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狂想曲
竹叶狂想曲
话说回来,五月份都已经够热了,时值七月份的今天更是热得让人受不了,而且湿气也更重,一再挑动着我的不快指数 ㊟ 。这所高中廉价的校舍,跟空调之类的高级机械可以说是完全无缘。一年五班的教室简直就像前往灼热地狱的候车室一样,我确信设计者一点居住舒适环境的概念都没有。
(注:气象学名词,计算公式为0.81T〈气温〉+0.01U〈相对湿度〉+46.3)
再加上这个星期是面临期末考的七月的第一个星期,我心里的愉快情绪还在巴西一带徘徊,暂时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期中考考得凄惨无比,再这样下去,我很难保证期末考就能有个令人满意的结局。这一定是因为我花太多时间在SOS团的活动上,以至于没能专心课业的关系。我根本一点都不想跟那种事情扯上任何关系,但是从今年春天开始,每当春日提出什么建议,我就得莫名其妙地四处打转,这个法则已经成了我的日常生活,而且我有点讨厌开始习惯这种生活的自己。
正是太阳从西边斜射进教室的下课时间。坐在我后面的女人,用自动铅笔戳戳我的背。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凉宫春日顶着一张像是圣诞节前夕的小学生那般喜悦的表情说。这家伙开始出现这种感情丰富的表情,就是她正在思索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的信号。我装出认真思索的表情三秒钟,然后说:
「是妳的生日吗?」
「不是啦!」
「朝比奈的生日。」
「不——对!」
「古泉或长门的生日。」
「我哪知道他们生日哪一天!」
「顺便告诉妳,我的生日是——」
「谁理你?你这家伙,是真的不知道今天是多么重要的日子吧?」
就算妳说有多重要,对我而言,今天也只是一个炎热的平常日子。
「你倒是说说看,今天是几月几日?」
「七月七日。……我不太愿意去想,不过妳总不会想说今天是七夕吧?」
「我当然打算这么说。七夕七夕七夕。如果你也算是日本人的话,就该好好记住。」
这本来是来自中国的传统,以旧历来算,七夕应该是在下个月才对。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那边可是私有土地耶。妳这个采竹大盗。
长桌上摆着西洋棋盘,一手拿着参考题库、一边把玩着棋子的古泉一树抬起头来跟我打了声招呼。
不用客气了。我并不想再动不必要的脑筋。现在如果再去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好像就会把我该背的英文单字相对地从脑袋里面挤出去。
偏偏她就会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无视相对论的存在。
「不是织女或牛郎星吗?」
不用道歉,因为没有人在等妳。
哦,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问道。
「如果照你这么说,那么外星人、未来人或超能力者,不是都跟圣诞老人一样吗?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哪,大家把自己的愿望写下来吧!」
嘴巴是这样讲,但是一看到春日那莫名其妙显得很得意的脸,我就觉得跟她在这边抬杠是很愚蠢的一件事。
「我来说明。我们没办法以超越光速的速度移动,根据特殊相对论来说是这样的。」
门被人粗暴地打开,冒失的女人莽莽撞撞地闯了进来。
「妳去哪里砍的?」
盈盈地笑着对我打招呼的是朝比奈。她是我心灵安适的泉源。要是没有她,SOS团就像没加咖哩块的咖哩饭一样毫无存在价值。
「没错,所以圣诞老人是不存在的。」
春日肩上扛着一根竹子,吵吵闹闹地登场了。那是一根长着茂密的绿色竹叶、活生生的竹子。妳带这种东西来干什么?难不成想做存钱筒?
妳到底想说什么?剩下的十五分是哪一部分的分数?
「当然是用来挂诗笺的。」
「如果她的思考活动异常的话,这个世界是不可能这么安定的。照理说,应该变成一个由更为怪异的法则支配的奇妙世界。」
春日拿着自动铅笔在我面前晃。
「哪,各位,现在了解我的意思了吧?短笺要写两种,一种写给天琴座α星,一种写给河鼓二天鹰座α星。请写下你希望在二十五年后和十六年后想实现的事情。」
「凉宫同学希望整个世界能有多一点的变化,而她也具有重新构筑这个世界的力量,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
从七月份开始,朝比奈的女侍装已经换成夏季版了。带衣服来的是春日,我从来就不知道她打哪儿弄来这么多各式各样的衣服,而朝比奈总是很正经八百地向她道谢:「啊……谢、谢谢妳。」她今天依然是隶属于SOS团的女侍,很勤快地帮我泡玄米茶。我一边喝着茶,一边环视室内。
「其实也不算悠哉啦,只是利用念书的空档做做头脑体操罢了。每解开一个问题,脑部的血液循环就会加速。一起下一盘如何?」
春日现在就像只被人轻抚着下巴的小猫一样,舒服地眯细了眼睛。她把竹子立在窗边,不慌不忙地站到团长桌上,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诗笺,露出非常愉快的笑容说:
这么说来,结果那家伙的非常识还是略胜一筹啰?
「大家一起进行会比较好玩。从今年开始,我决定七夕时大家要一起举行盛大活动。」
「是天琴座α星和河鼓二天鹰座α星吧?」
织女和牛郎两个人听到人们这种愿望,大概也会感到头痛。两人一年都只能见一次面了,还被要求做这种事?去找自己国家的政治家们想办法吧!要是我就会这么想。
朝比奈惊慌失措地整理自己全身。这个动作更加撩动我的心。正当我想说一些歌颂天使般的形容词时——
「也不能这么说。」
光用眼睛看,就觉得心情舒坦许多。我产生了一股慈悲心,好像把零钱之外的钱都投进街头募款箱中也无所谓。朝比奈没有发觉我正在观察她,专心一意地念着她的数学。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人发出会心的微笑,事实上,我的脸上真的露出了笑容。我觉得自己好像正看着一只小海豹一样。
古泉说他下腻了黑白棋,所以上个星期就带来了西洋棋,不巧我不懂西洋棋的规则,其他成员也没人懂,他只好一个人落寞地下着。都快考试了,他竟然还这么悠哉。
在古泉的旁边,比机器人更缺乏表情的长门有希专心地看著书。这个沉默又冷漠的类外星人,兴趣似乎从翻译小说转向到原文书,现在她正看着标题用我连看都看不懂的奇怪文字书写、仿佛老旧厚重的魔法书的书籍。我想一定是用古代埃特鲁里亚 ㊟ 文或什么奇怪的文字所写的。我相信长门连用甲种线形文字 ㊟ 所写的碑文也都看得懂吧?
我觉得还有很多其他应该慎重办理的事情。倒是妳有必要刻意跟我宣扬吗?我可不想知道妳打算做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好久没摆许愿竹了,想来玩玩看。因为今天是七夕啊!」
位于社团教室大楼二楼,与其说是SOS团跟文艺部借用、不如说是寄生在里面的基地总部里,已经聚集了其他成员。
春日挺起胸膛回答:
不清楚最好。至少我跟你不一样,我确实具有自己是普通人的自觉。
那又怎样?话又说回来,妳还特地跑去查这种资料啊?
「有什么关系?竹子的根长在地下,上头少一段也不会怎样啊!如果偷竹笋的话可能就构成犯罪了。倒是被豹脚蚊叮了好几个包,好痒哦。实玖瑠,帮我背上擦一些止痒药好不好?」
可是,这家伙仍然一如往常,老是想着一些无谓的事情。我怀疑她的脑袋里是不是有个白洞 ㊟ ?这家伙所想的一般常识,到底是哪个宇宙的常识啊?
「再往右一点……太右了。啊,就是那里。」
「啊,是!」
什么都好,也什么都不好。这里可不是棋盘游戏研究社,是SOS团。顺便说明一下,就连SOS团的活动方针对我而言也都还是个谜。我并不清楚这个谜样的社团到底该做什么好。我并不想知道,而且不知道比较能保障我的人身安全。所以我提不起劲来做任何事。这就是我完美无瑕的逻辑。
很清楚自己回家也不会念书,所以想放学后到社团教室来试试会不会比较有效果,没想到不管在什么地方,不想做的事还是不想做。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不管对肉体上或精神上应该都没有好处。也就是说,不勉强自己才算是健康的生活。好吧,不念了。我转着自动铅笔、阖上课本,决定望着我的精神稳定剂。疗愈我那被厌世观所囚禁的心灵的精神稳定剂,正打扮成女侍的模样,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解着数学题。
「从红海开始包括这边,全部都算是亚洲。」
(注:Etruria,位于义大利中西部的古国名)
「啊,什、什么事?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那真是遗憾。下次我带大富翁或鱼雷对战游戏 ㊟ 之类的东西来吧?对哦,最好是大家能一起玩的东西。你觉得什么比较好?」
「不知道。」
古泉对着我露出一如往常的开朗微笑。
古泉立刻回答。
Why?为什么?
「譬如,她希望有圣诞老人存在;但是就常识而言,圣诞老人是不存在的。至少以现在的日本这个舞台而言,是不可能有人在深夜时分闯入门户深锁的人家,而且在不被任何人撞见的情况下留下礼物走人的。圣诞老人又是怎么知道每个孩子想要的东西的?他根本不可能利用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到全世界每个好孩子的家中去送礼物。就物理上而言是不可能的。」
古泉耸耸肩,再度埋首于他的题库。他一把抓起黑色武士,移到盘面的另一个地方去。
……一如往常,真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哟,情况如何?」
「啊,你好。」
我确实清楚。虽然心中有所怀疑。
我拉出折叠椅坐了下来。朝比奈立刻把杯子送到我面前。这么热的天哪有人喝热茶的——我完全没有想到这种足以遭受天谴的抱怨,只是满怀着感谢之心啜饮玄米茶。嗯,又烫又热。
「但是,我有条件。」
「你到社团教室去等我!不可以跑回家哦!」她还这样交待。
不用她说,我本来就打算到社团教室去。因为那边有我一天至少要看一次的人在。只有那一个人。
「所以,这就等于是某个神明看到我们的愿望所必须花的时间,对不对?而要实现我们的愿望,又得等上那么长的时间。所以,短笺上必须写二十五年后、或者十六年后的未来希望实现的事情!如果写上『希望在下个圣诞节之前交到超帅男朋友!』,那根本是来不及的!」
虽然我还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世界杯预赛不也是都混在一块儿比吗?就像七月跟八月也很像啊,夏天就是夏天。」
「我的情况,自从进高中以来就没有正常过。」
我将视线从长桌上那本哗啦哗啦迎风翻动的英语课本上移开,坐在折叠椅上反弓着背,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
「所以我可以想像,凉宫同学对存在于自己心中的常识有多焦躁不安。常识的部分一再否定她的愿望——也就是希望这是一个经常发生超常现象的世界。」
手上拿着急救箱的朝比奈跶跶跶地跑过来,模样就像个实习护士。她拿出药膏,将手从水手服的衣领处伸进春日的背部。身体往前弯的春日说:
「顺便告诉大家,地球距离天琴座α星和河鼓二天鹰座α星分别是二十五光年和十六光年。也就是说,从地球发出去的情报要抵达某个星座,必须花上二十五年或者十六年的时间,这是理所当然的——懂了吗?」
「抱歉抱歉,我来迟了。」
会认真思考这种问题的人,脑袋才有问题。
我们的视线对上了。
「什么条件?」
「但是目前这个世界尚未失去理性,这是因为她把常识看得比自己的愿望还重要。」
突然讲这些话的用意何在?春日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一张笔记本内页,一边瞄着备忘一边侃侃而谈:
「答对了,十分。那么,你知道织女和牛郎星是指哪两颗星吗?」
「阿虚,有人会在七夕当天实现人们的愿望,你知道是谁吗?」
「可能是她无法完全遏抑的想法,把我跟朝比奈还有长门同学这样的存在给呼唤到这里来,并赐给了我神奇的力量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你是怎么想的。」
「呀呵!」
「学校后面的竹林。」
长门倏地抬起头来。古泉露出苦笑,朝比奈则瞪大了眼睛。她又想搞什么鬼了?春日从桌子上一跃而下,裙子的下䙓翻飞着。
也许是很幼稚的举例,不过——古泉起了个头后说:
「对方是神耶,总会帮我们想想办法的。一年一度总有半价大拍卖呀!」
「别擅自做决定。」
这是什么地理概念?
(注:发现于希腊克里特岛的克里特文明的文字)
古泉竟然说出像是在袒护春日的话来。但是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得见。
简直是胡说八道。一口气想要实现两种愿望,这种算盘也未免打得太厚颜无耻了。而且,我们无从得知二十五年或十六年后的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怎么知道要写什么愿望?充其量不过是希望退休制度或财政金融投资方面不会出现大漏洞,机能可以顺利运作吧?
(注:根据广义相对论,白洞是和黑洞完全相反的物质,经过白洞前的所有光线及物质都会被其强大的排斥力喷射出去,但至今仍未有直接证据证明白洞的存在)
「没错!八十五分!就是这两颗星!也就是说,必须把短笺上的愿望对着这两颗星吊起来才行。明白吗?」
我之所以反驳他,是因为他似乎站在春日那一边,这让我很不爽,于是我提出了我的疑问:
春日挥舞着手臂卖力解说着。
「随便都好啦,总之我们得举办七夕的活动才行。我坚持这种节庆活动一定要慎重办理。」
嘿嘿。春日莫名其妙地露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凉宫同学的言行举止是很与众不同,但是以现在的情况看来,她可是很清楚何谓常识的。」
教室的角落里,那台春日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电风扇不停地转动着,但是降温的效果却只像是在滚烫的石头上浇热水一样。既然要抢,干脆去教职员办公室抢台直立式冷气机岂不更好?
以认真的表情凝视着问题集,然后在笔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写着;无精打采地思索着,然后又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振笔疾书——不断反覆这几个动作的她,当然就是朝比奈实玖瑠学姐。
(注:一种小型平台游戏,双方以猜拳决定先后,朝敌方战舰发射象征鱼雷的小钢珠)
「喂,等等。如果去程要花上二十年左右,那么回程不也要花上相同的时间?那我们想要实现愿望,不就是五十年后或三十二年后的事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