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罗伦斯打了个大喷嚏。

独自旅行时当然无所谓，但罗伦斯这段时间都是与啰唆的傲慢家伙一起旅行，所以他一直注意着。结果，还是不小心大声打了喷嚏。

罗伦斯慌张地想要查看与他同睡一床棉被的旅伴有没有醒来时，感觉到今天特别冷。

后来，他总算发现自己是独自一人睡在马克的摊贩旁。

「……」

虽然罗伦斯是早有觉悟，所以刻意选择独自入睡；但一醒来依然感受到莫大的失落感。

醒来时总有人陪在身边。

这种事总是能够很快地适应。然而，一旦失去后，才发现其价值之大。

罗伦斯决定不再恋恋不舍地赖着棉被里的温暖感觉，他毅然地站起身子。

一站起身子，冰冷的空气迅速包围住罗伦斯全身。

在天色仍显得昏暗的这个时间，小伙子早已起床在摊贩前扫地。

「啊，早安。」

「喔，早。」

小伙子似乎平时就在这个时间起床，并着手准备开店，他的样子不像因为罗伦斯这位主人的朋友在身旁才刻意表现。小伙子随意地与走过摊贩前面的少年们打招呼。

他是个表现可圈可点的徒弟。

这应该不是马克教育得好，而是小伙子本来就相当优秀吧。

「对了。」

听到罗伦斯如此搭腔，小伙子机灵地回过头来。

「马克有交代今天要做什么吗？」

「没有，主人没有交代……那个，是要帮忙您把无义之徒推进陷阱吗？」

那就是小伙子虽然善尽职责地做着麦子店的跑腿工作，但其实他的内心仍留有对骑士或佣兵的憧憬。

而且，呼出空气时，一切多余的思绪也随之呼出。

因为罗伦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所以根本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甚至连这个步骤，罗伦斯也是被提醒后，才拿出合约书。

以两人的关系来说，没必要热情地互打招呼。

「我以今天的最新行情准备了款项，一共十四枚利马金币。」

话说回来，阿玛堤在这个陷入货币不足的时期里兑换金币，想必也支付了不少的手续费。

当商人询问对方的姓名时，就表示认同对方能够独当一面。

看见罗伦斯伸出右手，兰德急忙用衣服擦了擦手掌心后，握住罗伦斯的手。

「……明白了，确实收到。」

「这样或许有些多管闲事，但我想您带着三百枚银币走动也不方便，所以决定以利马金币付款给您。」

价格板上一行行写着黄铁矿的形状与重量，每行旁边挂了写着价格与等候买入人数的木牌。

这金额是原有价格的八十倍左右。

看着一脸愕然的兰德，罗伦斯一边笑笑，一边补充说：

那是卡梅尔森里唯一专门买卖矿石的摊贩。每个人的目光都是集中于摆在摊贩前方、临时做好的价格板上。

罗伦斯说罢，取出两枚像铜币一样黑的伊雷多银币交给了兰德。

兰德听了，急忙点点头跑了出去。

这就是所谓的北方。

因为赫萝就在他的身边。

「这是？」

「毕竟最近天气这么冷。万一让他饿肚子害他感冒了，伤脑筋的人是我。」

在以笑脸打招呼的阿玛堤面前，罗伦斯费了不少功夫才佯装出完全平静的模样。

然而，阿玛堤仍这么说。虽然罗伦斯觉得可疑，但也只能收下阿玛堤递出的麻袋。

那麻袋就像腰包一样小巧。

「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子像是把麦草绑成的扫把当成长剑似地贴在腰际，咽下口水。

虽然兰德的手掌心长满了茧、触感硬实，但仍是一双未来有可能握住任何美好前程的手。

「您不用点金币的数量吗？」

然而，当罗伦斯看见阿玛堤在赫萝耳边窃窃私语后，穿过并肩而坐的商人们朝着这方走来时，他佯装平静的模样，就仿佛内心那般感受根本不存在似的。

这里弥漫的气氛完全不同。

「那你出声阻止不就好了。」

罗伦斯目送兰德的背影离去后，便把视线移向对街摊贩与摊贩之间的通道。

小伙子的表情一变，并压低声音夸张地说道。罗伦斯听了，不禁霎时感到吃惊。不过，他立刻拿出商人本领，迅速露出事态严重的表情点点头说：

不过，让兰德吃早餐并非纯粹出于亲切心，而是因为在罗伦斯的计划中，他确实是极重要的角色。

小伙子应该从没被询问过姓名吧。

罗伦斯来了之后，最先产生这样的感受。

虽然距离市场开放的钟声响起仍有一段时间，但大家都默认事先的交易。因此，在罗伦斯来到摊贩前之后，仍不时看到有商人走近摊贩在老板耳边窃窃私语，等累积到一定数量后，老板便缓慢地一一更换价格板上的木牌。

麻袋里确实装了金币，究竟阿玛堤是在哪里，又如何兑换来的呢？

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似的，罗伦斯不禁觉得心头一阵搔痒难耐。

「这是约好要给您的东西。」

罗伦斯一边看着兰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边提起劲地说道。

「因为市场的钟声一响起，人潮就会一窝蜂地出现，所以我想早点把这个交给您。」

从这话里，可以听出马克其实是挺疼爱兰德的。

赫萝的视线一直朝向摊贩，丝毫没有看向罗伦斯的打算。

看着小伙子的模样，罗伦斯确信了一件事情。

虽然昨晚是罗伦斯先发现了阿玛堤，但阿玛堤同样是不会漏看任何赚钱机会的商人，他的目光似乎与罗伦斯一样地犀利。当罗伦斯看向他时，就仿佛听见了移动视线的声音般，他也看向了罗伦斯。

「另一枚是预付酬劳。你放心，我当然会另外支付正式的酬劳。」

一心以为阿玛堤是前来支付银币的罗伦斯不由得反问。

罗伦斯当下就明白了小伙子会这么形容，并非这样比较容易传达村落的模样；而是他最后回眸一看的村落就是这般景象。

只能说这价格太夸张了。但是，这道理就像没有人能够让发狂的马儿安静下来一样，想要抑制价格的上涨谈何容易。

「那么，先填饱肚子吧！」

照罗伦斯的本意来说，此刻的他应该从容不迫地说出「不用」两字。然而，尽管他好不容易说出这两字，却只是给人在逞强的感觉。

乍看下仿佛湖面般平静，但是伸手一探，却发现像滚水一样烫手。

虽然价格板上也没忘了空出等候卖出的栏位，但那栏位应该没机会挂上木牌吧。

「那么，可否麻烦您给我三百枚银币的合约书？」

罗伦斯点头回应马克，然后深呼吸一口气。

「那个，只要一枚就可以买到很多了。」

「早安。」

不知怎地，赫萝没有打扮成城市女孩的模样，而是一身修女的装扮。她在长袍上别了三根纯白色大羽毛，即使在远处也能够清楚看见。

像无义之徒这般辞汇，只会在故事里头出现。

看着阿玛堤的笑脸，罗伦斯不禁感到腹部深处微微发热。

他会故意这么做，一定是为了告诉罗伦斯他的手头十分宽裕，让罗伦斯的内心产生动摇。

就在罗伦斯暗自计算起所有等候买入的金额时，他的视线角落闪过了一个人影。

不管老板的用意为何，等候买入的人数依然不减反增。

罗伦斯还来不及惊讶，便立刻发现了阿玛堤会如此表现的原因。

岂能输给他呢。

老板之所以没有当下更换价位木牌，想必是为了不让大家知道是谁用了多少钱、买下哪种黄铁矿吧。

「咦？啊，呃……」

「是的，我是从被雪和霜冻结的村落来的。」

接下来只须想着如何让计划成功。

「兰德。我是艾吾·兰德。」

「我不能告诉你详情，但差不多是这么回事。说不定要拜托你负责其中困难的工作。」

他心想，用这只麻袋装三百枚银币未免也太小了。

阿玛堤会带着赫萝行动，肯定就是为了让罗伦斯的注意力转移到这方面来。

「再拖拖拉拉的，等会儿马克就来了喔。他会说吃什么早餐太浪费了，对吧？」

面对能够不劳而获的好机会，人们的理性就跟用泥土做成的绳索没两样，根本没办法驾驭得了马儿。

就在这些思绪瞬间浮现罗伦斯的脑海时，阿玛堤先露出笑容并轻轻点点头。

虽然利马金币的价值不如卢米欧尼金币，但在卡梅尔森所属的国家——普罗亚尼，利马金币是大量流通于西边沿岸地区的金币，行情应该在二十枚崔尼银币上下。

「你别宠坏我们家的小子啊。」

然后，罗伦斯解开收下的麻袋口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

「有摊贩专门卖干燥面包给旅人们吃，需要我帮您买回来吗？」

他往那方向一看，发现了阿玛堤的身影。

「今天应该也会是个好天气，生意会很好喔。」

打从黎明到来、旭日东升后，唯独这里的一角有着异样的人潮密集度，每个人的视线都投向同一家摊贩。

「早安，罗伦斯先生。」

「那么，我想先填饱肚子。这时间有什么地方开始卖吃的了吗？」

因为小伙子立刻以稳重的口吻回答说：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一边松开手说：

只要对方不是赫萝，罗伦斯有自信他的伪装不会轻易地被识破。

等到成功之后，再来犹豫或思考都还来得及。

「那就拜托你好了。」

说着，阿玛堤从怀里取出一只麻袋。

只是，罗伦斯与阿玛堤约好在市场开放的钟声响起后收取现金，所以罗伦斯也不便表现得太冷淡。

「平均价格是……八百伊雷多啊。」

虽然罗伦斯从小伙子的慌张模样就能猜出这个事实，但他心想小伙子果然很优秀。

马克从货物之间的空隙里走了出来，他扭曲着一副很无趣的表情，并夹杂着叹息声说：

「你出生于比这里更北的地方吗？」

清晨的冰冷空气感觉舒服极了。

商人并非教会的圣职者。当商人采取行动时，一定有其他的企图。

「原来如此。兰德，今天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