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在寒冬里走了整整六天的旅程，总觉得体力快到了极限。

虽然没遇上下雪天算是幸运，但寒冷的程度并未因此而减少。

以低价买入的论堆计价棉被，触感根本不像被褥，倒像柔软的木板。只要是能够取暖的东西，通通被收进了棉被底下。

最温暖的当然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物，如果带有毛皮，那更是好得没话说。

只不过，若是个会说话的生物，那就有些麻烦了。

「咱总觉得每次好像都是咱吃亏。」

这时天际已逐渐泛白，夜晚的最后一道寒风，像是不愿离去似地掠过脸庞。

在这个时间即使被冷醒，也根本不想从被窝里爬出来。所以通常会在被窝里待上好一会儿，仰望着渐渐变亮的天色。然而，同睡一床棉被、带有毛皮的伙伴，今天的心情却是糟透了。

「我就说是我不对了啊。」

「如果要说对或不对，那肯定是汝不对。当然呐，如果能够让汝感到暖和些，咱也觉得开心。所以咱睁一眼、闭一眼地没多计较，也没说要向汝收钱。」

仰卧在被窝、不断遭人埋怨的青年——克拉福·罗伦斯把视线别向左侧。

罗伦斯从十八岁开始行商至今，算算已过了七个年头。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即使遇上不讲理的人，他也有自信能够哄骗过对方。

然而，罗伦斯却无法机灵地反驳俯卧在他的右侧，朝他不客气地投来不满视线与埋怨话语的旅行伙伴。

这位伙伴名为赫萝，拥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以及一头美丽的亚麻色长发。即使体型略嫌瘦弱，却不失女孩独有的柔软身材。

虽然伙伴有一个特别的名字，但特别的不单是名字而已。

毕竟伙伴的头上不但有动物般的耳朵，腰上还长着漂亮出色的狼尾巴呢。

「可是呐，汝啊。还是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呗？」

如果是「罗伦斯因为睡昏头而忍不住偷袭熟睡中的赫萝」如此简单易懂的事，或许她就不会生气了吧。

不仅如此，赫萝还会嘲笑罗伦斯直到他无法反击为止，然后大笑着结束话题。

然而，赫萝从方才就一直没完没了地埋怨着，这是因为罗伦斯做了让她忍无可忍的事。

罗伦斯当初是基于商人特有的小气想法，也就是「不喜欢拖着空荡荡的货台旅行」，所以才载着小麦出发。

两人现在总算抵达了恩贝尔。

里恩都的表情像是被问到第一次买卖的商品价格般，视线在空中停留了一会，才回答说：「有一条路可以直通特列欧，所以不必担心迷路，驾马车差不多要花半天的时间吧。不过，路况不是很好就是了。」

说到他为何与赫萝一同旅行，本是为了带赫萝回到故乡。

商行的卸货场里确实可以看到装袋的麦子堆积如山，而一旁的墙上也挂了一长排用粉笔写着出货对象的货牌。

「不过，对我们来说，毕竟小麦有很好的利润。如果可以，我们当然希望向您采购，但就是手头上的资金不够……」

「可是要先卖了商品才能买。」

这就是罗伦斯的计划。

「咱想吃甜的面包。」

「说是要甜的面包，不过咱想要用小麦做的。」

不过，运送途中如果不幸遇上连日下雨，小麦一下子就会腐烂。而且更重要的是，小麦作为日常食物太过昂贵，所以很难找得到买家。

尽管如此仍然来到此地的罗伦斯，当然是为了有如小恶魔般在他腿上熟睡着的赫萝。

「您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啊……怪了……」

恩贝尔给人的感觉就像各地可见的乡下城镇。

虽然这时太阳高挂天空，清晨的空气也不再那么严寒，然而从罗伦斯口中叹出来的气息却相当沉重。

她要求的还是相当高价的东西。

恩贝尔的城镇中心随处可见从邻近各村落运送来的谷物、蔬菜，以及家畜；买家和卖家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生气时，一般不是彻底表现得冷淡，就是向对方提出决斗。然而这些都比不上赫萝的报仇方法来得折腾。

如果赫萝露出尖牙发怒，罗伦斯还找得到借口迎击；若是她采取不理会的态度，罗伦斯也能够做出反应。

但像这样强硬地拿大腿当枕头来睡，只会使罗伦斯的立场越来越薄弱。

这位修道士据说在偏僻地区的修道院服务，而且只有住在特列欧这个城镇里的教会祭司，知道修道院的地点。

可是，罗伦斯不禁心想，这也不能责怪熟睡中的人啊。

然而，罗伦斯并不打算把这一带加入行商路线。

而且，在事态演变成这样之前，罗伦斯好像把尾巴垫在脚下睡了好一段时间，让尾巴的毛都被压平了。

比起疼痛，毛发脱落的事实似乎更让赫萝气愤。

这简直跟被拷问没两样。

「怎么会要到特列欧那样的小地方，您的目的是？」

「不，算是在旅途中一边做点小生意。」

比起必须看有钱顾客的心情好坏，才能决定卖不卖得出去的小麦，只要进了货，就一定卖得出去的黑麦更值得重视；想必这是老板的心声吧。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会再没完没了地埋怨上好一会儿，但听到赫萝这么说，便心想她的气已经消了许多吧。

「您回程会再经过这里吗？」

这样的拷问直到赫萝因生气而疲累得出现睡意为止，都不曾间断过。

想必老板是盘算着如果罗伦斯回程会再经过这里，他就可以赊账采购吧。

但因为前往特列欧的路不普遍为人所知，所以两人必须先前往名为恩贝尔的城镇问路。

在那之后，里恩都发出「嗯～～」的呻吟声，跟着把视线移向罗伦斯的马车货台说：

然后，在入境关卡前慢吞吞地爬起来的赫萝，一开口就这么说。

因此，罗伦斯两人在六天前出发的异教徒城镇卡梅尔森里，结识了热衷收集古老传说的修女狄安娜，并向她询问有关约伊兹的消息。而且，狄安娜还介绍了一位专门收集异教众神传说的修道士给他们。

高龄数百岁、平日以贤狼自称、在非自愿下被尊称为神的赫萝，竟然会发出如女孩般的惨叫声，她当时受到的痛楚可想而知。

「原来如此。请问您的目的地是？」

罗伦斯不能生气、不能不理赫萝、不能冷淡对待她。不仅如此，赫萝如果吵着要吃东西，也不能拒绝她。

「是的，这里有面粉和麦粒各半，品质也是挂保证的呢。」

这时如果被埋怨个不停却不能反驳，也难怪会忍不住想要打起盹儿来。

因为赫萝的举动，形式上算是表示和好。

「话说回来呐……」

但位于广场北边，坐落于整齐干净大路右侧的里恩都商行，有着宽敞的店面以及气派的卸货场，让人看了不难理解对方想充门面的心态。

「话说，我猜您应该是旅行商人，您这次前来是为了开拓新的贩卖路径吗？」

抱着如此心情的晨间旅程，比预期中更早结束。

看来是罗伦斯两人的来时路恰巧人烟稀少罢了。

「人们就是清醒时，也可能走路踩到别人的脚，更何况是睡着的时候。可是呐，这尾巴是咱的骄傲，也是证明咱就是咱的唯一铁证。」

一直发愣看着尾巴的赫萝一发现罗伦斯尴尬地想爬出被窝，便用身子把他压了回去，然后就一直在同一床棉被下埋怨个没完。

另一方面是因为在卡梅尔森赚了一大笔钱，所以罗伦斯决定不要太贪心。

因为与赫萝在同一床棉被底下睡觉很温暖，时刻又正值凌晨，再加上身体因为寒冬的旅程而疲惫不堪。

虽然雷诺斯是比这里更北方的城镇，但拥有堪称商行店面的里恩都尽管只是面粉店老板，也不可能不知道雷诺斯的存在。

恩贝尔虽位在偏僻地区，但似乎是这一带公认的交易中心，所以城里还算热闹。

「我计划前往雷诺斯。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顺道拜访这附近的一个地方。」

而老板听了罗伦斯的回答，明显露出吃惊的表情。

就算她知道故乡约伊兹早已灭亡的传说也一样。

赫萝似乎是察觉到罗伦斯的想法。她一边搓揉长袍底下的尾巴，一边坏心眼地说：

「这样啊……那么，虽然很可惜，但这次算是无缘与您做成生意……」

因为小麦在寒冷地区不容易生长，所以越往北走，就越有价值。

罗伦斯从未到过这一带，也完全不了解这里的地区情势。

在入境关卡打听消息的罗伦斯，得知恩贝尔最大规模的面粉店是里恩都商行。

至于因生气而疲累得出现睡意的赫萝，则是从罗伦斯身上抢走所有棉被后，便像只结草虫般蜷缩着身体沉沉睡去。

「原来如此，这些面粉充分揉和再拿去烤，应该可以烤出很好吃的面包吧。可是如您所见，今年黑麦大丰收。所以我们没有余力去准备非必要的小麦。」

当然了，如果显得一脸睡意，赫萝就会猛烈地谴责。

「真的很抱歉，回程我会从另外一条路回去。」

里恩都听了，不停眨着眼睛。

罗伦斯到底做了什么呢？那就是他因为太过寒冷，在不知不觉中把赫萝的尾巴垫在脚下睡觉。更糟的是，他翻身时居然还扯到了长毛。

或许里恩都是真的感到很意外。由此可见，特列欧一定是个鸟不生蛋的乡下城镇吧。

因为来者是货台上装有小麦的客人，所以商行老板里恩都亲自出来接待罗伦斯。有着与其说像面粉店老板，不如说更像肉店老板的肥胖外表的他，带着有些困扰的表情如此说道。

如此小气的决定，也使得罗伦斯在旅途中不停被赫萝挖苦。

面向广场建盖的大型教会敞开着大门，道出访客络绎不绝的事实。而前来祈祷或做礼拜的人们则是频繁地进出教会。

继续驾着马车前进的罗伦斯，当然知道惹赫萝生气是件恐怖的事。但在这次的纷争之后，他明白原来恐怖也分有很多种类。尽管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但是，赫萝离乡已经有好几百年之久。在她的记忆中，回故乡的路以及故乡的位置都已模糊不清。而且这么长一段岁月，也足以让世上一切事物历经极大变化。所以只要是有关故乡的话题，赫萝都不愿意错过。

不过，赫萝并非睡在马车货台上，而是把头倚在罗伦斯的大腿上，横躺在驾座上睡觉。

因为途中没有与任何人擦身而过，所以罗伦斯以为路途仍然遥远。不过在爬过一座小山丘后，便看见前方出现了城镇。

罗伦斯觉得这样的惩罚也该得到原谅了。

这里的位置差不多是在异教徒与正教徒共存的广大国家——普罗亚尼的中央略偏东边一带。罗伦斯并不清楚这一带的军事价值如何，但是他知道这一带是没有任何行商价值的地区。

尤其这里是偏僻地区，所以非常重视人际关系。就是站在避免被其他商人抢走零散生意的观点，也必须重视每年都会运来麦子的各个村落。

其中经过充分磨制的面粉、以及仅经过去壳处理的小麦各占一半。

然而，罗伦斯没有权力拒绝。

不过是家面粉店，却为了充门面而以商行为名，这让罗伦斯觉得像极了乡巴佬的行径。

想必赫萝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警官。

「哟，是小麦吗？」

「我有点事得跑一趟特列欧的教会。啊，对了，除了商谈之外，想顺便请教您是否知道怎么去特列欧？」

「咱的可爱尾巴可是被汝踩在脚下呐。咱如果没把汝踩在脚下，这怎划算。」

「好呗，这般程度的要求尚可接受。」

不出罗伦斯所料，老板果然一副很想说「来到这一带的商人，会顺道拜访的地方就只有恩贝尔吧」的样子。

虽然光看赫萝的睡脸会觉得她乖巧可爱，但是她现在的举动正说出她的心机重得吓人。

而且，罗伦斯猜测如恩贝尔般规模的城镇里，总会有富裕的贵族或教会人士居住，想必面粉店也会愿意向他采买。

照理说，明明应该是赫萝乞求罗伦斯带她一起旅行才是，但现在的罗伦斯反而像个侍从。

尽管罗伦斯告诉自己往后要比过去更加小心，以免压到赫萝的尾巴。但在寒冬中露宿时，那尾巴的温暖总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一想到赫萝不知道会吵着要买多么优质、膨胀状况多么良好的小麦面包，罗伦斯的心情就跟着黯淡下来。

罗伦斯从卡梅尔森采买来的小麦价值约为三百枚崔尼银币。

况且，虽然赫萝现在只是没完没了地埋怨着，但在罗伦斯的脚不小心扯到长毛，就像根杆面棍般辗过尾巴的当下，他的脸上可是重重吃了两拳。

虽说被辗过的尾巴并无大碍，但是毛发脱落了好几根。

而且，罗伦斯因为不了解这地区有什么样的商品需求，所以在卡梅尔森向受了许多照顾的小麦商人马克，买了小麦面粉北上。但在旅途中，他却是选了又黑又苦的黑麦面包作为粮食。

为此感到安心而暗自叹了口气的罗伦斯驾着马车，驶向面粉店。

「我现在是打算先前往特列欧。」

倘若天上真有神明，罗伦斯还真想问问：「该怎么做比较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