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第四幕
隔日,弗兰再次与寇尔结伴前往湖泊。
既然有人在监视,离开小屋在外面走动可能会有危险;对于罗伦斯提出的这般疑问,弗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在小屋里面也一样。」
她还表示如果这方主张不是来确认魔女,而是来追查天使传说,反而会比较好。
就理论上而言,或许是如此没错,但还是会有危险吧;罗伦斯准备这么反驳时,意外被赫萝阻止了。
不仅如此,看见弗兰打算独自外出,赫萝甚至主动要寇尔跟着去。
寇尔似乎也认为不应该让弗兰独自外出,所以当然爽快答应了,而赫萝愿意这么做,同样让罗伦斯感到意外。
赫萝原本对弗兰的一举一动都感到烦躁,现在却是这般友善态度。
昨晚的对话真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但是,严格说起来,透过昨晚的对话而得知的事实是,弗兰打从一开始就心怀鬼胎,才会把罗伦斯三人带来这里。得知这般事实后,对于她的印象应该会变差,没理由变好才对。
目送弗兰与寇尔外出后,罗伦斯一回到小屋内,便看见赫萝慢吞吞地掏出尾巴梳理起毛发。
罗伦斯一边望着赫萝梳理尾巴的模样,一边试探说:
「弗兰昨晚应该一直在思考传说的事情吧。」
赫萝用手梳理过整体毛发后,跟着把那些印入眼帘的没礼貌小东西,一只接着一只地丢进炉火里。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赫萝只稍微把耳朵转向这方。
「唔?」
「她不是一直说明给寇尔听吗?还要寇尔不要漏看传说的任何一小部分。」
「……喔,嗯。」
弗兰似乎也推测天使传说是某种自然现象,并且举出各种例子,包括了因为树枝上的积雪随风飞起,或是因为某处有温泉脉,里头的温泉因某种原因而流入湖泊,以至于把水蒸气看成了天使的羽毛。
的确,想要让天使展翅飞起的现象发生,必须有某物体从高处掉落或飞起。
如果是有某物体从高处掉落,具有高低差的瀑布会是可能发生的地点之一。如果是从高处飞起,想象是水蒸气、雾气或雪花随风飞起应无不妥。
受命一起行动的寇尔忠实地聆听每一种可能性,并且一副仿佛在说「我不会漏看任何一小部分」似的模样点点头,然后跟着弗兰出去。
被人批评成这样,就算搞不懂怎么回事,也会生气。
要是在平常,赫萝应该会说「胆子不小,竟敢要咱做一些杂务」之类的气话,但现在完全感觉不到愤怒情绪。
罗伦斯知道无论是村长,还是赫萝,都是因为珍惜自己的对象才会做出那样的行为。
「汝当然知道是怎样的有格调法呗?」
「现在是对不会说话的死人做出这种事情。」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耶?」
看见赫萝如此愤怒的模样,罗伦斯甚至怀疑起赫萝是不是有哪根血管爆裂了。
罗伦斯知道如果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那就太厚脸皮了。
「只有咱一人一直暴躁不停。只有那丫头一人因为自己做得太过火,而烦恼不停。汝不是度量大,而是像死人一样迟钝。」
罗伦斯告诉自己如果要坦白,还是趁早比较好。
「也是。」
倘若赫萝是以狼模样如此声嘶力竭地大吼,肯定会让整间小屋从内侧开始倒塌。罗伦斯忍不住不合时宜地这么想,可见赫萝的怒吼声有多么惊人,她的尾巴也膨大到不能再膨大。
「的确,那丫头那么认真地在追查传说,如果村民或领主前来挑毛病,想必根本没有时间应付呗。」
「大笨驴!那这样,汝也不知道咱对那丫头为何会那么不耐烦是吗?」
只是,他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该怎么回答才好。
赫萝说的「喜欢的人」,应该是指弗兰昨晚说告诉她天使传说的那个人。虽不知道弗兰与那个人是恋人,还是她单方面喜欢对方,但赫萝似乎与罗伦斯抱着相同想法。
罗伦斯不明白为什么这般内心告白,会变成是为了在商行瞧不起他而表示歉意的行为。不仅如此,弗兰明明打从一开始就打算陷害罗伦斯三人,并企图利用三人,赫萝却没有因此而发脾气。
罗伦斯仿佛听见了赫萝在说:「汝被人瞧不起却没有反击,不会不甘心吗?汝在咱面前丢脸,不会不甘心吗?」
罗伦斯想起在商行发生的事情。
「……汝实在是让人受不了,一件接着一件做出蠢事。」
下一秒钟,罗伦斯垂下头,并且一副忍耐头痛的模样用手按住额头。他会有这般反应,是因为受不了自己的愚蠢。
「汝不是颜面尽失吗?」
不管是道歉还是道谢,都太少根筋了。
赫萝因为太过愤怒而不停颤抖双唇,但不久后无力地垂下头。
「比起随随便便梳理毛发有效果了。」
赫萝说话时露出像是坏心眼的笑脸,也像是在责怪罗伦斯的笑脸。
尽管如此,他脑中还是不断浮现话语,双手也不受控制地不停拍打。
「问题是……」
正因为如此,看见罗伦斯在堂斯格村做出机灵反应,并且从维诺口中问出传说内容,还在维诺的带路下顺利来到这间小屋,弗兰却没有半点表示,赫萝才会抱怨。不仅针对弗兰,罗伦斯没反应的迟钝表现也让赫萝感到气愤。
方才赫萝的尾巴因为愤怒而膨大,所以比平常显得更蓬松。
还有,昨晚的互动。
事实上,赫萝应该是觉得愚蠢至极,连生气都懒得生气了。
罗伦斯急忙想要搭腔时,看见赫萝从刘海后方投来感到怀疑的眼神,于是闭上了嘴巴。
「……会吗?」
不过,从旁看来想必会觉得是罗伦斯太慌张而引起,而事实上,他确实感到慌张。
别说是气话了,赫萝甚至显得开心地这么说。
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只有想法乐观的罗伦斯本人没察觉到。
然而,他就像听到「坐下」命令的小狗一样,被赫萝的目光钉在原地。
「事到如今汝如果还说出口,别怪咱生气。」
「为什么明明丢脸的人是汝,却只有周遭的人慌张个不停。蠢极了……」
「不过,世上往往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呗。」
罗伦斯一边假装在调整地炉里的炉火,一边拼命动脑思考。
贤狼赫萝露出尖牙,并在脸上浮现极度不悦表情后,别过脸这么说:
赫萝虽然笑着,但显得不自然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大笨驴!」
「……抱歉。」
因为怒气消散得太彻底,当赫萝再次看向罗伦斯时,那眼神甚至像在同情罗伦斯的感觉。
听到赫萝迅速叮咛说道,准备开口说话的罗伦斯闭上了嘴巴。
赫萝的态度会因为气过头而转为难以置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罗伦斯把视线从地炉移向赫萝一看,发现赫萝开心地笑着。
在这瞬间,罗伦斯想通了一切。
「在别人面前就算了,竟然在咱面前。」
不过,罗伦斯还来不及反驳,赫萝先投来话语说:
「而且,没想到那丫头还拿这种话题来当作道歉话语。汝不觉得这样的作风很有格调吗?」
这时火花大量飞起,但只是偶然。
弗兰昨晚说话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不过,顽强固执的银饰品工艺师要是听了,应该会觉得难以置信呗。」
罗伦斯这么想着而反问后,原本不停咬着毛发根部的赫萝,从蓬松的尾巴挪开嘴巴,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
一直挂在脸上的不自然笑容也在瞬间被吹走,露出愤怒的表情。
赫萝一副受到强烈无力感袭击的模样,感觉就快当场躺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并缓缓看向自己的尾巴后,甚至说出这般话语:
赫萝气势汹汹地说道,都快吹起地炉里的所有灰烬。
然而,赫萝的愤怒并非针对罗伦斯的失败表现,而是罗伦斯被迫在她面前丢脸的事实。
「那丫头纯粹是在追随喜欢的人的脚步呗?既然这样,就不叫做顽强,也不叫做固执呗?」
罗伦斯当然没有少根筋到认为赫萝又要重复相同话题,但依旧迟钝得掌握不到话题方向。
「哎,如果是因为顾虑到对方而善意地做出这种事情,还算好呗。只要本人说一声『没必要这么做』就好了。」
「从前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咱明明一点也不在意,村长那些人却会对搞错祭典顺序的小伙子又打又骂,说他们做出对咱不敬的事情,根本没理会咱怎么想。当时咱只是难以置信地在远处望着……没想到咱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面对为了心爱的人在追查北方地区地图的罗伦斯,弗兰才会以告白这件事情来表示歉意。
相较之下,罗伦斯反而是就快站了起来。
赫萝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并且闭上眼睛。等到她再次张开眼睛时,眼里的怒气已经完全散去。
「……嗯。」
虽然罗伦斯找不到反驳的话语,但赫萝也没有继续生气下去。
弗兰似乎是为了心爱的人在追查天使传说。
这么一想,罗伦斯不禁觉得弗兰像是为了前赴战场的情人着想,而亲自展开巡礼以替情人祈求平安的少女。
「……抱歉,我不知道。」
原来如此,难怪赫萝的心情会转好。
罗伦斯知道这时如果笑出来,肯定会被赫萝咬断脖子,所以乖乖地聆听赫萝说话。
然而,他还是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虽然弗兰给人的印象,与根据事前听来的形容而猜想的印象截然不同,但她朝向目标前进的认真态度确实如工匠典范。重点是,弗兰整个晚上想必只想着传说,等到天一亮,便不顾人身安全地外出。
罗伦斯不小心让赫萝做出这般愚蠢行为,所以就算遭到这般笑脸对待,也是罪有应得。
这么想着的同时,再看见眼前的赫萝模样,也让罗伦斯能够想通一切。
对于罗伦斯在商行被弗兰逼得哑口无言的事实,赫萝确实感到愤怒。
「咦?」
「没什么,咱只是在想那些崇拜神明的家伙,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看向他,并带着自嘲意味地笑了笑说:
然后,赫萝朝向生皮垂帘后方的方向顶出下巴这么说:
像弗兰这种年轻女孩陷入这般状况,世上一般会用「专情」来形容。
凡事都一样,物极必反。
看见罗伦斯沉默不语,赫萝发出清脆笑声,并站起身子。
「那丫头也有可爱之处呐。」
赫萝忽然弓起背这么说。
「有、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赫萝握在手中的尾巴前端不停甩动着。
「……啊。」
「哎……汝本来就是这样的家伙……」
罗伦斯回想着弗兰所说的每句话,并在脑中重现赫萝对每句话的反应。
这么一想,也能够看清赫萝为何会勇于接受弗兰提出的暧昧条件。赫萝接受条件并非因为看见弗兰的聪明表现而觉得有趣,而是打算与她大吵一架。
而且,像赫萝这样以简单易懂的形容说出来后,确实让人觉得不应该把「顽强固执的银饰品工艺师」的称呼冠在弗兰头上。
应该道歉呢?还是道谢呢?
就在这时,赫萝开口说:
尽管如此,还是搞不懂怎么回事的罗伦斯,露出寇尔也没表现得如此无知过的求救眼神看向赫萝。
罗伦斯之所以停顿了一下,是因为赫萝说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