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时值节分过后几天的某个傍晚。
放学后,我打开社团教室的门,等着我的是冷冽的空气和无人的室内。没有朝比奈学姐来迎接,长桌一隅也没有长门小小的端坐身影,春日也要等会儿才会来。今天轮到那女人去做升学就业辅导,现在八成在教职员室大放厥词,提出让导师冈部困扰不已的志向。我认为她被问到将来想做什么时,一定会用极为认真的表情回答「统治者」或是「宇宙大总统」之类让人啼笑皆非的志愿。稍有不慎让那女人走上岔路可就糟了,但愿冈部能对春日谆谆教诲,促使她步上人生的坦途。因为那女人的个性就犹如吃软不吃硬的铬族元素一样,不分青红皂白硬要她听你的是没用的。
我将书包放在桌上,打开电暖炉开关,让或许是空无一人才如此寒冷的社团教室增添些许温暖。旧式电暖炉要完全发热,尚需要一段暖身时间。
其他能取暖的东西就只有朝比奈学姐煮开水时从水壶冒出的蒸气,以及她冲泡的热茶了。就在我想着真想早点喝到学姐泡的茶,一面将附近的钢管椅拉过来坐时……
嘎答——
「什么声音?」
声音是从社团教室的角落传来的。我反射性看往那个方向,就是每间教室大概都有摆设的不钢制长方柜,也就是清洁工具置物柜座落的位置。我对自己的听力很有信心,声音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没错。
就在我猜想可能是扫帚或拖把倒下来时……
喀答——
这次的声音小了一点,我开始自言自语:
「别又来了。」
各位也有过这种感觉吧。全家人都出去了,孤零零的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时,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却总觉得还有别人在。窗帘后似乎有黑影晃来晃去,活像是躲了个人,想过去确认又怕真的有人在,只好坐视不管,大部分的情形最后也都证明只是自己多心罢了。
照过往的经验,我断定这次也是。假如我现在人不在社团教室,而是在自家看家的话,我可能会吓得皮皮挫;可是我现在是在学校,况且太阳又还没下山,我怕什么呢。
我不以为意地走近清洁工具置物柜,毫无心理准备地打开柜门,接着哑口无言。
「…………咦?」
清洁工具置物柜内除了扫帚、拖把和畚箕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实在太意外了,我的反应顿时化成了疑问句:
「……妳、妳怎么会在这里?妳要做什么?」
这是再当然不过的疑问。因为我看到的那个人——
「啊……阿虚。」
就是朝比奈学姐。不知为何她露出了安心的表情道:
「叫我到这个时间点来的人,正是阿虚你啊。」
后面就没有说话声了。只听到朝比奈学姐踉跄的脚步声,接着是关门声。两人的气息逐渐朝社团教室大楼深处远去。
哇!这是在干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请、请问要去哪里?那个……咦……?」
「妳从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不必学读唇语也读得出来,虽然为时已晚,但我也察觉到自己做了要不得的事,想开口道歉又慌忙掩住嘴巴,至此我才认清现状——
长门,太感激妳了。
「请问……怎么了吗?」
「只要不是在这间教室里就行。」
再这样下去,我不是用仅存的余力抱住近在眼前的朝比奈学姐,就是会飞奔出去吓得换装中的朝比奈学姐魂飞魄散。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世主出现了。
其中一个,和我一起挤在狭小空间内的朝比奈学姐,恐怕是从另一个时间点,而且还是最近这几天过来的。两个朝比奈学姐雷同度百分百,就算是同卵双胞胎多少也会有些差异……
待我想想。我是说过类似的话。我的确说过。不过那是在一月二日,因为我得回到去年的十二月十八日。而且我回去了,也回来了。
八天后的我,你是在说什么东西啊。
「我不知道。」
我这边这位朝比奈学姐以双手夹住我的脸,强迫我转向前面。即使在黑暗中,我也看得出来,这位朝比奈学姐小脸涨得通红、樱唇微动:
就在我进入忘我的境界时,社团教室响起开门声,有人进来了。但是,不管下场如何我都无所谓了。如同在没有暖气的冬季山中小屋中互相取暖似的,朝比奈学姐和我贴得紧紧的,几乎让我快窒息了。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我很乐意拥抱这样的幸福。在这世上哪里找得到这种幸福啊。
「请问……今天的这个时间点对吗?我记得你是说这个时间点……」
不过,一时之间我也无法想太多。相信不用我多做解释,大家也都明白触觉永远比感觉跑得快的道理。
大脑某处不断分泌的麻药性物质让我昏昏沉沉。拜托,谁来帮我克制一下。
「对。」
知道什么?我哪会知道啊?
「…………!」我又持续奏出无声的删节号。
等一下。
那位朝比奈学姐将脱下来的上衣放在椅子上,然后将手放在裙子的腰际时,我的脸上也同时多了一双手。
只见「朝比奈学姐就站在那里」。
哪有这样的,妳回答得也未免太快了吧!
可是我的陶醉,被进到社团教室的人的说话声毫不留情地打断。
不祥的预感去死吧。煤烟已然净化成臭氧,诱我进入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梦境……幸福得难以言喻。希望这段时间能永远持续下去。
「啊?」
朝比奈学姐脸上的表情,仿佛是一名好不容易坐上救生艇,才发现竟是破了个洞的沉船客房服务员:
「请问……」
社团教室的门响起了敲门声,我和朝比奈学姐吓了一跳,不约而同转头过去看。正当我要开口回答时——
「啊哇哇!」
「可、可是,妳是要找我谈什么呢……不能在这里谈吗?」
叩、叩。
「咦?」
「………」
「是的。虽然你急急忙忙要我过来,不过你说只要我来了就会了解。对了,你还要我跟在这边等候的你问好。」
我认为妳受到的惊吓应该不会在我之上。
「吓死我了。」
接着,我努力扭转脖子企图从置物柜细长的透气孔——既是唯一光源,同时也是窗口——看看后面。虽说人类的脖子不可能回转到正后方,但还是能依稀从眼角看到外面的景象。
「啊……妳真的……是要找我谈吗?妳确定?」
「…………!」
就在我心中袅袅上升的烟雾化成煤烟之际——
也就是说……
清洁工具置物柜通常不是用来躲人的。躲一个还OK,躲两个就KO了,更何况是我和朝比奈学姐躲在一起。朝比奈学姐凹凸有致的曲线美,可是诱人到连春日想不注意都不行。用膝盖想也知道,我和朝比奈学姐不得不贴在一起,事实上,我们已经贴在一起了。透过制服感受到的异常温暖又柔软的东西正压着我的胸膛下方。
朝比奈学姐愣了一下,视线落在手表上。
是长门的声音。
(注:庆长二十年(西元1615年),大坂以五万对德川十五万大军,是为夏之阵。被誉为日本第一兵的真田幸村,在敌众我寡且上不配合(真田主合战,主君主分攻)的不利情势下,仍勇率骑兵队大破德川本阵,但是德川家康在逃跑中扔掉帅旗,真田失去追击目标,最终力尽而亡)
经过响亮的「磅!」的一声,我从清洁工具置物柜中逃脱出来。紧接着,朝比奈学姐也滚了出来。
「朝比奈学姐……?」
「呃,是一周又过一天……八天后的下午四点十五分。」
时间移动。
「我有话跟妳说。」
「嘘——阿虚,安静,什么都别说。」
「咦?都没人在……电暖炉明明就开着啊。啊,这是阿虚的书包。他去上洗手间了吗?」
「不能。」长门的声音淡淡响起。
我凝视着那位和扫地用具一起瑟缩在不锈钢柜里的人士,她那不太有自信似的仰望着我的娇小水手服身影,不祥的预感顿时像是高度成长期的工业区烟囱的烟雾从我心头飘出来。
等一下。如果其中一位是大人版朝比奈的话还说得通。毕竟这种情形不是第一次,就算她出现在这里,我也不会太惊讶。
里侧的朝比奈学姐闭上双眼,紧贴着我不放;外侧的朝比奈学姐发出的穿衣摩擦声,现场收音更加刺激了我的想像力,很快的,我的内外壕沟完全填满,静待收工的讯号。宛如真田幸村不在的大坂夏之阵那般只能举白旗投降。在这样的精神双面夹击下,我要是当得了柳下惠才真是没道理。 ㊟
那家伙似乎只是静静站着。我也没听到关门声。
不管哪一个都是朝比奈学姐的本尊。若要说分辨长门的表情和朝比奈学姐的真伪,我自信拥有无人匹敌的高超技巧。如果信得过我的判断,我敢说这两人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人同时存在于同一个空间,也就是——
「我真的是不知道。我只是照你的指示去做而已。我才想问你呢,为什么你的申请都那么轻易就通过?」
跪倒在地的朝比奈学姐,发出了既不是安心也非疲累的声音。
有两个朝比奈学姐。
「因为——」
「咦?阿虚,你不是知道吗?」
是未来,这个朝比奈学姐是从未来过来的。
「什么?」朝比奈学姐又再度惊呼道:
「啊,咦?……啊,不行……」
眼角捕捉到女侍服的裙角翻起来的一瞬间,但是那样的景象已是从隙缝中窥探到的极限。也因此,我脑海再度浮现出换装完毕的朝比奈学姐小跑步奔向瓦斯炉的身影。
「嗄?可是……长门同学?呀!妳不用拉我,我自己会走……」
面向电暖炉烘手的「那位朝比奈学姐」,正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移动,她一度从我的视界消失,又拿着挂在衣架上的女侍服再度登场。只见她俐落解开水手服的缎带,挂在钢管椅的椅背上,接着又解开水手服全部的钮扣,窸窸窣窣的宽衣解带。
「…………」
在透气孔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我隐约看出朝比奈学姐以食指按在唇上。就算她不交代,我也不会说什么;不过我希望她想清楚一点。
「啊,长门同学。」
「朝比奈学姐……」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妳应该是我认识的那个朝比奈学姐吧?」
朝比奈学姐的声音听来很不安。不过这也是我的想像。长门一定是一手拿著书包,另一只手靠在门上,眼睛直盯着清洁工具置物柜不放。
可是现在是怎样?外观如出一辙,乍看根本是照镜子的朝比奈学姐,隔着薄薄的不锈钢门,里外各有一个。一个和我气息相依、几近脸贴脸的从正面抱住,另一个则正在换穿社团教室的正式服装,也就是女侍服。
「什么?」朝比奈学姐发出了惊呼。
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我要朝比奈学姐回到过去到底是要她做什么?还说什么要她代为向我问好,这样只是徒增我的困扰嘛。
我听到了朝比奈学姐清亮的声音。
开门声敲醒了我的神智。
我再度转过头去。
「…………」
「…………!」我演出无言的惊奇。
我低头看着依然紧抓着领带的朝比奈学姐。朝比奈学姐也仰头望着我。
「跟我来。」
我的领带被拉住,身子不由得向前倾。朝比奈学姐更是顺势将我整个人拉进置物柜,再伸手关上不锈钢柜门。
「为了什么理由?」
朝比奈学姐的嘴嘟得半天高,有点像春日。虽说这样的表情也很可爱,但现在可不是一一赏析的时候。我再度将意识投注在社团教室的门口。
「是我下的指示?八天后的我那样指示妳的?」
「啊………」
不‧要‧看。
「你果然在这等我,太好了。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这下我就放心了。呃,那么,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听不到长门走进来的声响。虽说她走路本来就没什么声音,但是门关起来时不可能和长门一样无声无息,所以长门应该还站在入口附近。
她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抬头望着我说:
那样就仁至义尽了不是吗?起码在那之后,我就不曾指示朝比奈学姐再跳到未来,脑海中连那么一丝丝念头也没有掠过。
这是怎么回事?妳躲在清洁工具置物柜中是在玩捉迷藏吗?不会吧,不可能。
朝比奈学姐垂得低低的脸抬起来直盯着我,连续眨了眨眼说道:
「请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