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第四幕
徒步在河畔比想象中来得辛苦。
或许是长久以来习惯马车旅行的缘故吧,虽然不觉得疲累,但罗伦斯却很难跟上寇尔走路的速度。
罗伦斯不禁想问:到底要怎么移动双脚,才能走得那么快啊?
从前因为太羡慕有马车可坐的旅行商人,所以拼了命以两倍以上的速度行走。那段时光还真教人怀念。
「走那么快也没什么好处。」
罗伦斯终于忍不住开口。
「是的。」
寇尔顺从地答道,并且放慢了速度。
拉古萨的船只在减轻重量后,载着赫萝南下河川,转眼间就没了踪影。因为跟在后头的都是大型船只,全被挡在方才的关卡,所以河川变得安静无声。
看着有如蛞蝓爬过平地般滑溜、闪耀着光芒的河面,也是件挺有趣的事情。
就罗伦斯个人来说,他比较喜欢用「在大地铺上一层玻璃」来形容河面,不晓得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些?
就在他这么想着时,一条鱼跳出了河面。
玻璃的形容就这么被跳出河面的鱼破坏了。
「那个,老师。」
身旁的小鱼也发出了水声。
「怎么了?」
「艾尼币的话题……」
「喔,你是想问能不能赚钱啊?」
可能是与赫萝相处久了而变成习惯,罗伦斯坏心眼地问道。寇尔表情苦涩地点了点头。
这少年似乎对于赚钱的行为感到羞耻。
「没错。拿着一条鲱鱼就可以一户接一户地讨钱,当中或许还会有人说着一条鲱鱼太少,然后拿出其他各种食物。最后呢,绕完城里一圈后,拍拍屁股走人。」
看见自己无法想象的结果被他人握在手中时,人们总是会认为那个人做了什么非法勾当。
「这样应该还不会严重到为求自己温饱,只得牺牲他人的地步吧。换个角度想一想,布施给贫穷流浪学生的行为并没有错,而且布施者只需要花一点点小钱,就能让自己沉浸在做了善事的情绪里头,这样谁也没损失啊。如果有多余的食物或金钱,分给同伴们就更好了。如何?有学到东西了吗?」
「……努力的程度多寡,是吗?」
「……您是要我拜访多一些住家的意思吗?」
寇尔不是用着显得谄媚的眼神,而是露出有些不满的眼神这么说。
「……要把鲱鱼当作道具,是吗?」
「比方说,你敲了敲某住家的大门,结果要到了一条烟熏过的鲱鱼。」
他八成在纳闷「已经得到一条鲱鱼的人,去求他人再分一条鲱鱼给他,有可能要得到吗?」
「那些家伙啊,应该是用跟你一样的方法在赚钱。」
因为他知道寇尔是个聪明的少年。
「拿着鲱鱼……对了,如果有要比自己年幼同伴那更好,就带着这个同伴去敲住家的大门。叩、叩、叩!有人在家吗?敬仰神明的虔诚老板啊,请您看一下,我手上有一条鲱鱼;可是,我不能吃掉这条鲱鱼。您看,这位是我年幼的旅伴,今天是他一年一次的生日。恳求您大发慈悲,施舍一些钱好让我把这条鲱鱼做成派,让年幼的可怜小羊填饱肚子。只要有足够的钱把鲱鱼做成派就好了,求求您、求求您……」
「……」
如果站在后方看寇尔的背影,相信与赫萝的不同,也只在于少了尾巴的蓬松感而已吧。
如果是要向人哀求,那也是商人的拿手好戏。
罗伦斯的嘴角不禁上扬,脸颊随之感到一阵疼痛。
「不过,你的样子实在不像会缺钱啊。」
罗伦斯开玩笑地把小桶子倾向寇尔,寇尔见状,摇了摇头。
当然了,也有人一开始就会表示向人请教比较轻松。
「是的。」
向人请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越有智慧的人,越不容易做到这件事情。因为智者对自己太有自信,所以很难求教于人。
既然对手不是赫萝,就可以安心地得意一下。
听到罗伦斯笑着说道,寇尔的表情变得僵硬,面向前方低下了头。
从寇尔头上挪开手后,罗伦斯做了几次张开又握紧手掌的动作。
「是的。」
「你一路努力过来的,是如何诚心诚意地求人让你进到屋檐下躲雨,如何讨到热腾腾的粥好温暖冷透了的身体。」
被阻断去路的船只当中,应该有人载着马匹吧。
世上有许多狠角色,他们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罗伦斯不禁佩服地心想,真亏寇尔能够活到今天。
他不是那种不想理由就行动的笨蛋。
「呃……」
「是啊,这世上又不是到处都有好人。」
罗伦斯看见不知道是坐在马背上,还是坐在皮草堆上的人们呼啸而过。
「而且还是一条看起来营养不良,要是去皮,就找不到一丁点肉,只闻得到烟臭味的难吃鲱鱼。那么,你接着会怎么做?」
罗伦斯以为触摸寇尔头部的感觉会与赫萝有所差异,却发现除了摸不到耳朵之外,可说没什么不同。
「你曾想过他们是怎么赚钱的吗?」
罗伦斯对不禁伸出手的自己感到惊讶,但寇尔只是显得有些吃惊,还是乖乖地让罗伦斯摸他的头。
罗伦斯顶了一下寇尔的后脑勺说道,寇尔点了点头,跟着叹了口气说:
寇尔惊讶得连脸上的表情都消失了。
「您这话的意思是?」
这应该不是比喻,而是寇尔实际碰到过的状况才对。
那是蒸馏到颜色变浅的葡萄酒。
因为寇尔穿着赫萝的长袍,所以看见他,就仿佛看见了赫萝垂头丧气的模样。
虽然寇尔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应,但罗伦斯并不慌张。
「要是听到有人这么说,你会怎样?有谁拒绝得了吗?而且,提到『只要有足够的钱把鲱鱼做成派』是个重点。因为根本不会有人为了帮忙做派,而特地跑去生炉灶的火吧。如果那个人愿意布施,一定会给钱。」
「做生意呢,钱越多,生意越好做,是因为有很齐全的道具。可是呢,你总是手无寸铁地上战场,所以才会每次都弄得满身是伤。」
寇尔的眼神在空中飘忽不定。
不仅要得到,而且更容易。
「是什么样的……方法呢?」
罗伦斯这次给寇尔的评价低了些。
寇尔立刻想出了答案:
「无知乃是罪恶。」
「没错。你应该也是在旅途中向人家借住一晚,或是向人讨来一餐饭,一路走到这里来的吧?」
而寇尔甚至连聆听一次的讲课都成问题,所以才投资了书本生意。
罗伦斯说到一半时,后方传来了马蹄声。
罗伦斯不禁觉得与他对话挺有趣的。
「没错。要拿着那条鲱鱼,前往下一户人家乞求布施。」
那就像罗伦斯确实做了很漂亮的反击时,赫萝脸上会有的表情。
寇尔一副「怎么可能」的表情抬头看向罗伦斯说道。
然而,罗伦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寇尔背在肩上的小桶子,拔出塞子喝了一口酒。
就这点来说,面对寇尔就不需要担心了。
最后甚至会如此断论:那个人采取的方法,本质上一定跟我完全不同。
「然后,隔天再吃。」
「因为……能够成功要到一次,已经算是好运了。」
这就是所谓的聪明。
「……这样啊。」
罗伦斯面向前方,用鼻子吸进冰冷空气,再从嘴巴吐出说:
寇尔眼底流露出害怕的神色。或许在旅途中,他曾因为喝了不知道是酒的烈酒,而被整得很惨吧。
寇尔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倘若在他身旁立起写有「恍惚」两字的牌子,一些有特殊嗜好的人说不定会施舍钱给他。
「你那表情好像在说『我也是一路努力过来的』。」
寇尔在闹别扭。
寇尔内心正感受着翻天覆地般的冲击吧。
他心想,原来世上也有这种喜悦啊。
然而,就是有可能要得到。
「应该不能吧。」
「嗯。还有呢,那些家伙跟你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努力程度的多寡。」
「我会……先吃掉一半,留下另一半。」
这种人不会有如寇尔般的眼神。
「咦?」
「啊,也、也就是说,可以不停地要钱……」
寇尔大口吞下了罗伦斯抛出的鱼饵。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说到流浪学生,自然会联想到一群聪明的家伙带着数都数不完的钱,整天饮酒作乐。」
飘着飘着,忽然间恢复了精神。
罗伦斯唱作俱佳地表演完后,寇尔吞了一口口水注视着罗伦斯。
寇尔因为受到太大的冲击,不禁露出毫无防备的表情,那表情虽然不及赫萝,却也相当可爱了。
用「数都数不完的钱」来形容或许稍嫌夸张,但是在这群流浪学生当中,有些人赚到的钱,用来听十次博士的全程讲课都还有剩。
不过,那样的表情可不可爱,或许与平常的模样没什么关系。
寇尔只让视线往左右移动,然后点了点头。
要是换成赫萝,就会装出已经吃下鱼饵的样子,然后把钓鱼线绑在池底。还有谁能够比她贼呢?她会在罗伦斯拉起钓竿的瞬间,把罗伦斯拉进池底。
寇尔显得不满地点了点头。
罗伦斯发现自己有这般想法,不禁有些自嘲地笑笑,然后搔了搔脸颊说:
「……我觉得,他们一定是从别人手中夺走金钱。」
赫萝的睡脸之所以显得可爱,是因为她平常让人无法掉以轻心、如狼般狡猾的模样变得毫无防备。
寇尔点了点头。
「我听过……不知情者总是自己。」
「嗯,是有这样的说法没错。不过,重点就是呢——」
「你没有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吧?」
「要到了鲱鱼后,你不会接着去要热汤吗?」
「是、是的……确实有这样的人。」
「咦?」
「那些家伙就不一样了。他们把焦点集中在如何讨得更多,以及如何讨得更有效率。我听到的方法真的很厉害,连商人都自叹不如呢。」
这也难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