密,还是任何东西。
唯一让他伤脑筋,没有办法教给艾凡的,是和艾莉莎吵架时该怎么办。
艾凡坐在河边,轻声笑了笑。
那是秘密书库的钥匙。
艾凡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在水车小屋,要是做不好教过的事情,老人就会用他那像硬得像皮革一样粗糙的拳头往艾凡头上敲下去,但是那次没有。
卧床几个星期的法兰兹祭司这么说了之后,就突然站了起来,拆下房间墙上的一块砖,将藏在里头的钥匙交给了她。
艾莉莎虽然总是表现强硬,个性倔强,但其实只是个看到青蛙就会尖叫的女孩,艾凡不认为她能承受住村民赤裸裸的恶意。
「啊,呃……」
他们总是带着村子需要的东西前来,带着悠哉的笑容出售,然后用当天赚的钱拿去酒馆开宴会。
老人能将这里当成城堡,如国王般泰然自若,肯定不仅仅是因为他本人的性格原因。
艾莉莎当时就拿出大姐姐的样子,想教艾凡刚从祭司那里学来的文字和礼仪。
如果只是整修水车小屋,转动石磨,其实并不辛苦。即便是将村民送来的麦子磨成面粉,然后面对猜疑的目光与怒骂,征收部分面粉作为税金,其实也不怎么辛苦。
但是这位法兰兹祭司,还没将一切告诉艾莉莎,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艾莉莎一夜未眠,只是一直盯着那把钥匙。
尽管如此,那位老人却露出了仿佛捉弄人一样的笑容。
村民们也不愿靠近,每次过来时都皱着眉头。
或许,会有合适的人来访……
他没说出一切,是因为自己太没用吗?
水车小屋不管怎么打扫,总是会充满灰尘。
不对,村民们皱眉是因为其他理由吧。艾凡一边这么想,一边在尘埃弥漫的水车小屋中,将一根和他右臂差不多粗的木棍插进比他身体还粗的轴中,再用木槌敲进去。
世界很大,这个村子不是一切。
实际上,艾凡根本没有时间难过。
而且,他虽然没有带艾凡回村里的房子,但也没有赶艾凡离开水车小屋,对于艾凡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艾凡至今都还记得,当他哭着说艾莉莎再也不理他时,那张伤透了脑筋的脸。
就算自己再怎么不可靠,法兰兹祭司再怎么不愿说出秘密。
那嘶哑的声音说的「女人的事我也不懂」,至今仍留在耳中。
她手扶讲台,似乎一直在沉思。
当然,他们肯定也有辛苦的地方,不过艾凡还是深深地被这些知道世界之宽广之人特有的豁达气质所吸引。
因为很久没用,让艾凡有点担心,不过敲起来感觉核心很扎实,应该还能运转。
听到这声音,会让他非常平静,因为会想起水车小屋的前任管理老人。
艾莉莎下定决心,然后——
虽然平常吵闹、粗鲁、无礼,但是这位善良的青梅竹马却从不踏入艾莉莎柔软的内心。
「啊?」
独自管理水车小屋的艾凡,结束了有样学样学来的木匠工作,来到河边。
这里是他的城堡,他是这里的王。他不会漏掉任何属下的不满,当灾难如洪水般威胁到城堡时,他都会勇猛果敢地挺身而出。
三天后,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因此,艾凡从那时候开始,就说希望离开村子。
艾莉莎深深吸了口气,踏出了第一步。
还有,如何应付看到麦子磨成粉的量,就怀疑偷拿的村民。
酒馆老板娘伊玛原本也是在其他地方出生,因为村子被烧毁,才被迫背着一口大锅四处漂泊,用河水和当地的小麦酿造麦酒,到处兜售。
在这无比熟悉的房间内,竟然有她所完全不知道的秘密。
艾凡曾自认为他是他的祖父,但他在村子里有间房子可以回去,所以很明显他们并不是这种关系。
「要是坏了,就到时候再说吧」
在老人去世时,她也比受过老人照顾的艾凡慌乱百倍,悲痛万分。
艾凡心想,老人说不定也曾经想离开这个村子。
艾凡愣住了,伊玛则是在他背后哈哈大笑。
艾凡从记事起就在这间水车小屋生活,和老人有着如同祖孙的年龄差,但他从没去确认过彼此的关系。
她甚至觉得,法兰兹祭司年轻时,说不定也是这样。
他总是会在这种时候默默守护,静静等待。
「怎、怎样了?」
说不定直到最近都还有这个打算。
她要守住法兰兹祭司留下的东西。
隔天,她站在担心地来看望她的艾凡面前时,原本扎成辫子的头发已经紧紧盘起,盘得头皮隐隐作痛。
特列欧村才刚刚摆脱危机。
他很清楚,法兰兹祭司身体状况欠佳,且日渐衰弱。
艾凡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但他喜欢和艾莉莎聊天。
只留下了寥寥可数的线索,和不知是遗言还是心愿的一句话。
法兰兹祭司和他有时会一起喝酒聊天,所以艾凡也常去教会。
而那间教会,也是在特列欧村中,被敌人包围的一座城堡。
回过神时,教会的人已经都走光了。
老人似是察觉到艾凡想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的回了村里的家。
「这样是不是好一点了?」
直到自己亲自站上前线,才能真正体会到被敌人包围的生活有多么艰难。
等到葬礼等仪式结束后,艾莉莎独自盯着那把钥匙,无法整理自己的情绪。
事后回忆起来,只记得那是他第一次正面拥抱女孩子。
面对错愕的艾莉莎,法兰兹祭司露出孩子般的恶作剧笑容。
真正辛苦的是,为了将征收的面粉送给领主而借马车,采购水车的零件,以及维持日常生活所需,都必须拜托村民。
插进去的木棍是刚削出来的鲜艳色泽,但木轴表面却有着裂痕,发黑,显得相当老旧。
留下来的,只有艾凡、酒馆老板娘伊玛和村长赛姆。
艾莉莎见状,伸手按住自己的眉间。
见到恩贝尔来的高阶圣职人员后,更是加深了这种想法。
再来就是旅行商人。
还是因为那些秘密实在是不可告人呢?
「原来爷爷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那么,静静长眠的法兰兹祭司,究竟带了多少无法诉说的秘密,到黄土之下呢?
艾莉莎对担心得快哭出来的艾凡露出尴尬的微笑。
艾莉莎严厉地表示,他那种随便的举止根本不可能当商人,不过艾凡的第一想法就是做商人。
所以当他把这里托付给艾凡时,艾凡还以为他会说「这里就交给你了」。艾凡已经学到了必要的技术,法兰兹祭司和艾莉莎也帮忙处理了麻烦的村中领地的特权移交事宜。艾凡甚至在领主面前跪下,完成了水车守护者与磨粉匠的交接仪式。
某天来到村子,展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场面的神秘旅人中的一人,好心地教给了她这个方法。
用让人提前感到冬天来临的冰冷河水洗净了手和脸,洗去了面粉和木屑。
「……莎,艾莉莎!」
「没事。只是想到教会重新开放礼拜,就想起法兰兹祭司的事而已」
所以某天,艾凡想和她交朋友,就抓了只大得出奇的青蛙送给她。
老人还告诉他,水车小屋地板底下更深处,有个藏了发黑铜币的秘密洞穴。
而是艾莉莎。
石臼转动磨粉时更是灰尘满天,连猫狗都不会靠近。
然后用力揉了揉,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隔天来到水车小屋的不是老人,而是艾莉莎。
艾凡被艾莉莎的视线压得缩起下巴。
这种人其实不少,有结伴旅行兼作裁缝的夫妻,也有宣称能挖出水井,近似巫师的可疑人物,他们总是成功地找到水源,然后又踏上了前往下一个村庄的旅程。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艾凡对琐事也不怎么感兴趣,所以比起这些,艾凡更在意他传授的,水车的构造、麦子的种类和单位、如何让破旧的工具耐用,以及如何独自将大型石臼从机械中取出等知识。
而是活下去所必要的手段。
艾凡这种包容的个性,不知帮了艾莉莎多少次。
艾凡立刻就明白那是要他在紧要关头拿去使用。而且,在老人看着那些积攒的铜币的脸上,浮现出了仿佛在怀念往昔的神情。
其次是木匠。
然而,在艾凡在独立接手后,真正让他感到难受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活有多苦。
幸运的是,即便是在特列欧这种偏僻的村子里,也偶尔也会有外人来访,带来各种各样的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