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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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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

能够通往山顶的路有好几条,与伊弗取得联系的方法也有好几种。巧合的是,罗伦斯要去的地方,正是不久前赫萝拉了寇尔进去,然后唠叨地说了一堆醉话的简陋旅馆。

北凯尔贝的人似乎包下了整间旅馆,尽管一楼不见半个客人,旅馆老板却没有露出困扰的神情。说不定在今天,三角洲上所有的旅馆和酒吧都像这家旅馆一样。

罗伦斯递出单面有削痕、由很久以前灭亡的王族所发行的铜币后,老板随即把空啤酒杯放在柜台上,指了指旅馆楼梯说:

「请用,谢谢。」

老板是要罗伦斯拿着啤酒杯上楼吧。

罗伦斯照着指示上了楼梯,看见两名商人模样的男子在二楼走廊底端聊着天。

罗伦斯险些看走了眼,但幸好「看了一眼就不会忘记对方面孔」的旅行商人特技帮了他。

其中一名商人虽然贴了假胡须,还在衣服里塞了棉花之类的东西改变身材,但他无疑是那名帮伊弗把风的男子。

罗伦斯再次看向男子,这时男子也投来锐利的目光。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随即毫不畏惧地走向男子。

「生意好吗?」

这时另一名陌生男子向他搭话。陌生男子似乎是在问暗号,所以罗伦斯不慌不忙地把手中的啤酒杯倒过来,然后回答:「生意差到连买酒的钱都没有。」

对方咧嘴一笑,指向其身旁的房门。

男子粗壮的手指指甲全翘了起来,证明他每天只需做生意,不需干粗活。

罗伦斯一边在脸上堆起笑容,一边敲门。当房内传出回应时,他便慢慢走了进去。

一走进房间,罗伦斯随即被呛人的墨水味道吓了一跳。而且,还有一股臭味混在墨水味里,微微刺激着罗伦斯的鼻子,让他不禁皱起眉头。

一名看似沉默寡言的老人,在房间的角落烧着盖印用的蜡,而臭味就是来自烧蜡的味道。

「你知道你来到这个房间,让我有多失望吗?」

运动过度和用脑过度都会让人疲累,但两种疲累的感觉不一样。

由于阅读过量所造成的疲累,这时的伊弗脸上挂着一种特别的表情。她轻轻地笑了笑,在堆满信件和文件的书桌上用手托着腮。

「拿一角鲸从地主家族手中换走土地所有权转让书。然后我跟北凯尔贝的背叛者互分一角鲸的利益,你们那边则是互分多于周遭人们的利益。」

「……如果是这样,那商人除了躲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发抖之外,什么事都做不了。」

伊弗朝向老人稍微动了一下手指后,老人便再次让视线落在溶化的蜡上。

「正确来说,应该是我最后会不会听你的话吧?」

「打扰你睡午觉了吗?」

罗伦斯带着半是惊讶、半是忿怒的心情逼近伊弗,却对上了伊弗迷蒙的视线。

尽管被骗、被烧伤,还是会想要朝利益伸出手,这才是所谓的商人。

「这——」

「我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你到底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听罗伦斯露出商谈用的笑脸殷勤地回答,伊弗马上一脸无聊地把羊皮纸搁在桌上。

「我期待有一天可以得到满足,然后抵达没有不安和痛苦的世界。」

有位诗人说过「亡命关头是最好的迷药」。

伊弗拿起一张纸张,又扔下。

罗伦斯心想:现在就开始谈判还太早了。

「不过,让没有实权的儿子签写土地所有权的转让书,我不确定会不会有实质效力。关于这点,基曼有什么打算?」

或者对方故意要让罗伦斯以为老人是聋子,好让罗伦斯安心地滔滔不绝。

「没什么好看的。」

罗伦斯才在想伊弗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便看见她用手指捏起那封信,然后俐落地折起信来。

「是啊。你看我四周堆满了这么多梦话。」

「小孩子?没错,就是像小孩子一样。」

「你在与我性命相搏时,不是问过我吗?你问我在赚钱的尽头,看见了什么?我不是回答你了吗?我说因为有所期待……」

伊弗笑笑后,轻轻做了一次深呼吸。

就算其中有什么原因,也太奇怪了。

纸张随之大大地飞起。

伊弗闭着眼睛问道。

照这样子看来,伊弗至少会比其他信件花更长一点的时间,审视罗伦斯送来的羊皮纸。

伊弗不打算接受基曼的提议吗?

还是就如伊弗所说,她只要没看利益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就不会开心?

听到伊弗的回答,原本缓缓搅拌着蜡的老人瞥了罗伦斯一眼。

「他们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那时候我为了确保自己的赎金,忙着翻找那些家伙的行李。」

伊弗一脸开心地笑着。

「那男的坐上桌了啊……」

「听说可以用威胁或贿赂的方式买通卫兵。」

虽然罗伦斯不是打从心底相信基曼的话,但他觉得对伊弗来说,这个提议并不坏。

伊弗把折好的信纸轻轻丢进暖炉。

她的意思应该是要罗伦斯把话说下去。

听到伊弗懦弱的声音,罗伦斯倒抽一口气,缩起了身子。

「对你来说,这应该是最佳的选择,不是吗?」

明明自己也会欺骗别人,到底要握有什么根据,才能让人大声说出「我的交易绝对不会出问题」呢?

如果伊弗无法打从心底相信这个提议,只要拒绝不就好了?

在凯尔贝这个贸易枢纽,在攸关此地支配权的骚动之中,伊弗能够站在核心位置,不正是最佳的佐证吗?

似乎是个聋子的老人慌张地站起身子,伊弗趴着看向老人,对他微微一笑。

当交易进行得如此顺利时,想必只有过去从未遭到背叛的家伙,才会完全信任对方。

「我以前曾经为了越过这附近的海峡,和一群巡礼者搭同一艘船。结果我运气有够差的,居然碰上海盗打劫。」

「那群害怕丢了性命的巡礼者,起先拼命地向神明祈祷,但后来看见好几名船员被杀死,发现大势已去的时候,你知道那些家伙开始做什么吗?」

「你的答案非常标准,但无法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动物的尖牙是为了攻击敌人的武器,同时也是保护自己的盾牌。

当她吐气时,意外吹动了许多桌上的物品。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伊弗用力地叹了口气,开始揉起眼头。

「你别开玩笑了。」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手伸出。

「靠这种薄薄纸张的往来,还有从嘴巴出来、没有形式的话语,就会有多到甚至能够买下人命的金币掉进荷包里。你不觉得这样很蠢吗?」

「被暖炉的火烧伤过的小婴儿,就算看见暖炉里没有火,也会害怕,不是吗?」

「最后他们开始向海盗们摇尾乞怜。看到他们那个样子,我真的觉得人类是非常神奇而坚强的生物。」

为什么伊弗要做出如此孩子气、不听道理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呢?

为什么伊弗要顽固地怀疑基曼呢?

而且,伊弗不正是这种商人的化身吗?

伊弗缓缓闭上眼睛,再以同样的速度张开眼睛。

罗伦斯捡起最后一封文情并茂的信件,送到了伊弗面前。

「这可说是万事圆满。」

「虽然我不相信他的话,但我决定遵从他的指示。」

「不知道。」

「原来如此。所以,你相信基曼说的话?」

基曼一定会欣喜若狂。

如果伊弗向基曼提出这个提议,基曼一定会立即爽快地答应。

「只要伊弗小姐愿意爽快地接受,我就能够顺利地完成任务。」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是个商人啊。」

「哼……跟我猜的一模一样,反而让人觉得不舒服。这简直就像是你把密会的内容全盘托出一样。」

伊弗露出的表情,就像贵族怜悯无知民众时的表情一样。只是她从较矮的位置俯瞰罗伦斯。

伊弗听了罗伦斯的回答,便一脸愉快地继续说:

「你为什么要像小孩子一样任性?」

伊弗还是只有眼角浮现笑意,嘴角并没有上扬。

老人是个聋子。

「不能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别人心里想什么,真的很烦啊。」

她喃喃说着,闭上了眼睛。

那口吻听起来,像是确信基曼设下了陷阱等着她上当一样。

「基曼的意见是,第三代当家已经向邻近的领主打过招呼,算是成人,而且城镇的裁判权牵扯到城镇的议会、教会以及周边领主。只要拥有能够主张自己权利的凭证,总会有办法解决。」

「背地里运出一角鲸的手段有可能成功吗?」

伊弗没有扬起干燥的嘴唇,只有眼角浮现笑意。

既然这样,伊弗会拼命地磨牙,就表示她有必要保护自己。

罗伦斯只是轻轻瞥了脚边一眼,便看见两封带着恐吓意味的信件、三封举发北凯尔贝的某人勾结南凯尔贝的某人且真假难辩的信件、三封邀伊弗合作的信件,以及一封询问伊弗要不要一起逃亡到遥远国度的信件。

罗伦斯试着反过来询问伊弗。

「不知道耶。」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背叛所有人,然后自己独占利益。」

对于罗伦斯这样的反应,伊弗只瞥了一眼,就一股脑地趴在桌上。

罗伦斯站在房间门口,他的脚边也散落了一地信件纸张。

「你曾经被打从心底相信的对象背叛过吗?即便如此,你还能够相信别人吗?我能够相信的对象,就只有会背叛别人的自己。」

然后,她缓缓把视线移向罗伦斯说:

「你知道基曼跟谁有关联吗?」

感到害怕的罗伦斯,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伊弗从罗伦斯身上挪开视线。

「你觉得怎样?」

罗伦斯急忙闭上嘴巴,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

伊弗的语气不像在考验罗伦斯,纯粹是在发问。

「呃!」

「那时候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罗伦斯耸了耸肩,从怀里取出羊皮纸说:

收下罗伦斯的羊皮纸后,伊弗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很干脆地拆开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