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症候群
孤岛症候群
眼前景象让我愕然得连肩膀痛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的我整个人趴在地上,连起身都没办法,为映在自己眼前的模样感到十分惊愕。我之所以无法动弹,是因为背上好像被放了个沉重的秤铊,我没办法将它移除。但是我连这件事都不放在心上。保持着破门而入的态势、压在我身上的古泉,看到这个房间的景象时大概也跟我一样惊讶吧?快点下去——我甚至没办法想到这件事。我愕然的程度真的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怎么可能?没想到真的会发生,这可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怎么办?
窗外一片金光。数秒钟之后,雷鸣的重低音传到了我的腹部。不折不扣的暴风雨,从昨天开始就席卷了整座岛。
「……怎么会?」
我听到一个嘟哝声。那是跟我和古泉一起冲撞这个房间的门,然后在房门打开的瞬间,和我们纠结在一起滚倒在地的新川先生的声音。
古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我滚转向侧边,支起上半身。
再度凝视着这个我到现在都还难以置信的景象。
靠近门边的地毯上,有一个人就像我刚刚一样倒在上头。他就是天亮之后仍然没有下楼到餐厅来的这栋宅邸的住户,同时也是这里的壮年男主人。从他一身和昨天跟我们道别后上楼时相同的打扮,就知道他的身分了。在这个盛夏的岛上,毫无必要地老是穿着整齐的西装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正是刚刚嘟哝着的新川先生的老板,是这座岛和宅邸的所有人……
多丸圭一先生。
圭一先生带着惊愕的表情横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不动是正常的,因为他好像已经死了。
我怎么会知道呢?关于这点是一目了然。刺在他胸口上的东西似曾相识。那是昨天晚餐时,跟大量的水果一起放在水果篮里的水果刀的刀柄。
我可以跟你打赌,那把刀柄的下方一定是一片金属制的刀刃,否则那种东西是无法直立在张大了嘴巴一动也不动的人的胸口上的。也就是说,刀子正刺在圭一先生的胸口上。
一般人被刀刃刺中心脏,一定活不了吧?
而现在圭一先生的状态就是这样。
「哇……」
我听到被我们破坏的门后,传来一个小小的恐惧叫声。我回头一看,只见朝比奈用两手捂着嘴巴。站在朝比奈背后的长门,撑住她畏缩地往后退的肩膀。随时随地都面无表情的长门把视线投向我,然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当然,凡是我们所在之处,这家伙一定也在。
「阿虚,难道……那个人——」
春日似乎也感到很惊讶。从朝比奈的旁边把头探进房间里的春日,瞪着一双黑暗中的猫咪一样的眼睛,凝视着长眠的圭一先生。
春日提出第二个问题,然后一边看着手表,一边制造计时音效「滴答、叩叽」。
(注:一种买卖公司及不动产的游戏)
「合宿?」
「咦?」
「不可能吧?她今天好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宣布。」
我瞪着古泉那张让人越看越生气的笑脸。这就是你所说的重要宣布吗?
「嗯,因为从你的语气听来,那个笨蛋家伙可能又在企画什么愚蠢的事情了。我不知道我的心灵安宁还能保有几分钟的寿命,但是我可以确定现在已经不怎么安宁了……」
喂,春日。
古泉四两拨千斤地说:
春日的眼睛像光谱分光器一样闪着光芒。
以鲜少到餐厅吃饭的我的立场来看,即便有人满脸得意地提供这种缺乏价值的情报,我也只是听听就算了。
「哟,大家好呀!期末考怎么样了?」
「嗯,那个,是……是海!」
「暑假!暑假!这还用怀疑吗?」
「夏天吗……嗯,盂兰盆会……吧?」
正当我要继续说下去时,被砰的一声粗暴的开门声给打断了。
「完全不对!等妳想到时夏天已经远离了。我想说的是,暑假一定要去合宿!」
想起还没放暑假前那天的事……
「不用在意我,我在学校的餐厅吃过了。」
一眨眼之间,我想到几个告诉自己所有的现实都不过是谎言的理由。正当我犹豫着该选哪一个的时候——
「…………」
「看你一脸严肃的样子……是茶不好喝吗?」
这里是一座孤岛。还有暴风雨。再加上密室。密室里躺着一个胸口被刺了一把刀的宅邸主人。这就是我眼前的景象。
摊开像是百科全书的精装书,坐在折叠椅上的长门,顶着一张像穿着夏季水手服的玻璃面具一样的脸孔,连大气都不喘一下似地把视线落在书页上。从某方面来说,她是一个数位化的存在,偏偏又酷爱吸收实体情报,难道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是吗?」
我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从福利社请调来的火腿面包,决定拿来当茶点。
我带着问号嘟囔道,春日用力地点点头。
「实玖瑠,说到夏天就想到什么?」
圭一先生的弟弟多丸裕先生不见了。
制造出这个状况的人是妳吗?
不用说,我当然没听过今天是开会的日子。
……
我依序看着朝比奈、古泉以及长门,看到他们分别露出惊讶和微笑以及什么都没有的表情之后说道:
问我也没用。大概在哪个地方抓蝗虫吧?毕竟现在是夏天。
这个充满古典风情的答案,让春日不停地眨着眼。
闪电又起,将整个房间照亮。昨天刮起的暴风雨已经渐渐平息。狂涛随着打雷的声音冲击着岛屿,制造出骇人的音效。
「没这回事。」
「我是问,我们去做什么?」
手脚俐落地帮自己也准备了一杯茶的朝比奈,拿出一个很可爱的便当盒,坐到我的对面来。
「那么提到暑假呢?」
「太好了。」
「刚刚我在学校餐厅有看到她。她的食欲真是好得叫人赞叹。如果她吃下的份量都变成营养的话,真难以想像会转换成几尔格 ㊟ 呢!」
「凉宫同学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
我回答道。妳泡的茶依然是来自天上的甘露。虽然茶叶是廉价品。
捂着嘴巴咀嚼的朝比奈,一口吞下可能是她自己做的菜。
…
在距离放暑假开始倒数计时的这个时期,我们像猫聚会一样聚集在这里是有理由的——才怪。我敢这样断言。本来这就是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成立的SOS团,若要勉强说来,没有理由正是理由所在。要有理由那就伤脑筋了。与其去做一些愚蠢的事情,保持无意义的现状还比较不会让人头痛。因为这样就不需要思考了。
人家又没问,古泉却很干脆地婉拒了。而长门的读书欲则似乎比食欲旺盛许多。
我回想起SOS团全体总动员,结果却沦落目睹这种情景的根本原因。
「请问……怎么了?」
可是春日不理会我,指名道姓叫着规规矩矩用筷子吃着饭的朝比奈。
「我也趁现在来吃便当好了。」
话又说回来,我们社团成员现在怎么都这么闲啊?
「『愚栏盆会』?那是什么东东?妳搞错什么了?我不是问妳那个,我是说,提到夏天,我们不是会立刻联想到某个名词吗?」
(注:圣方济各修道会的创始人)
这种思考未免太直线型了。
这是开玩笑的啦。余岂好辩哉?只是我进高中之后学到了一件事,就是总有人会把玩笑当真。这是这几个月来我切身体会到的,所以铁定错不了。玩笑和正经的界线最好要区隔清楚,否则恐怕会遭到不测。
什么跟什么啊?
朝比奈歪着头说:
我才不想计算这种东西。如果她继续关在餐厅里,一直待到傍晚就好了。
「因为今天是开重要会议的日子。我本来打算处罚比我晚到的家伙,永远当踢空罐游戏的鬼呢!看来你们也渐渐产生团队精神了,这是非常好的事情!」
「没错没错!已经很接近了。那么提到海呢?」
「死了吗?」
就像我现在一样。
当时是盛夏的七月中旬左右。简直让人想放太阳一场长假的酷热仍然持续着。
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何能那么开朗啊?那家伙的重大宣布,从来就不会是什么造福社会的好事。你的记忆容量不到五英寸FD(软碟)吗?
难得她用那么小的声音说话,而且声音中还带着几许紧张的色彩。我回过头正想说些什么,见到古泉顶着一张不知道把他那永远微笑着的表情藏到哪里去的困惑脸色。女侍森小姐也站在走廊上。
「没错,合宿。」
(注:Ergon,希腊文中的工作,意指人类精神能量的单位)
朝比奈受到她的影响,开始惊慌失措地思索着。
春日又说话了,脸上带着让我觉得陌生的不安表情。我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她就要依偎到我胸前了。
古泉一边转着放在桌上的Monopoly游戏 ㊟ 的转盘,一边问我这种多此一举的问题。拜他之赐,我再度时空跳跃到月亮背面,躲在卫星轨道上想办法让自己的思绪静止。你一个人乖乖地在那边玩Monopoly就好。学学躲在房间角落里静静看书的长门,向她好好看齐吧!
我从穷凶恶极的异形军团在补考前一天从月亮背面降落,将国会议事殿堂整栋击垮的虚拟想像当中醒来。
学校的营业时间也早就缩短,上午就结束了,为什么大家还聚集在这种地方呢?我自己也是,但是我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呢!要是一天不喝一杯朝比奈的茶,我就会像行尸走肉一样。拜此之赐,星期六日往往必须要遭受戒断症状的折磨。
「我也并不想听。」
被撞开的房间内,有一个不能说话的主人和一个失踪者。这代表什么意义呢?
这算什么跟什么?联想游戏吗?
「唔,为什么呢?我可以回答你,不过凉宫同学应该会想要亲口说出来吧?如果我抢先说出来而坏了她的兴致,那可就是个大问题了。我还是保持沉默好了。」
「合宿啊……什么的合宿?」
「而且,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我不得不想着。
「你听好了,到学校餐厅吃饭的诀窍,就在于要等到快打烊的时候再去,那时候欧巴桑就会多给一些。不过时机是很重要的,如果在等待的当儿全部卖完就没戏唱了。今天真是个幸运的日子啊!」
「很好,大家都到齐了哦!」
有参加社团的人或许都会办个合宿什么的,但是我们做那种事像话吗?难不成要我们去某座深山里抓不可能找得到的UMA吗?
春日一屁股坐到团长桌上。
朝比奈一边戳着用香松画出微笑脸孔的白饭,一边说:
「是妳先起头的吧?」
我一如往常坐在用来当成地下总部的文艺社社团教室里,喝着朝比奈冲泡的热茶。我虽然从过去的期末考结果中重新振作了起来,但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补习,心情实在没办法放轻松。这时候,只有逃避现实一途了。
「去合宿。」春日说。
我很想仿效怀抱满腔诚挚对着小鸟传道的圣方济各 ㊟ 般诉说我的热情,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不是因为嫌没有意义的修饰用语太麻烦,而是一个碍事的家伙用轻快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说阿虚……」
唯一有一个人,是昨天一直在宅邸里、现在却不在场的。
啊?
穿着夏季女侍服装的朝比奈,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她露出安心的微笑,于是我也回她一个微笑。妳的喜悦同时就是我的喜悦。就算徐福能够到得了蓬莱山,只怕他也得不到胜过朝比奈微笑的万灵仙丹吧?我现在的心情比摩周湖的湖水更透明澄澈,脑袋里甚至充满了天使们吹奏着管乐器的景象……
我本来是想挖苦她的。
「是吗?」
「妳还真是悠闲呢。」
「算了,那种事情就别说了。」
古泉代替我回答:
「海、海,嗯……啊,生鱼片?」
「SOS团的。」春日说。
春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