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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狼与辛香料 — www.linovelib.com · All chapters

第二幕

除了苹果之外,攸葛还端出了温过的葡萄酒。

「喝了会很暖和喔。请喝。」

罗伦斯道谢后,喝了一口葡萄酒,赫萝也跟着罗伦斯喝了一口。赫萝明明不敢喝这种酒,却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因为只有寇尔一人喝着加热过的山羊奶,所以赫萝一副羡慕模样斜眼看着寇尔,让罗伦斯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对了,三位是要找银饰品工艺师弗兰·沃内莉吧。」

「是的。」

虽然攸葛一副嘴里还含着什么似的模样,但立刻下定决心地接续说:

「她现在正好在凯尔贝逗留。」

赫萝露出明显不带笑意的笑脸看向攸葛,而罗伦斯也不是不能体会她的心情。

不过,既然弗兰·沃内莉是珍贵的收入来源,攸葛当然会想隐瞒。

罗伦斯轻轻拍了一下赫萝的膝盖后,询问说:

「是为了绘画或制作工艺品吗?」

「不是。应该是说为了这些工作做准备吧。她平常总是到处奔走,所以我还以为会有好一段时间联络不上,没想到她前几天突然出现,并这么告诉我。她说恰巧听到了某个传说。」

「传说。」

听到罗伦斯以确认的口吻嘀咕道,攸葛点了点头说:

「这个传说跟一个叫做堂斯格村的村落有关。堂斯格村位于呈长方形横跨广大北方地区的山脉脚下。那里的山很高,森林很深,沃内莉师傅好像就是为了追查跟那里的森林和高山湖泊有关的传说,才来到凯尔贝。」

听到「与森林和湖泊有关的传说」,罗伦斯看向身旁。

然而,赫萝没有看向这方,因此罗伦斯与赫萝后方的寇尔视线交会。

「攸葛先生您知道这个传说吗?」

「我当然听说过这个传说,不过……如您所知,我们拥有独自的情报网。所以对于这个传说的真伪,我们有某程度的了解……」

「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假的?」

「不过,我的故乡以前是个更肥沃的地方。也没有这样的山崖……这个山崖其实是爪痕。」

「还有什么呢?」

说着,赫萝喝下她不爱喝的酸葡萄酒。

现在罗伦斯完全明白了为何攸葛宁愿不顾同胞哈金斯和狼之化身赫萝,也要顾及身为人类的弗兰·沃内莉。

「……您非常坚强。像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既然一样要走过那么漫长的岁月,我宁愿生为木头或石头。」

「不过,沃内莉师傅是个个性难应付的人,只要她决定以某目标作为银饰品题材,就绝对不会改变决定。很多客人会钟情于她,也包含了这般态度就是了……」

「可是,弗兰·沃内莉师傅的知识和能力非常地珍贵。她拥有只要看了一遍,就不会忘记的记忆力,以及不惜失去性命也要达到目的的意识。她把所有热情全灌注在『让景色化为形体』这件事上,我们怎能失去她的协助。不管怎么说,毕竟已经没时间了。」

听到罗伦斯这么回答后,攸葛显得悲伤地笑了笑。

「是的。还有……」

「呵。算了,无所谓。如果不是这样,咱说不定反而会觉得难过。」

就算小鸟和狐狸曾来到羊身边,想必也不可能有狼来过。

那眼神如年岁已高的贤者般显得柔和且深奥。

然后,也会是这些存在先死去。

攸葛轻轻点了点头。

罗伦斯感觉得到身旁的赫萝变得僵硬。

他朝向寇尔一看,发现寇尔听得入神。

「唔!」

这时候只有活在相同时光里的攸葛,能够向赫萝搭腔。

「而且,这幅画上的景色如今已经不存在了。听说是发现了金矿脉……说来讽刺,听说为了画这幅画而请来带路的男子,就是发现矿脉的人。就算没有人发现矿脉,景色也会因为被风吹蚀、被河川浸蚀而逐渐改变。放在那间房间里的图画,或是已经装饰在某处教会或宅邸的图画中的景色,很多不是已经消失,就是慢慢即将消失。而且,图画本身也有保存期限。」

果然还是一直凝视着赫萝的攸葛缓缓点了点头说:

在对话的最后,赫萝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地这么说:

赫萝是寄宿在麦子里的狼之化身。罗伦斯记起赫萝曾说过如果失去让她寄宿的麦子,其存在可能也会消失。而且,或许赫萝也有其寿命也说不定。

「是的。不过,我不知道开口拜托沃内莉师傅画地图,她会不会坦率地接受请求。因为我也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好不容易建立出现在的关系……」

时间明明过得很快,过去的回忆却永远不会改变,这使得现实与回忆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

听到攸葛的话语后,罗伦斯不禁发出惊讶声,而他相信感到惊讶的不只自己。

罗伦斯知道介绍来路不明的人给弗兰·沃内莉认识,已是攸葛最大的让步。

「的确,沃内莉师傅为了追求银饰品题材,而在北方地区到处奔走。而且,关于您想知道的古老地名知识,相信她也比我和哈金斯翁知道得更详细。毕竟她总是一个一个地实地追查传说。」

「这些同伴拿着画笔走访各国,并仔细观察现实世界。他们本来就是在使命感驱使下,才拿起画笔的一群。因为人类而遭到开拓的森林、被改变流向的河川、被挖掘的高山,或是被埋起的山谷。这般景色不断出现眼前后,不知不觉中大家变得无法忍受继续坐着画图,手中的画笔也变成了长剑。」

罗伦斯听见赫萝动了一下而传来的衣服摩擦声。

面对这般对象,如果某天突然前来拜访,并要求对方画北方地区地图的举动或许显得无谋。

「可以的话,我很想帮助你。这不单单是为了我们羊。因为我的顾客里也有鹿、兔子、狐狸,还有鸟的化身。」

不过,从攸葛的语气中,听不出其同伴是因为寿命到了而死。

「因、因为她是个难应付的人……」

「猎月熊的爪痕?」

「的确很残酷。」

攸葛先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看向挂在墙上的图画,并眯起眼睛说:

这样的图画其实到处可见。不过,就罗伦斯的知识来说,这幅画比较特别的地方是,其重点看起来像是放在背景上,而不在隐者上。

「是的。那是我们永远忘不了的记忆。这幅画是透过像沃内莉师傅这样的人的协助,才画了出来。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为了过去的故乡同伴,或际遇相似的同伴,我在这里经营画商,并收集画了同伴们不得不舍弃的故乡模样,或是发生那场大灾难后就回不去的地方模样的图画,然后卖出去。如果说这么做不是为了赚钱,那会是在骗人,但赚钱只是次要目的。」

「我也勉强算是个商人。」

对攸葛他们而言,光是让弗兰·沃内莉认同其存在,肯定已是最大极限的让步。

「说到人类,是强大力量的集结。世界霸权早就移转到人类手上,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不愿意承认这般事实的同伴们纷纷向人类挑战且失败,最后变成羊皮纸上的传说。然后,就连这留下记录的羊皮纸,如今也落得被老鼠啃、被虫咬的下场。现在只剩下了我们这些正如人类口中的温驯羊儿。包括我自己在内,现在大家甚至没有拿起画笔的勇气。看见有勇气的同伴们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实在让人觉得非常残酷。」

如果攸葛不是在演戏,就表示这位弗兰·沃内莉真的很难应付。

在包括赫萝的这些特别存在的身上,罗伦斯从未感受到自然死亡的概念。

「怕什么?没什么好担心。」

拥有尖牙利爪的存在也会拥有勇气。既然拥有勇气,这些存在一定会先踏上战场。

攸葛所说的「没时间」,是指景色变迁的速度太快吗?

听到罗伦斯反问道,攸葛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模样这么回答:

工匠本来就是「顽固」的代名词。成为传说的铁匠当中,据说有些人仅管陷入极度贫困的生活,又被迫打造长剑,却宁愿吃掉落在铁砧上的铁锈充饥,也不愿意去做非出自本意的工作。

不过,攸葛的话语让罗伦斯有些在意。

「呵。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如果生为木头或石头,就不能跟这些家伙一起旅行呐。」

如果无论如何都希望攸葛协助,是否应该向哈金斯拿取什么能够做为记号的物品呢?还是,攸葛并非那么重情义的人呢?

因此,罗伦斯稍微思考了一下。

攸葛忽然看向这方,然后看似困扰地笑了笑。虽然知道攸葛的目光应该是看着赫萝,但罗伦斯没有看向赫萝。因为他担心如果看了赫萝,赫萝会觉得受伤。

那幅画可能是在描绘攸葛所说的「帝拉」当地的守护圣人,或是在描绘圣人传说。

凭罗伦斯这种一般人的头脑,也能够做出这些推测,更别说以画商身份获得成功的攸葛了。对攸葛来说,少许时间内要看出罗伦斯在思考什么并非难事。

赫萝以沙哑的声音说:

这么一来,攸葛他们想要留住弗兰·沃内莉的方法可说少之又少。只要能够让弗兰·沃内莉拿笔画图,攸葛他们肯定不断奉承对方,为了讨好对方,想必也会接受任何难题。

罗伦斯一直以为名为弗兰·沃内莉的银饰品工艺师,也与攸葛他们一样是特别的存在。

攸葛眼里发出强而有力的光芒,那是只为了自身利益而行动的人,绝对无法发出的光芒。

「您的意思是,她没时间帮我们画地图?」

更重要的是,攸葛眼前有一个万一惹火了,会更加危险的存在。

「我明白了。不过,能够麻烦您帮我们说几句好话吗?」

攸葛的这段话并没有回答罗伦斯方才的问题。

罗伦斯看向了赫萝,而寇尔也看着赫萝。

罗伦斯感兴趣地看向攸葛,只见攸葛一副已下定决心的模样站起来,然后走近某幅画下。

攸葛以看向远方的目光眺望着画中景色,就仿佛眼前有一大扇窗户似的。

「汝见到咱会那样失去冷静……也是这样的原因……是呗?」

「是的。我们必须加快脚步。我们想请沃内莉师傅画下来的地方有高山景色。但是,她的寿命实在太短了。我们时常在想,要是她也跟我们活在相同时光里该有多好。」

「这里是我的故乡。」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过去我们也真的拿起画笔过……以前版画比较多,我们有一些同伴会把北方和东方地区,还有如今已失去过往景观的南方地区画下来。但是,这些同伴也不是不死之身。」

攸葛面带苦涩表情不停地擦拭汗水。

攸葛用着几乎像在求饶似的认真口吻说了起来:

虽然攸葛的表情化为笑脸,但并非因为觉得好笑而笑。

「然而,寡不敌众。其中一个同伴被教会放火烧死,一个同伴被大军踏死,还有一个同伴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恼而……剩下的同伴很多甚至不存在我们的记忆里,如同泡沫般消失。说到人类……啊,抱歉。」

罗伦斯点了点头,催促攸葛说下去。

这里是剪下一小段不停改变的岁月,并加以保存的地方。

再不然就是,弗兰·沃内莉是值得让攸葛这么做的银饰品工艺师。

「我不想惹火沃内莉师傅确实是为了生意。但是,我不是为了钱。」

而攸葛肯定也是在这个瞬间,不再对赫萝感到恐惧。

在他们这些存在的生命痕迹会毫不留情地消失之中,攸葛所做的工作是,试图让生命痕迹留下记录。

「是的。正是如此。」

「这幅画是在画一个古名称为帝拉的地方。」

但是,罗伦斯当然不会问赫萝做了什么。

罗伦斯这么思考着时,攸葛说出令人意外的事实:

如果说赫萝够资格拥有贤狼之名,那肯定是因为拥有这般豪爽态度。

「不会。」

比起其他图画,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大了一圈,上面画出巨大岩石散落地面的荒地,荒地上有一位隐者站在光秃秃的山崖前方,朝向天空举高双手向神明祈求。

攸葛的这般动作或许是在强调他已抱了坚定不移的决心,决定说出接下来的发言。

攸葛轻轻抚摸画缘,说完话后也一直望着图画好一会儿。

罗伦斯忍不住摸着脸思考。或许是罗伦斯的表情说出他在思考什么。

不过,既然这样,只要试着这么发问就好。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攸葛让身体往前倾。

然而,赫萝没理会攸葛的这般担忧。她一派轻松地说道,并咧嘴露出尖牙。

生意永远是为了赚取金钱的行为。

人类觉得时间漫长的自然景色变迁,对攸葛他们而言,时间或许过得太快了。

赫萝是开玩笑地在表示「只要威胁对方就好」。

——既然在意时间,为什么能够走过悠长岁月的你,不靠着自己的双手画下景色呢?

一方是惹火一位银饰品工艺师,另一方是卖面子给为攸葛这些羊只化身守护故乡的哈金斯。把这两件事情放上天平秤了后,攸葛决定取银饰品工艺师这一方。

罗伦斯曾经听过这样的故事。

「没时间?」

攸葛平静的眼神看向罗伦斯。

攸葛肯定没有让弗兰·沃内莉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