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一幕
「喂!笨蛋!船头给我缩进去!我的船可是载了义米朵拉产的白银耶!」
「开什么玩笑!是我的船先开出来的吧!你才给我缩进去!」
这般怒吼声不断在空中交错,随处可见船身互相碰撞,在河面溅起水花。
此刻雷诺斯的港口仿佛惊动了蜂窝似的乱成一团,才听见像是呐喊声、也像是临终前的哀号声响起,随即传来某物落入水中的声音。
在这般混乱之中,不顾他人的怒吼及咒骂,争先恐后出港的每一艘船,想必都载着皮草吧。平时船上只会有一名划船手的船只都雇用了帮手,以载运火速急件的速度前进。
无论在何时,所有贸易行为当中,能够获取最多利益的永远是拔得头筹的人,所以大家会争先恐后地出港,也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不过,罗伦斯用着冷漠的目光注视大家的奋斗模样。
因为他知道拔得头筹的人,是以数千枚银币采买了皮草的没落贵族。
「喏,别看傻了,还不快找船!」
「虽然现在还问有点晚,但是你当真想搭船去吗?」
照这般状况看来,或许要有一点好运气,才找得到愿意载旅人的悠哉船只。因为准备出港的船只简直就像蚂蚁队伍似的密密麻麻。
「是汝自己说坐马车很花时间,太辛苦的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虽然从两人的位置上看不清楚状况,但是从港口驶出河川的位置时而会传来高声吆喝。
想必那是想要制止皮草外流的人们企图封锁港口吧。
「……」
「怎么了?」
「咱感觉不到汝想搭船的决心。」
「没有,没那回事。」
听到就是小孩子也听得出来在扯谎的回答,赫萝扬高一边的眉毛瞪着罗伦斯说:
看来,拉古萨至少不会像某处的兑换商一样,突然就向赫萝示爱。
真的没办法讨回主导权了吗?
拉古萨接着说出的这句话,以及大笑的模样也是所有跑船人的共通点。
赫萝用鼻子发出笑声,以嘲弄的口吻说:
「就是因为太愚钝了,咱才会老想捉弄汝。」
或许罗伦斯只是觉得有些,不,应该说相当难为情而已。
「没有,感觉上,师父像是教了我诚实是愚钝的。」
所以,她立刻抬起头问道:
一看见赫萝,拉古萨立刻拍手大声叫道。因为他的声音太宏亮,赫萝吃惊地缩了一下脖子。
大概以为罗伦斯两人是夫妻,拉古萨没有直接询问赫萝,而是询问罗伦斯。
「喔~好名字!多多指教啦!我是人称罗姆河之主的拉古萨。」
虽然赫萝啰唆一大堆,但毕竟还是很担心罗伦斯,所以他心想或许保持这样就好了吧。
「因为生意伙伴丢下了我。」
之所以感到有些后悔,是因为觉得自己输了吧。
「……」
他反而有种模糊无形的存在变得具体鲜明的安心感。
「喔,没问题的,食物都买到了吧?」
「哎呀,你们就当自己搭上了大船,放一百个心吧。」
「小麦面包呐?」
拉古萨不要求先付费的习惯,是因为船只四周被水包围,就算想要搭霸王船也很难。
「她的名字是?」
赫萝脸上挂着刻意装出来的笑容,倾着头问道。
「不过,这样子我们这趟南下之旅算是有了保障。」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找船,这些……你拿去附近的摊贩买食物,大概三天的份量就够了,酒尽量买烈一点的。」
他耸耸肩叹了口气后,往栈桥走去。
在他人面前,赫萝总会做面子给罗伦斯。这也是罗伦斯每次遭到赫萝捉弄,仍无法生气的原因之一吧。
「可是,为何要买烈酒?」
「不例外的,也是有关皮草的事情。」
「那么,准备好了吗?虽然我们的船跟其他那些想靠着皮草捞一笔的船不一样,不过船上载了急件。」
「嗯……痛!」
而且,罗伦斯不禁想象起赫萝以狗爬式游泳的画面,险些笑了出来。
船主有个罗伦斯不太常听到的名字——伊本·拉古萨,他来自从西边海岸线往北方走的地区,可说出生于名副其实的清寒村落。
赫萝的好耳力就连人们皱眉的声音都听得见,对她来说,拉古萨的大嗓门或许有点难受吧。
罗伦斯耸耸肩叹了口气后,搔了搔头。
如果是要讨回被抢走的证书,罗伦斯自觉有自信讨得回来。不过,这样的想法或许是他不肯服输的借口吧。
在罗伦斯身边,正站着仿佛已经陪在他身旁好几十年的赫萝。
不管任何时候,在美女面前,男人总是爱面子。
那些雕像时而是象征异教女神的雕像,时而是教会历史上被列为圣人的女性雕像。感觉上,女性确实比较像是守护船只的存在,而船名也以女性名字居多。
「因为我从小就被教导诚实是种美德。」
「不过,你要去凯尔贝做什么啊?都这个季节了,现在去到那里,也不会遇到什么船只出港喔。」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到底是在比什么东西啊?」
不过,罗伦斯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只是,如果是陆地上的旅途,赫萝或许是最适合祈祷平安的存在,但如果是在水上的船旅,原形是只狼的赫萝恐怕就有些不可靠了。
明明没多久前才说出这句话,罗伦斯却觉得自己像是老早以前就已经对赫萝说过。每每回想起来,他就有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感觉。
罗伦斯点头点到一半时,弄疼了被伊弗打伤的脸颊。
或许该说是幸运吧,罗伦斯居然很快就找到了船只。
对物价已有相当掌握的赫萝,当然知道两枚银币买不起小麦面包。
由于港口城镇凯尔贝势必聚集了很多为了度冬停留,而闲得发慌的商人们,所以对罗伦斯而言,前往凯尔贝也不算是对生意毫无助益。
「烤面包前必须让面团充分发酵才烤得出好面包。所以,用来买面包的钱也是一样的道理。」
在民宿交谈时,赫萝便早已对小麦面包死了心。
「汝真的这么认为吗?」
罗伦斯不禁心想,明明是只狼,却很会伪装成温驯的小猫。
「不用买太多喔。」
以年纪来看,拉古萨就算有跟赫萝一样年纪的女儿也不足为奇。这样的拉古萨挺起胸膛自夸着,伸出长满了茧的厚实手掌。
「既然这样,还不赶紧找船。」
拉古萨一边说「这种事情难免啦」,一边拍了拍罗伦斯肩膀后询问:「那你的同伴呢?」
「她叫赫萝。」
提到北方人,总给人拥有结实身躯、被雪地反射的阳光晒得黝黑的面容,还有沉默寡言、目光锐利的印象,但拉古萨却拥有肥胖的身形、宏亮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爱喝酒而泛红的脸。
——我喜欢你——
就算罗伦斯不是很想搭船,也不可能再驾驶马车上路了。
罗伦斯从荷包里取出两枚闪闪发亮的银币交给赫萝说道。
罗伦斯暗自嘀咕了句:「就认了吧。」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赫萝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样子不像有带货物啊。」
虽然赫萝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点了点头,但其实她并没有真的很不甘心的样子。
一看见罗伦斯指向自己的红肿脸颊,拉古萨大笑不已,他笑开了的脸简直跟只河豚没两样。
赫萝听了,先是一脸呆然,跟着不知会错了什么意,看似开心地拍打罗伦斯的手臂说:
那是一种像是喘不过气,又像是表情会不禁变得僵硬的感觉。
「她去买食物——」
在这种状况下,想找到能承载马儿南下河川的船只可说是天方夜谭。因为老早就预料到这件事,所以罗伦斯事先把马儿寄放在所有马匹已出租一空,呈现开店休业状态的马店。货台则是在马店老板的牵线下,出租供人作为搬运港口货物使用。
「喔?」
想起自己红得发紫的肿胀脸颊,罗伦斯想着该不该叫赫萝去药局调配软膏给他擦,但瞥见赫萝脸上的表情后,就改变了主意。
「因为挂在船头,用来祈求航行平安的大多是美女啊!」
「咱会好好杀价一番,然后买上等的酒回来。」
罗伦斯像在自嘲似地笑着说道,并看向赫萝消失的方向。
在长途贸易船的船头,确实都挂着象征女性的雕像。
他不禁觉得能够理解伊弗为何会遮住脸孔,隐瞒自己是女性,并且埋头于做生意了。
跑船人多半都是大嗓门。
赫萝似乎记得罗伦斯比较喜欢喝温和一些的酒。就算不是前往裁缝成衣店或鞋店,当光顾商店时,如果发现店家记得自己的喜好,会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
但是,罗伦斯不禁心想。
虽然港口被争先恐后出港的船只挤得水泄不通,但罗伦斯静下心寻找后,发现也有很多如往常般装载着货物的船只。他向其中一艘船的船主搭腔后,对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看见每艘船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罗伦斯原本还以为会被敲竹杠,结果对方却报了很合理的价格。
他的嘴角之所以不由地上扬,当然是因为与赫萝的这般互动很愉快。
虽然一听见有女伴同行,已有些年纪的船主立刻露出意义深远的表情,但罗伦斯当然佯装没发觉到。
「怎么说呢?」
「请两位随便找空位坐下来吧,到站付费就行了。」
「喔!这可真是上等的货物啊!」
拉古萨从头到脚瞄了罗伦斯一遍后,把几乎陷进肩膀里的脖子歪向一边说:
说着,罗伦斯正打算回头看向摊贩林立的城镇方向,那瞬间他感觉到身旁有动静,于是看向身旁。
赫萝肩上挂着装了面包和其他食物的袋子,怀里抱着小桶子。她仰头看向罗伦斯,模样就像个外出跑腿的见习修女。
不过,罗伦斯当然没有让喜悦之情表现在脸上,他简短地说:
「……汝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
拉古萨露出牙齿,咧嘴哈哈大笑,一边拍打赫萝纤细的肩膀,一边说:
然后,赫萝像在飞舞似地转过身子,走向杂沓的人群。
「嗯,那等会儿在这里会合就行?」
「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