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第四幕
如果打算在雪中折返,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也因为这样,每到了冬季,群体行动的商人们总会在各地城镇的旅馆停留好几星期。一旦下起雪来,就算是熟悉的道路,也会变得与异国小径没什么两样。而且,如果被白雪覆盖,危险地带就会和草原融为一体。
冬季旅行必须事先找好向导以及不怕积雪的马匹,安排好过夜的民宿或小屋;如果是必须花费多于平常时间的旅程,还必须考虑到食物以及饮用水的份量。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只要有需求,就一定有供应。而且,布琅德修道院这所挤满商人的分院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旅人。
为了请前来时负责带路的马夫再次带路,罗伦斯在接近傍晚时拜托彼士奇代为安排。
在旅馆振笔疾书的彼士奇听到罗伦斯要回去时,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不过,在冬季旅行本来就该比夏季时更果决地决定出发时间,而且去程时罗伦斯多给了彼士奇一些带路费,所以彼士奇很快就答应代为安排。
相信彼士奇也明白,四处收集情报后,如果发现没有着落,就应该迅速离开。有时间沉浸在失望之中,或是拖拖拉拉不走,不如为了下一个目的地、下一个目标而奔走。
就算双方是第一次见面,商人也会轻松地展露笑脸,与对方握手表示欢迎,到了分手时,同样会轻松地展露笑脸挥手道别。
虽然这样的态度让人感到寂寞,但有时也令人欣慰。
「这样应该就准备万全了。」
「麻烦您了。」
「哪儿的话。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罗伦斯与彼士奇两人也不忘说出这种毫无意义,但又不吐不快的商人客套话。
不过,客套话之后的握手并非毫无意义。
一个人的面相能够显露其资质和气度,而一个人的手也能够看出对方的人生。
与人道别之际,罗伦斯有时也会以握手时的触感,来决定要记住对方的面容多久。
罗伦斯牢牢握住彼士奇的手,并让自己确实记住彼士奇的脸。
可能的话,罗伦斯希望对方也能够牢牢记住自己的脸。
「我想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够出发。不过……」
「不过?」
理所当然地,罗伦斯只能够在能力许可的范围内陪赫萝旅行。
罗伦斯停止了动作,不过这时赫萝既没有停止打鼾,也没有在棉被底下强忍笑意。
此刻天气冷得连在地炉旁边顾着料理的寇尔也披着棉被,就连在房间里说话,也都会从嘴巴吹出白雾。木窗外传来的风声越来越强,看来今晚就会刮起暴风雪。
如果生意中断得太久,纯粹想购买必需品的人们会很困扰,而且要是真的这么做,也会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用。
「听说天候有可能变差。要是真的那样,出发时间就会往后延一些。可能要等到两天或三天后……」
如果修道士回答根本没有购买骨头,或是已经转卖给他人时,难道要追着狼骨继续旅行吗?
寇尔早早就已入睡,赫萝过没多久也打起鼾来。
如果狼骨是在南方,那怎么办呢?要前往南方当然没有问题,只是这么一来不仅要花上一笔旅费,对于一路建立起来的行商路线上的生意,罗伦斯也必须一一舍弃。
就算马夫的技术再好,还是有做不到的事。
赫萝让罗伦斯迷恋。
「真是的。」
不过,从赫萝警戒的表情来看,来者肯定不是哈斯金斯。
最大的问题是,抵达约伊兹之后,要怎么做呢?一直置之不理的问题,就像加了发粉的面包般越变越大。
而且,让罗伦斯失眠的最大原因,是他正在苦恼今后应该如何安排。
赫萝就睡在罗伦斯身旁,罗伦斯把手搁在美丽的栗色长发上。赫萝喝了酒入睡后,就算被捏了脸也不会醒来。罗伦斯辛苦扛着喝醉的赫萝送她上床,得到这么一点报酬也是应该的。
如果狼骨真的存在,事件当然会随之划下句点,就算不存在也一样。当赫萝以真面目衔着对方脖子,询问对方骨头在何处时,相信不可能有修道士能够说谎到底。
这个问题只要望着天花板屈指算数,就能够算得出来。
「差不多快回来了吧。今天晚上看不见月亮,而且天气又这么冷。」
可是,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也明白万事不可能皆如己愿。两人必须在某个时间点下定某种决心。就算同样是人类,不同身份的恋爱也会引起波澜。更何况赫萝是约伊兹的贤狼,而罗伦斯只是一介旅行商人。
罗伦斯也加快脚步回到宿舍,并开始准备晚餐。
似乎不太喜欢哈斯金斯的赫萝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
路上可见加快脚步行走的商人们,想必他们这时不是想着赚钱,而是想着热腾腾的晚餐。
这次事件让罗伦斯明白——凭自己的力量,无法解决赫萝的所有问题。
他顶多只能这么低调地表示不满。
在辽阔的草原上,牧羊人只能够依赖一根拐杖以及牧羊犬。
这是一个暴风雪来临前的典型夜晚。
只要习惯旅行,就是人类也能靠味道预测天气。
可以的话,就算难堪、就算显得愚蠢,罗伦斯也希望留在赫萝身边直到分手那一刻。尽管明白这是无谋之举,罗伦斯也如此打算。
就算想要与赫萝一直过着如戏剧般惊险刺激的旅行生活,就像修道院无法逃避金钱问题一样,罗伦斯也必须为了生活打算。
走出户外后,罗伦斯发现四周除了散发出黄昏时刻的寂寥气氛外,天空上的云朵确实变多了,还不时有风吹来。
赫萝对寇尔露出笑容,心地善良的寇尔则是露出苦笑。
面对如此困难的问题,虽然很想借助于贤狼的智慧,但这必须由罗伦斯自己找出答案。
「嗯……不过,听汝这么一说,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毕竟咱最近老是闻到羊只的味道,嗅觉都变钝了。」
如果前往约伊兹,还能够与赫萝在一起多久呢?
「根本还没煮好吧。」
「是啊!我们就坐在最容易收集情报的头等席。」
「哈斯金斯今天晚上似乎打算住在外面的羊寮。外面好像已经开始刮起大雪,我的两个同伴好不容易才回到家来。」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再窝囊不过了。
罗伦斯一边说道,一边在地炉里添加不算便宜的木柴。
罗伦斯必须遵守与哈斯金斯的合约,为他准备晚餐。更重要的是,赫萝也在宿舍等他。
「哎,事到如今就是晚几天出发,也没什么不同呗?」
「晚餐煮好了没?」
「嗯。可是,汝什么时候对咱表示过敬意了?」
「不客气。等待不知何时会回来的同伴,可是一件极为累人的事。」
罗伦斯就算想绕远路,还是有其限制。
就在罗伦斯打算以表现窝囊为借由,把脸埋进赫萝头发之间的瞬间——
罗伦斯不禁心想,如果被赫萝知道这样的想法,她肯定会勃然大怒。
这时,赫萝的视线忽然移向房门。从赫萝的举动,罗伦斯知道有访客前来。
「喔——好香的味道啊。哈斯金斯似乎收留了很不错的旅人。」
这句话从在飘雪之地讨生活的牧羊人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沉重。
牧羊人似乎认识寇尔。他摸了摸寇尔的头后,说了句:「失态了。」并咳了一声说:
「嗯。咱也希望咱们这锅料理不要结冰才好呐。」
仿佛抚摸着丝绸似的,赫萝的头发从罗伦斯指尖慢慢滑落。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睡不着觉。不过,这是有原因的。
虽然罗伦斯很想当场反驳说:「我什么时候被你照顾过了?」可惜自己没有立场。
罗伦斯心想「难道是彼士奇吗?」的同时,传来了敲门声。已经非常习惯处理杂务的寇尔打开门后,门外出现一名倚着拐杖的牧羊人。
赫萝当然也明白罗伦斯的处境,但一想到如果就这样不再绕远路,直接前往约伊兹,就再一次地让罗伦斯无法安眠。
一方面因为有赫萝的尾巴能够取暖,更主要的原因是——人的体温是最佳御寒手段。
「运气好的话,或许暴风雪会往北边吹。反正再过不久牧羊人们就会回来,我再帮您问问看好了。外面的状况怎样,问他们最清楚……啊,我都忘了您们跟牧羊人住同一间宿舍。」
雪花加上强风时,整个世界会被涂成一片雪白。
赫萝咬着尾巴前端,露出了淘气的笑脸。
不仅是罗伦斯三人的房间,每间房间的木窗都不停发出「喀喀」声响,有时还会夹杂着牧羊犬的叫声,或许它们感觉到了恐怖的气氛。
关上房门后,罗伦斯说着转过身子。这时,赫萝夺走寇尔手中的勺子说:
不过,赫萝之所以这么开心,有一大半理由应该是来自少了抢肉吃的对象吧。
当雪花及黑夜同时从天而降时,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人们都只能静静待在火堆四周。
就这点来说,赫萝平常就像小孩子一样体温偏高,再加上喝了酒,使得体温变得更高。
「唔!」
「我们当然不会硬是要和暴风雪作对。大家都知道不可反抗教会、婴儿以及天候。」
说罢,牧羊人发出大笑声,并举起一只手说:「我想说的就这些。」然后走了出去。
罗伦斯跟在赫萝身后走去,并在赫萝粗鲁地从锅中抓起肉干时逮住她,然后帮她戴上兜帽遮住耳朵。
彼士奇笑着点点头说:
所以,即使把脸伸出来时会觉得寒风刺骨,被窝里的温度却是如春天般暖和。
「暴风雪?」
「而且,如果煮好了美食却还要等待,那可就更累人了。」
罗伦斯摆出两边手掌朝上的姿势,做出一如往常的回应。
「这么一来,恐怕要过了后天才能够出发。希望至少港口不要结冰才好啊。」
「……」
赫萝每走一步,都能够巧妙地把蓬松的尾巴藏在长袍底下,但头上没有戴着兜帽。
「还没。而且在哈斯金斯先生回来之前,我们不能先吃。」
说完这个玩笑后,罗伦斯再次向彼士奇道谢,并离开了旅馆。
木窗外吹着强风。
「这样啊……谢谢您特地前来通知。」
虽然不知道赫萝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但现在的罗伦斯能够确信赫萝对他有好感。
谁也不知道同伴到底是生是死。
罗伦斯忍着想要失态说出「可恶」两字的冲动,再次看向身旁的赫萝。
那么,两人必须下多大的决心呢?
「温菲尔的送货员刚从西边王都回来,听说西边的天候极度不佳。而且,听说会在今天抵达的使者也还没到。不久后这边可能也会刮起大雪。」
然而,闪过这个念头之后,脑中随即响起冷静的声音。那个声音质问罗伦斯说:「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下这样的决心吗?」
「嗯,那家伙嗯,什么时候会嗯,回来?」
赫萝发出咯咯笑声,并在最后摸一下尾巴后,走下床来。
在把材料丢进锅子里,只待点火慢慢熬煮时,罗伦斯把勺子交给寇尔,然后向坐在床上梳理毛发的赫萝打听。
如果赫萝变回真实模样去确认狼骨是否存在,不管狼骨存不存在,事件都会就此划下句点。
赫萝嗅了几下后,打了个喷嚏。
「哈斯金斯先生是去照顾给你吃的羊只,所以应该对他表示敬意。」
罗伦斯叹了口气,停下抚摸赫萝头发的手。
「咕……咱肚子饿了。」
当天晚上——
过去在这样的夜晚,罗伦斯不管再怎么抱紧棉被,还是会冷得睡不着觉,但这次不同。这次躺在被窝里甚至让人觉得热。
想必就是这种独立精神培养出他们的高傲自尊。说起来这样的态度,甚至与狼有些相似。
如果是商人,一定会趁机讨一碗热汤来喝,但牧羊人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