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有一条名为斯拉乌德的河川，顺着平原缓缓地蜿蜒流动。这条斯拉乌德河据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巨蛇从东边山上往西边大海的方向，顺着平原漫无目的蛇行前进所形成的河川。斯拉乌德河有着符合巨蛇爬行痕迹般，水流缓慢的宽敞河道；对于邻近地区来说，这是一条不可或缺的交通水路。

河口城镇帕兹欧就位在斯拉乌德河的中游地区，是一座大型城镇。距离帕兹欧不远的上游地区是盛产麦子的产地，更上游是绿树连绵的群山。斯拉乌德河全年都可看到砍伐下来的木材浮在其上，在河川上下游走的船只穿梭木材之间，会随着季节变化运送麦子或玉蜀黍等农作物。帕兹欧光是如此就已十分热闹，再加上斯拉乌德河上没有搭建任何桥梁，所以人们自然会聚集到这个渡船较多的城镇。

时刻早已过了正午，但距离黄昏仍有一段时间，现在正是帕兹欧最热闹的时段。罗伦斯与赫萝就在此时抵达了帕兹欧。

帕兹欧从国王手中取回自治权后，便发展成商业发达的城镇，掌控这里的是贵族及商人。入境帕兹欧时，虽然货台上的貂皮被课了不少关税，但并未接受身家盘查或要求出示通行证。如果换成是由王族统治的下城，比起货物，入境者的检查更为严格。这么一来，明显不是人类的赫萝就很难进出了。

「这里有国王啊？」

这是赫萝到了帕兹欧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多人的城镇吗？」

「时代果然在变，咱所知道的城镇如果有这么大，就会有国王。」

比起这般规模的城镇，罗伦斯见识过无数大上好几倍的大城市。虽然这让他有些优越感，但要是表现出来的话，恐怕又会惹来赫萝批评。况且罗伦斯从前也是什么都不懂。

「呵。咱就这么说呗，懂得收敛很好。」

看来，罗伦斯还是晚了一步。

尽管赫萝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道路两旁成排的摊贩上，她的观察力依旧如此敏锐。难道这只是恰巧被赫萝猜中吗？连心声都被一语道破，这不仅让罗伦斯生惧，更让他觉得无趣。

「嗯……这不是祭典呗？」

不知道是完全没有发现罗伦斯的感受，还是刻意不理睬，赫萝依然一脸好奇样，四处张望。

「如果是教会举办祭典，聚集的人数会多到根本无法通行。今天的人群还算少。」

「喔，难以想象。」

赫萝开心地笑着说，她把身子探出马车物色道路两旁成排的摊贩。

看着赫萝像典型的乡巴佬来到大城市的模样，罗伦斯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喂。」

「嗯？」

当然，罗伦斯并不笨。他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然后把视线放在马儿的屁股上说：

「北方多少也有水果吧？」

「咱……想要……吃……苹果……」

「就算耳朵和尾巴被看到，也会像汝一般怀疑是假的呗。他们不可能发现的。」

赫萝自嘲似的轻轻笑了笑，然后回答：「哎，没什么好担心的。」

赫萝轻轻笑了笑后，继续沉醉在回忆里好一会儿，她只是看着摊贩，没再开口说话。然而，过了不久后，赫萝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怀念总是会在带来愉快的心情后，又带来寂寞。

「你真会吃。」

不过，罗伦斯当然没有向赫萝确认这件事，毕竟她看起来如此顽固。

「同样是红色的食物，咱比较喜欢吃那个。」

「那是咱的。」

「南方的水果种类多，真是好呐。」

在谈话的过程中，马儿仍然不断踏出马蹄声，马车也不停往前进。赫萝显得十分焦急。明显看得出赫萝想要吃苹果，可是她又不愿意开口要求，所以心不在焉地回应罗伦斯的话。

看到赫萝吃着第四颗苹果，嘴巴周围及双手都黏答答的模样，实在教人忍不住想发牢骚。

「是啊。」

赫萝拉了拉罗伦斯的衣服，指着摊贩说。

「就咱记得的内容是这样……美丽的女孩模样，年纪永远在十五岁上下。有着一头滑顺的长发、狼耳朵以及尾端白色的尾巴，毛发是漂亮的褐色。赫萝时而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村里，只要答应不说出赫萝出现，她就会保证让村里明年的麦子丰收……」

赫萝突然露出不悦的表情，坐回驾座上。她正对着罗伦斯，把套在头上的外套拉高到快露出耳朵的位置。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是呗？」

「不过，风险也很大就是了。要是我，我会选择坐船。」

「对了，说到苹果，我有个朋友花了一半以上的财产购买苹果期货。我是不清楚他买了哪里的苹果，要是像这里的苹果一样硕大，他的财产或许已经增加一倍以上了。」

「哈哈，那是红辣椒，高级品呢！」

当然了，这只是一种狡辩。

「唔，啊。」

可能是因为刚刚拉扯外套使狼耳朵被压到，赫萝把手伸进外套底下，调整耳朵的位置。

赫萝点了点头。等到赫萝再次开口说话时，她的胃里已装了八颗苹果。

「狼给人的感觉是爱吃辛辣的食物，说到爱吃甜食会让人联想到熊。」

马车已过了苹果堆积如山的摊贩，苹果摊贩的距离越拉越远。

说到狼会借的东西，脑海里只会浮现出小鸟、马儿或绵羊，实在很难想象狼会因为很想吃甜食而跑到村里来。就算会来也应该是熊才对，挂在屋檐上装满葡萄的皮袋就经常被熊拿走。

「都是一些又硬又苦涩的水果。不把水果晒干或放久一点，根本不会变甜。这些工作都不是咱们狼做得来的事，所以咱们只能到村里去借。」

「就算咱把耳朵露出来，也不会有人发现。那些家伙早就把咱给忘了。」

赫萝的感觉与先前完全不同，她的神情仿佛诉说着希望自己被察觉。

罗伦斯夹杂着叹息声，喃喃自语说：「早知道我也应该跟着买。」

赫萝用鼻子哼了一声后，放下原本拉着外套的手，然后看着前方嘟起下嘴唇。

当赫萝再次坐在马车上一边看着摊贩，一边发出惊叹声时，罗伦斯才发现赫萝刚刚那句话不仅是说给他听，其实也是说给赫萝自己听。

「就是订定合约的商人们合资租借船只，再依照出资金额多寡来决定装载的货物量。坐船不同于陆上交通，万一遇上船难的话，不仅是货物，连性命都可能不保。只要强风稍微吹过，就很危险。不过，这种方法很赚钱，我曾经坐过两次船——」

没有什么事情比知道他人内心在想什么的瞬间还要令人愉快，罗伦斯刻意露出营业用笑容看着赫萝说：

「喀滋……嗯……可是扎……喀滋……咱啊……」

怎么看都觉得赫萝是拐弯抹角讨苹果吃，但罗伦斯装成丝毫没发现的样子说：

当有人问到「可否？」的时候，只要是商人，都不会随随便便回答。对商人来说，在没有确切掌握对方说的话、背后的用意以及可能造成的影响之前，先不回答是个常识。即使是口头约束，也算是正式合约。无论遭受多大的亏损，一旦订定了合约就得遵守。

「如果你是贤狼，就应该战胜诱惑啊。」

气氛紧张到罗伦斯没有当场大声吆喝，简直近乎奇迹。罗伦斯像安抚情绪亢奋的马儿一样，不自觉地张开手掌伸向赫萝。虽然赫萝不是马儿，但伸出手掌多少产生了一些效果。

「这内容听来，你的特征交代得一清二楚，真的没问题吗？」

「哼，原来是在说这个呀。」

「虽然帕斯罗村的人现在正开心地饮酒欢唱，大肆庆祝，不过并不表示所有村民都参加祭典。还是有不少村民会进城里办事，他们可能会注意到你。」

「吃完再说吧。」

「你在帕斯罗村待了好几百年，至少也会有关于你的传说吧？还是你从没有以人类的模样现身过呢？」

然而，在罗伦斯决定不再多谈这个话题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原本一脸沉思状的赫萝从外套底下忽然开口说：

「是用我的钱买的吧。」

赫萝总算回过头来回答。

「狼不爱吃辣。有一次咱们找到遇难船只上的货物，吃了长得像尖牙的红色果实，下场是翻天覆地呐。」

「苹果是恶魔的果实，充满诱惑咱们的香甜味道。」

赫萝一边发出「喀滋喀滋」的声响吃着苹果，一边瞪着罗伦斯。然而，罗伦斯一点也不让步，他反而刻意在赫萝面前耸了耸肩。

「你刚才想说什么？」

「……呼。」

「那次大伙儿把整个脸栽进河水里好久好久，还直感叹着人类真恐怖。」

在赫萝面前，似乎得避讳有关帕斯罗村的话题。况且有关赫萝的传说似乎没有提到她的面貌，只要不被看到耳朵及尾巴，就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赫萝。罗伦斯说服自己，传说毕竟只是传说，不是教会贴出来的通缉令。

结果，赫萝摆出一副「现在不应该说这些吧」的表情注视罗伦斯，但罗伦斯继续装傻。

赫萝神情慵懒往罗伦斯看去，她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样可以了吧？」

看着转眼间已完全恢复平静心情，一看到好吃的水果或食物便兴奋不已的赫萝，罗伦斯只能淡淡地苦笑。

听到罗伦斯这么问，赫萝一脸不耐烦地斜眼看着罗伦斯，随即又叹了口气说：

「咱说汝啊。」

「怎么了？」

「咱是贤狼赫萝呐，这么点钱一下子就有了。」

「就算那些家伙……看到咱也不会察觉，是呗？」

「嗯？」

在往返不断的马车和行人的另一边，有着堆积如山的苹果。

因为赫萝老实说出想要吃苹果的模样很可爱，所以罗伦斯慷慨地给了她一枚价值颇高的崔尼银币，没料到赫萝买了这枚崔尼银币能够买得到的苹果回来。看着赫萝带回两手都难以捧住的大量苹果，罗伦斯实在不认为赫萝的脑袋里会出现「客气」两个字。

罗伦斯斜眼看着赫萝这样的举动。虽然罗伦斯仍然有些在意，但两人之间的气氛让他觉得自己要是再说下去，赫萝恐怕会发怒，于是便闭上了嘴。

「……嗯，那真可惜呐。」

「呜……苹果……」

罗伦斯对大口咬着苹果，连苹果芯也不放过的赫萝说完后，伸手打算拿一颗堆在货台上的苹果时，却被叼着第五颗苹果的赫萝打了一下手背。

「嗯？脸？」

赫萝虽然有出声回应，但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摊贩上。

「是呗！」

「你自己的花费自己想办法啊！」

「有很多水果呐，这些水果都是附近采摘的吗？」

「这里是到南方的中继站，季节对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平时很难前往的南方国家水果。」

「回到刚刚船的话题。」

赫萝鼓起脸颊，咀嚼塞满整个嘴巴的苹果。等到把苹果全都吞下后，才开口说：

难道赫萝这样还打算吃晚餐不成？

「你不用把脸遮起来吗？」

「我当然是希望他们不会察觉了。」

赫萝似乎没法坦率说出心里的话，这是捉弄她最好的机会。

罗伦斯思考着应该说些什么，赫萝却早已恢复心情先开口说：

赫萝一脸幸福地舔着沾在手上的苹果汁液，那模样使她的说词变得很有说服力。倘若会失去这般难得的幸福，那禁欲简直是愚蠢至极的事。

「嗯？喔，对了。咱手头没有本钱，也没有立刻变出钱来的本领。所以，汝谈生意时，咱打算插嘴说一些话好赚取利益。这样可否？」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会固执到底，没想到她却坦率地说出来，所以就买了苹果给她。

「有传说啊，咱偶尔也会以人类的模样出现。」

「汝……喀滋……刚才是……喀滋……故意假装……嗝……不知道吧。」

听到赫萝夸张的形容，罗伦斯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坐船？」

「其中也有关于你外表的传说吗？」

外套底下的赫萝露出闪耀着光芒的眼神。不晓得赫萝本人有没有察觉，她藏在腰巾里头的尾巴正像狗儿一样发出唰唰唰的声音。或许赫萝是真的喜欢吃苹果。

「拜托你说到做到，我本来是打算拿那枚银币来支付今天的晚餐跟住宿费的。」

「喔，很漂亮的苹果。」

「能够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那感觉真是爽快。」

「虽然贪欲会失去很多东西，可是禁欲也不会有任何建设。」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