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第二幕
马背上,寇尔坐在前方,罗伦斯坐在后方。即使两人中间坐了个赫萝,还是不觉得拥挤。
在温菲尔雪地上拉雪橇的长毛马,果然和传闻一样,有着庞大的身躯。
「可恶……不过是匹马,竟还如此嚣张。」
抵达与彼士奇会合的地点后,在看到准备好的马儿时,赫萝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罗伦斯感到印象深刻。
当然了,赫萝的真实模样比这匹马大上许多。
赫萝之所以这么不服气,除了是对马儿的庞大身躯感到惊讶之外,也是对自己所知的世界之狭窄,以及自己所不知的世界之广大感到懊恼。
在大陆地区,如此庞大的马儿可是少之又少。
「准备好了吗?」
彼士奇跨上另一匹普通马的背部,抓着缰绳问道。
罗伦斯表示没问题。而他手上之所以没有握住缰绳,是因为有负责拉马的马夫。
长毛马拥有如此庞大的身躯,背上若光是载人,就太浪费了。连光是载了小孩子就气喘吁吁的骡子,只要巧妙地堆放,也载得动四个大人份的行李。
罗伦斯往后一看,看见载了满山货物的货车。货车载了准备送到修道院分院的食料和酒等货物,听说等到白雪开始覆盖路面后,就必须把货车换成雪橇。
彼士奇的工作是往返修道院与大陆地区的商行,负责进行情报交换,并且像这样搬运物资。
「那么,让我们祈求神明保佑旅途平安吧。」
这么做非常符合前往修道院之旅的作风,一行人配合着告知中午的教会钟声做完祈祷后,踏上了旅途。
这天的气候不佳,气温很低。
而且,因为白雪尚未替城镇盖上盖子,所以路上的土壤和白雪混在一起变成泥泞,弄脏了路上行人的裤脚。
不过,走出城镇后,可看见结束收割的田地不断向前延伸,而田地差不多已完全被白雪覆盖住了。
呈现在眼前的不愧是被称为草原之国的光景,放眼望去尽是雪白的世界。
人们和马儿踏过的痕迹,在一望无际的白色世界中形成了一条泥道。
彼士奇的话语肯定让赫萝想到了很多。
「太淡的酒一下子就会结冰,根本喝不了。所以这里的人都会喝储藏在冰块里也不会结冰,明明比冰块还要冰,喝了却会感到灼热的酒来取暖。」
寇尔站起身子答道。
罗伦斯呼唤其名后,表情如死人般的寇尔投来空洞的眼神。
他应该知道这样的治疗法。
赫萝也同时投来「真的吗?」的询问目光。
只有寇尔在闻到隔壁桌的食物味道后,肚子咕噜咕噜叫不停。毕竟直到不久前,寇尔还咬着干瘪的芜菁在旅行。
在山中遇到狼群攻击时,大家会一齐逃跑。
拘谨的寇尔也难得盛了第二碗,可见羊肉汤确实相当美味。
然而,如果一直坐在马背上不动,寒风终究还是会灌进外套渗进身子。不知不觉中,赫萝怀里已经抱着寇尔,罗伦斯怀里则抱着赫萝。
彼士奇自我介绍时,说过他从事帮鲁维克同盟传达情报以及搬运物资的工作。
罗伦斯自己闻到这久违的味道,也没被勾起食欲,嗅觉灵敏的赫萝就更不用说了。
有了这次体验,便能理解北方人为什么个个沉默寡言,而且说话时只会小幅度地张开嘴巴。
听说有很多爱看热闹的人涌进布琅德修道院。
罗伦斯不得已,只好将赫萝抱起——结果看见赫萝做出了仿佛被下了咒语、如果没有得到某位英雄的吻,就不会醒来似的表情。
「只要笑一笑,马上就会好多了。」
不过,这道汤里还加了一样非常重要的调味料。
客栈的餐食昂贵、难吃又难闻。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样躺下去也不可能睡得着。只要去暖和的地方喝酒,身子就会好多了。」
说明到最后时,彼士奇压低音量,揭晓了重要材料的真面目。那就是隔壁桌狼吞虎咽的旅人料理中含量丰富的——大蒜。
「寇尔。」
因为雪花覆盖了天空,天色暗得很快。尽管旅途并不算长,罗伦斯三人抵达头一天的客栈时,都已经筋疲力竭了。
而是彼士奇早预料到两人的反应,所以亲自下了厨。
不过,罗伦斯等人毕竟是世俗之人。
赫萝拿着木匙不停咀嚼汤里的肉,这是她的第三碗汤。
然而,就像尽管心里明白该起床,却还是无法从温暖被窝爬出来的人一样,赫萝依旧迟迟不肯起床。
蒜味是贫穷食物的代名词。尽管罗伦斯自认一直以来的餐食都算节俭,到了这样的地方还是暴露了奢侈病。
赫萝开始喝起了酒,但想必不是因为她吃饱了。
不知何时开始,罗伦斯不再与他人一起旅行。若说因为是厌倦只为利益而聚集的团体意识,或许有些言之过重,但罗伦斯正是因为有了与彼士奇相同的想法,才会做此决定。
在寒冷地区的农村,流传着许多关于死人组成队伍的迷信。
在这般互动下走出房间后,罗伦斯突然想起一件事。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因为我曾经参加商队到处旅行,年纪又比较小,所以经常受到这方面的训练。」
对于彼士奇,罗伦斯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在这之中,当自己抽到遇袭的下下签时,喊出的那一声「救我!」不知有多么凄厉悲惨。
还要花上两天的时间才能够抵达布琅德修道院。
盛了羊肉汤的厚实木碗,泡着很难直接咬下口的燕麦面包。这道料理的吃法,是一边喝热腾腾的汤,一边让燕麦面包变软再吃进肚子里。这么一来,难以下咽到必须「忍耐」才能吞下肚的燕麦面包,也能够变成一道美食。
此外,也能明白修道士们修行时,为什么会在各种戒律之中加上「沉默」这一项。
对有这般反应的罗伦斯两人来说,他们非常地幸运。但原因不在于他们有足够的钱,也不是因为客栈厨房的蒜头用完了。
「原来如此。不过,您已经改了行,厨艺却没有变差的样子……啊,不好意思。因为您那老练的旅行技巧,实在很难和优秀的厨艺联想在一起。」
他们一定是看见了这种旅人的队伍,才会以为是由死人组成的队伍。
那是完全失去体力之前,先失去精力时会露出的表情。
「遇到危机时,决定利益的关键是——能不能活下去。」
「听说这一带的蒸馏酒啊,浓度高到只需要一点火花就会烧起来。」
在罗伦斯坐在马车驾座独自旅行之前,偶尔也会与其他商人一起旅行。
赫萝的眼睛重新亮起光芒。
烈酒会让赫萝想起故乡,而这是一种品尝烈酒之外的美好滋味。疲惫不堪时,这滋味一定能够带来最充沛的养分。
看见彼士奇的表现,罗伦斯最先想到的是走向陡峭断崖的孤傲商人。
「呵呵呵。只要是有经验的商人,都会提出跟罗伦斯先生一样的问题。我每次都会这么说。」
「哈哈哈!很多人都这么说。事实上,我到现在还是会在旅途中为很多人准备料理。就像这次这样。」
「因为我平常经常在北方地区走动,每次被大雪阻断去路时,我就会帮忙煮饭,所以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彼士奇稍微扬起嘴角,耸了耸肩说:「没错。」
生意做得顺利时,也会和同一组成员持续旅行一阵子。
从前有一位伟大的修道士说过「说话是一种快乐」,于是舍弃了说话的行为。他的指摘确实道出了事实。
寇尔勉强地笑笑,然后点了点头。
对于这番话,只要是过着旅行生活的人,就算是寇尔也能够有相同理解。
睡意与倦意虽然相似,但完全不同。
罗伦斯背着赫萝,偷偷数起荷包里的硬币数量。
赫萝仿佛在回答「咱知道」似的,微微动着无力垂下的耳朵。
想要解开施在赫萝身上的咒语,必须使用另一种魔法。
那是明明自己已经了无生气,但如果被要求继续前进,还是有办法缓缓站起身子,脚步蹒跚地走下去的表情。
赫萝摇摇晃晃地挺起身子,宛如整整三天没有吃任何东西的野狗般垂下的尾巴,总算恢复了一些活力。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商人就算聚集在一起,永远只是一个团体,不会是家族。」
但是,彼士奇旅行时的表现散发出经过历练、孤独旅行者特有的敏锐感。
罗伦斯在赫萝耳边低声说道,垂下的耳朵立刻变成三角形。
「不过,下酒菜可能只有酸高丽菜而已喔。」
「好的。」
大家在逃跑的同时,还会向神明祈祷狼群攻击其他人。
「那我们去吃饭吧。彼士奇应该已经跟店家商量好,在帮我们张罗晚餐才对。」
咽下口水的「咕」一声,解开了咒语的枷锁。
彼士奇说加入少量的蒜头,是煮出表面浮着一层黄色油脂透明汤头的秘方。
「没错。而且也能拓宽生意版图。」
所谓的调味简单,是指在水里放入大量盐巴,然后放进姜、葱、干燥羊肉以及羊腿骨熬煮而成的汤。
罗伦斯的感谢不只因为料理好吃,还因为赫萝太热衷于吃饭,而几乎把高酒精浓度的蒸馏酒忘得一干二净。
寇尔也是孑然一身地旅行至今。
罗伦斯当然不是英雄。
以前经过某个城镇时,赫萝在喝了一种浓烈的葡萄酒后,提到那烈酒让她想起故乡的酒。
说着,彼士奇在桌上放了调味简单又美味的羊肉汤。
「以这点来说,如果对象是鲁维克同盟,报酬会更多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走下床的赫萝脚步突然一阵不稳,但靠着酒的魅力,又勉强重新挺直了身子。
因为担心事后挨骂,罗伦斯决定先把话说清楚。
这么一来,他可能从事的工作就极为有限。
摆在隔壁桌上食物的浓浓蒜味,恰好应证了这番话。
「而且,我深深明白聚集再多的旅行商人,也敌不过城镇商人的事实。最后我选择当个城镇商人的手下。虽然会变得比较不自由,但相对地,只要前往据点的城镇,一定会有同伴以笑脸迎接自己。这是非常难得的报酬。」
「在没有河川或水池的地方,自己带来的水总是很容易坏掉。不过,只要像这样放进很多食材,再整个煮沸过,就算是很臭的水,也不会有问题。」
「臭掉的水能够做出这么好吃的料理,的确很了不起……不过,这种料理只适合人数多的时候吧。独自旅行时如果每次都做这样的料理,可就亏大钱了。」
其中显得特别世俗的赫萝,在枯燥乏味的沉默时间折磨下,似乎死了好几条神经。抵达房间后,赫萝连兜帽上的雪花都懒得拍落,便立刻倒在床上。
罗伦斯没有打算责备赫萝的举动。
路上每个人都穿了好几件衣服,把自己裹得圆滚滚的。罗伦斯三人也向旅馆借来厚重的鞣皮外套裹住身子,还戴上了手套。
就算是小孩子能够轻易记住的圣经词句,也没有这句话来得好记。
趁这位直率少年脱去披着白雪的外套之际,罗伦斯走近倒在床上后就不曾动过的赫萝身边,取下她的兜帽说: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安全方面,多数商人一起行动的行商都比独自行商好得多。
沉默支配着旅途,唯独雪花拍打兜帽的「答、答」声响,以及尽可能地不让冰冷空气吸进肺里,而缓缓呼出的吐气声显得特别响亮。
但是,从彼士奇的口吻判断,这个为爱看热闹的人带路到修道院的副业,也不是那么兴盛的样子。
「有总比没有好。」
因为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与精疲力竭地坐在椅子上的寇尔一样。
而彼士奇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说自己经常被人家这么形容。
「这样的态度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