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第三幕
一大清早,卡梅尔森的街上就充满了活力。
穿过连接南北向的大街,朝西边洋行前进的途中,可看见有人正四处竖立像路标的牌子。
罗伦斯与小伙子一边奔跑,一边瞥了那些牌子一眼。他发现那些牌子果然就像路标,只是完全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牌子上头写了罗伦斯不曾看过的文字,其中有些牌子还缠上了鲜花、芜菁叶和麦草做装饰。
这些牌子应该会在今天展开的拉卓拉祭上使用吧,只可惜罗伦斯现在没有闲情逸致去了解真相如何。
小伙子可能是一天到晚都被马克使来唤去吧,他的脚程非常快,而且不会气喘吁吁。就连对体力颇有自信的罗伦斯,也只能够勉勉强强地跟上。就在罗伦斯快要喘不过气时,两人总算抵达了洋行。
洋行那给人强烈的排他感、总是紧闭着的坚硬木门大方地敞开,约有三名商人一大早就在入口处喝着酒。
三人原本面向洋行里面开心地交谈着,一发现罗伦斯来到洋行,便一边向罗伦斯招手,一边朝着里面大喊:
「喂!鼎鼎大名的骑士哈希姆大驾光临了!」
听到自己被称呼为骑士哈希姆,罗伦斯确信了小伙子告诉他的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话。
这是流传于被大海和葡萄园环绕的热情国度——艾瑞亚斯的著名恋爱故事。
宫廷骑士亨托·拉·哈希姆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翁。
然而,尽管被称呼为骑士,罗伦斯却是一点也不开心。
骑士哈希姆为了所爱的贵族女孩伊丽莎勇敢奋战,并接受了国王之子菲利浦三世以伊丽莎为赌注的决斗,最后却步上丧失性命的悲惨命运。
罗伦斯跑上石阶,拨开齐声欢呼的商人们冲进了洋行。
所有人的视线有如长枪射向被处以磔刑的罪犯般,集中在罗伦斯身上。
在洋行最里面,也就是洋行主人坐镇的吧台前面。
那里站了国王之子菲利浦三世。
「我在此重新宣告!」
尖细高亢、如少年般的声音在洋行大厅里响起。
那声音发自并非穿着贩鱼大盘商会穿着的、涂有油脂的鞣皮外套,而是身穿礼仪场所必备的长袍、装扮十足像个贵族之子的阿玛堤。
在契约书的内容当中,罗伦斯最关心的地方是阿玛堤应该偿还的欠款金额。
阿玛堤滔滔不绝地接续说:
「您还真是碰上了个大麻烦。」
罗伦斯点头回应阿玛堤的询问,并故意说了句:「请以现金支付一千枚崔尼银币,绝不接受杀价或分期付款。」
而且,罗伦斯认为赫萝绝不可能因为阿玛堤帮她还清债务,就不再与罗伦斯旅行,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当然,那方法好像不算挺正派就是了。」
商人们一齐扬声并举杯互碰,擅自为这场余兴节目下定论。
想必阿玛堤当然也想过这方面的可能性,只不过他一定认为是前者吧。
「如果您以为我不懂这方面的规定,那您多操心了。因为我知道赫萝小姐并不属于任何一家修道会。」
「赫萝欠我债务是事实,而我请她以祈祷旅途平安来还债也是事实。不过,这不表示债务还清了,她就不肯再当我的旅伴。」
赫萝究竟说了多少金额呢?
大部分的巡礼修女都属于这种自称修道士,她们不过是为了旅行方便而如此自称罢了。当然了,因为她们不属于任何修道会,所以就不受到圣职者所受的结婚限制。
一旁观察事态的商人们咧嘴露出牙齿,没出声地笑着。
巡礼修女分为两种。一种是其隶属的宗派,不拥有教会认可的托钵修道会这类据点的修道士。另一种是不属于任何修道会,「自称」修道士的巡礼修女。
「其实我也不愿意以这种形式向罗伦斯先生提出契约。想必在场的人都认为我是骑士哈希姆故事里的菲利浦三世吧?不过,依卡梅尔森的都市法规定,女性背有债务时,该女性的监护人会是其债权者。当然了——」
一阵夹杂着笑声和感叹声,还带有一股不可思议热气的呼声回荡在大厅里。
就算事实上阿玛堤没有这么想,但目前的事态却让罗伦斯成了恶人。
罗伦斯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为自己因为不可抗拒的因素而造成骚动一事向洋行主人致歉后,便立刻离开。
一个接一个不停下注的商人们也多是投注给罗伦斯。被投注的金额越高,罗伦斯的信心也就随之越强。
身边带着美女行动的旅行商人因为防守不足,眼看就要被年轻鱼商抢走美女。
鲜少有机会目睹的两男争女剧是最佳的酒席助兴话题。
看见罗伦斯以苦笑回应,巴托斯也一副同情的模样笑笑——
就算阿玛堤是个拥有运送三辆马车鲜鱼的鱼商,也不可能拥有轻轻松松就拿出一千枚崔尼银币的财力。如果他是财力如此雄厚的商人,罗伦斯早该有所耳闻。
商人们下完注后一定会把注意力转移到罗伦斯的身上,罗伦斯心想在那之前离开才是上策。因为他可不想自己成了酒席的助兴话题。
跟着,罗伦斯在一行文字中找到了这个金额。
「喔~!」大厅再度响起一小阵呼声。
阿玛堤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他咳了一声后,才继续说:
在没有公证人的地区、或是想要订定比委托公证人更具价值的契约之际,人们会采用契约法。所谓的契约法就是由在契约书上盖了血印的人,将短剑交给对方,然后对神发誓。
那人是介绍编年史作家狄安娜给罗伦斯认识的巴托斯。
阿玛堤知道赫萝是自称修道士。这么一来,就不能现在找一家修道会,然后彼此套好话来骗阿玛堤。
所有在场的商人都是这份契约的证人。而更重要的,是这把短剑是以公会的圣人兰巴尔多斯之名立誓。
看见阿玛堤点点头,罗伦斯也只能够跟着点头。
罗伦斯确实感受到一股安心感在心中蔓延开来。
「罗伦斯先生,您愿意收下订定契约的短剑吧?」
四周响起一阵欢呼,仿佛在说「说的好」似的。而「罗伦斯两倍、阿玛堤四倍!有谁要下注啊?」的喊叫声也随即响遍整间洋行。
「我认为阿玛堤先生是想到调度资金的方法,才会提出契约。」
如果阿玛堤当真这么做了,他一定会苦于没有资金采买明天的鲜鱼。就算赫萝当真接受了阿玛堤的求婚,想必迎接两人的也会是严苛的生活和生意。虽然诗人会说金钱买不到爱,但反之也是真理。
「这当然,但是我有自信她会为我放弃当您的旅伴。」
这般余兴节目可是难得一见呐。
马克昨天说的话在罗伦斯的脑海里鲜明地浮现。
「由我来偿还巡礼修女那纤细肩膀背负的欠债。当美丽女神恢复自由之身时,我将对着在天上守护着罗恩商业公会的圣人兰巴尔多斯发誓,我愿意将忠诚的爱献给巡礼修女赫萝!」
那种年纪的家伙一旦着迷了,什么荒唐事都敢做。
因为罗伦斯与阿玛堤之间还有些距离,所以看不清楚纸上写的内容;但是罗伦斯心想,应该是具体写上阿玛堤刚刚说的话的文章吧。羊皮纸右下角的红印一定不是蜡印,而是血印。
为了避免「糟了」两字脱口而出,罗伦斯只能够紧闭双唇。
「……而且,尽管不是百分之百虔诚,但赫萝确实是个巡礼修女。要结婚——」
而且虽然目前来看,阿玛堤已经处于劣势;但还有最后一道关卡能让罗伦斯感到更加放心。
在卡梅尔森没有会被课收高额关税的商品。如果不会被课税,当然没有走私的意义。
当然了,如果是金额达一千枚崔尼银币的采买,相信阿玛堤就有办法轻松做到。
罗伦斯的倍率会设定得比较低,也就代表在场的商人们判断局势对阿玛堤比较不利。当罗伦斯看到一千枚银币的记述时,在他心中蔓延开来的安心感并非基于他满怀期望的观测。而是以常识来看,阿玛堤提出的契约显然是个有勇无谋的举动。
既然这样,罗伦斯只好表现出不输给阿玛堤的宏伟气度了。
契约书上写的内容果然与阿玛堤方才的宣言没有太大出入,只是改以艰深的文章表现罢了。
罗伦斯在众多商人之中推挤,好不容易走出洋行后,便发现洋行外面站了个他认识的人。
阿玛堤在这时举高短剑和一张羊皮纸宣告:
「赫萝小姐已经告诉我她遭遇的苦难,以及她受到的待遇。我打算以我身为自由人的身份和财产为她找回自由羽翼,并且打算向她求婚。」
便立刻说了句「不过」,并接续说:
不过,如果把话说得难听一点,阿玛堤这样的行为等于是用一千枚银币买下赫萝。只要罗伦斯没有卖掉赫萝的打算,这一千枚银币就只会是从阿玛堤的荷包直接跑进罗伦斯的荷包里罢了。
罗伦斯把手伸向剑柄,契约也在此刻正式成立。
当无法遵守这份契约时,盖上血印者不是得用短剑杀死对方,就是得刺向自己的喉咙。
对于这点,罗伦斯有绝对的信心。
罗伦斯不觉得能够用三流的借口或忽视来躲避阿玛堤。
将命运坎坷的可怜美丽修女从负债的枷锁当中解救出来;一定是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阿玛堤能够不顾众人目光,采取如此大胆的动作吧。
「您确定这份契约书上的记述内容无误吧?」
阿玛堤的视线直直投向罗伦斯,大厅里的商人们无不屏气宁息地注视着阿玛堤。
「不会吧?」
虽然阿玛堤不像喝醉酒的样子,但是他的模样像极了菲利浦三世。
如果这时不表示些什么,大家会认为他是上了阿玛堤的当、毫无价值可言的旅行商人。
他在痛苦之余,说出了争取时间的话:
而罗伦斯不管用什么借口推辞,都只会让他显得狼狈。
「那么,罗伦斯先生,我们明天同样约在这里相见吧。」
罗伦斯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近阿玛堤并收下契约书过目。
阿玛堤再次将手中的短剑剑柄递向罗伦斯。
现在的阿玛堤就是典型的欠缺情报。因为只要他一个疏忽,就算跑遍全城、拼命筹足一千枚银币帮赫萝还清了债务,赫萝仍然十分有可能与罗伦斯一同前往北方。
低声窃笑的商人们观察着事态的演变。
「我可没粗心大意到连看都不看,就签下契约书。」
「如果身为监护人的罗伦斯先生愿意无条件认同我向赫萝小姐求婚,那就没必要拿出这样的契约了。」
阿玛堤点点头,并收起短剑,然后递出了羊皮纸契约书。
「我想,如果只是代偿债务的区区小忙,想必我的伙伴不会屈服于他吧。」
即便如此,阿玛堤依然是一脸兴奋难消的表情,他昂首阔步地从大厅走出了洋行,没有人叫住他。所有人的视线随即一齐聚焦在罗伦斯的身上。
罗伦斯说罢,便把契约书交给了阿玛堤,并以眼神示意。
罗伦斯霎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然而,契约书上硬梆梆的艰深文章,正是为了不留给罗伦斯这样的机会,也是预防被扯后腿的对策。
「这份契约的履行期限是祭典最终日,也就是明天的日落时刻。您没意见吧?」
阿玛堤不可能得知赫萝与罗伦斯正一起寻找着北方的故乡。
罗伦斯心想,总不可能是像他在留宾海根采用的那种方法吧。
一千枚崔尼银币。
也就是只要赫萝没有点头答应,阿玛堤与赫萝就不可能结得了婚。
「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带着苦涩心情先看向阿玛堤递出的剑柄,再看向羊皮纸。
虽然罗伦斯听到阿玛堤宣言要向赫萝求婚时,差点没吓破了胆,但是阿玛堤实现宣言的可能性可说相当低。
自告奋勇当庄家的人是罗伦斯也熟识的盐商,他一发现罗伦斯看向自己,便对着罗伦斯咧嘴一笑。
罗伦斯再次从头看了一遍契约书内容,也确认了其中没有容易被曲解的陷阱记述。当然了,罗伦斯也试着在当中找找看有没有不是陷阱,而是他自身能够利用的记述。
只要是有经验的商人,想必都不会认为赫萝与罗伦斯的关系就如阿玛堤的叙述那般。不如说,当真认为背负债务的巡礼修女是为了还债,而替商人祈祷旅途平安才有问题。一般人自然会认为修女是不愿意被卖掉来抵债,才跟在商人身边;或者是自愿陪在商人身边。
一旦罗伦斯收下阿玛堤递出的短剑,这份契约将正式成立。
「我明白了。」
罗伦斯立起衣领,自信满满地说:
阿玛堤完全不理会这些声音,他缓缓放下手,一百八十度反转右手拿着的短剑后,抓住剑柄递向罗伦斯说:
阿玛堤的眼神犀利,仿佛话语是从眼睛发出似的。
看阿玛堤能够如此自信满满地宣言,或许是相当便宜的金额。
听到巴托斯令人意外的发言,罗伦斯脸上的苦笑随之消失。
罗伦斯曾向赫萝说过,对商人而言,情报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没有得到情报,就像被蒙住眼睛上战场一样。
在一片喧嚣之中,两位当事人安静地注视着彼此,然后把契约书与短剑交给一副疲惫模样的洋行主人保管。
然而,罗伦斯当然没有采取行动,因为他压根儿没想到事态会演变成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