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翌日。
『请上山去。那里有块显眼的石头。将石头往西方移动约三公尺。至于地点,那位朝比奈实玖瑠知道。晚上太暗了会很危险,趁天色未黑行动比较好。』
在厕所拆封的第一张信纸上就是这么写的。第二张和昨天一样,上面用拙劣的笔触画了看似葫芦的图,还特意加了箭头,注明是「石头」。
决定了,今天也要参加回家社。
「要我出这个任务是没问题……」
问题是,这么笼统的指令是要干嘛?到山上搬石头?哪座山的哪颗石头?朝比奈学姐知道的山是……
叩咚!脑中有颗小石子掉落。
「对了,学姐说过,我们要去寻宝。」
根据朝比奈(实千瑠)学姐提供的情报,下一个国定假日我们会去寻宝。也就是后天。我们要去鹤屋家的家山。这么说来,鹤屋学姐又得出场了?她对双胞胎朝比奈的事应该会只字不提,在春日和我面前也只会一味笑个不停。但是再这样搞下去我的情绪会很不安定。古泉也会觉得很困扰吧……慢着。
「这么说来,要死不活的春日就快要活过来了吗?」
我朝教室走去,如此预测着。藏宝图是鹤屋学姐给的,真正执行日是在后天,那么春日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会拿到地图。八成是明天。昨晚鹤屋学姐的言谈中完全没透露半点迹象。研判应该是还没在仓库等地发现那张地图。等她一发现就会塞给我转交给春日吧。
「嗨,春日。」
不出所料。先进教室的春日,像是吃了长门的口水,进入低调模式,扮演着一个凡事都提不起劲的女高中生。
「三味线呢?」
她小姐连看都没看我,直对着窗户呵气。
「啊,牠的情况好多了。」
「是吗。那就好。」
然后在呼气变白的玻璃窗上画起七字人脸。 ㊟
(注:用七个平假名画人脸的文字游戏。譬如「へへののもへじ」,へへ当眉毛,のの是眼睛,も是鼻子,へ当嘴巴,じ画大一点将脸部五官囊括在内,就是一张人脸了)
太神奇了。我和春日之间居然会有如此正常的对话,这比长门人在社团教室却没在看书还要来得稀奇。我开始担心……不,是不安起来了。该不会《神人》已在某处暴动了吧?
「是、是的。」
「怎么了?这阵子看妳都没什么精神。」
「是因为妳没有印象自己的衣服不见了吗?」
「妳不觉得奇怪吗?这个指令怎么想都是和寻宝有关。」
一度回到家里的我,很快又跳上脚踏车,一路直奔鹤屋邸。
奇怪的是,春日的表情看来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到山上去搬动石头——听起来就像是RPG的使唤指令。而且这个指令还没载明理由,达成任务后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宝物可拿,假如说这是游戏,还真称不上是一款好游戏。
「哎呀呀,那倒是。」
朝比奈学姐娇羞得摇手否认。
真想再多欣赏一会由我两位朋友领衔主演的高中生青春肥皂剧,偏偏我有急事得先走。
朝比奈看到骑车出发前频频确认左右的我,纳闷的问道。
「不可能。」
我当然也是不明白。但是我大概猜得到为什么。
「阿虚!」
「朝比奈学姐,我们的寻宝之行确实什么财宝都没挖到吧?」
「是怎么回事呢?嗯唔……」
朝比奈学姐仔细阅读被风吹得啪啦作响的信,喃喃自语。最后像是找不到自己的巢穴的花栗鼠歪着脖子道:
「哪有?我跟平常一样啊。我只是在想事情,明……」
「嗯?不过,那痞子到底是羡慕我什么来着?」
鹤屋家的私有山就位于我们北高往东方水平移动之处。说是山,倒不如说是大型的丘陵,它并没有到山的高度。以扭曲的观点猛然一看,倒也挺像是被遗忘的古坟,抬头仰看布满天然林的山丘表面,一定会有种我们不是在爬圆坟就是在爬休火山那样的错觉。顺道一提,没有登山步道那种东西。只有连熊这些动物爬上爬下也会嫌累的陡坡兽道。
「别钻牛角尖了。像你这样的好男人,总有一天会遇到你的真命天女。对了,差不多干支轮一回后,你的仙女就会下凡来了。」
「我考虑考虑。」
「快滚啦!别妨碍我扫地。」
朝比奈学姐似乎很在意我的目光,她整了整大衣的衣领继续说道:
「哈哈,敢情是你被甩喽?这样啊,这样啊。」
心不在焉点点头的春日,又朝着窗户呵气。
「怎么了吗?」
「嗯,那样也好。」
「那么,我就先为小小的未来努力吧!」
我半掩着笑意拍拍谷口的肩膀。谷口的女友不就是他圣诞节前才把到的女校学生吗?听到我圣诞前夕预定要吃春日特制锅,你不是还为我哀悼不已吗?谷口。
我的心情越来越平静。她借穿的是手长脚长、身材又苗条的鹤屋学姐的衣服。穿在朝比奈学姐身上,某部分势必会比较紧。朝比奈学姐有些不自在,想必原因就出在那边。可惜大衣盖住了上半身。不过那个不是重点。
可是焦躁归焦躁,我还是继续无言的祈祷别被老师叫起来解题。我漫不经心的抄写黑板的授课内容,一个字也没吸收进脑子里,就这样放任时间过去。仔细想想我也不是今天才这样,尽管这让我重新认知到就是因为如此,自己的成绩才始终都没有起色,我还是宁可全归咎于我的课外活动太过多采多姿。一定是这样。至于参加回家社的谷口为何和我的成绩不相上下,就请大家暂且别深究。
春日似乎也视三味线为团员之一了。只不过照顾工作都推给我,兴致来的时候才来找猫玩,想想也是很符合这女人的行事风格。其实猫咪借她蹂躏一星期也无所谓。
「算了算了。」
「我跟鹤屋同学借了衣服。」
表情好像在沉思,又像是话哽在喉头,很烦恼要不要说似的,朝我使了个眼色。那个眼神害我差点腿软,最后朝比奈学姐摇了摇头。
国木田突然冒出来,摇晃着手上的畚箕为我解惑。
我已去过鹤屋学姐家好几次,踩脚踏车的双脚动作滑顺得不得了。二月冬的寒冷尚不至于挺不住,总比下雪来得好。我顶着将耳朵和鼻子都快冻僵的逆风骑着脚踏车到了鹤屋学姐家。按下门铃,等了好一会。
「其实……坦白说……我不太记得了……平常穿的衣服是还在。可是,就算不见了,恐怕我也不会发现……啊,我的衣服并没有多到自己都记不得喔。只是,只是……」
「有那么多吗?顶多就三项。」谷口没好气的回答,接着又唉声叹气。
摆出一副我来不来都无所谓的神情。对我来说真是天助我也。
总之就先去看看吧。春日,不好意思啊,我们先去寻宝地点进行外景勘察作业。不过到后天呢,我会假装完全没有去过,妳就原谅我吧。
「我想不明白。对、对了,去到那里也许可以想起什么……」
「没有,没事。」
我将投进鞋柜的未来信函拿给学姐看。
「倒是你,今天会来社团教室吗?」
「啰唆!」
我跨上铁马,促朝比奈学姐坐上后座。采淑女坐姿侧坐的朝比奈学姐和她那双放在我腰间不停抖动的小手,差点又让我摔车,幸好昨夜的记忆让我恢复了冷静。
可是,谷口用扫帚挡住了我的去路。
对人类的未来再感到不安也无法起步。对我而言,现在另一位朝比奈学姐才是最大的悬案项目。
「啊——啊——!别再说了。说真的,我想忘了这段感情。」
我温柔的凝视朝比奈学姐。不管衣服是借来的或偷来的,穿在学姐身上就是百分百的适合到不行。
「才没有呢!」
「说到底,你们当初会交往就很奇怪了。因为……」
「我跟你说,谷口他呢……」
「说得也是。」
朝比奈学姐从便门探头出来。
春日的忧郁也传染给谷口了吗?我真的要怀疑那是以空气感染为途径的传染病了。
没关系没关系,学姐不用放在心上。像我就算衣柜里少了一条裤子,也永远不会去报失窃。就算发现有东西不见,肯定也会以为是自己乱放放到别处去了,完全不以为意。
值得同情的朋友手里拿着扫帚,有气无力的扫着。
手本来要压着胸口的朝比奈学姐脸颊有些泛红,停止了动作。
春日会为情神伤、为爱烦恼,本质上就堪称是NG画面,比我参加明年的选秀被指名为大联盟第一名还要难以想像。就算成了选秀状元,我也不会高兴到哪去,但我就是很想知道春日到底有什么心事。虽说很难想像她在没有空调的教室里,握着暖暖包郁郁寡欢的模样……
我以前从不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漫长到上课时都在默祷快快下课。
「衣摆和袖子对我来说都太长了,而且……」
声音中的怨怼透露出想找碴的讯息。敢问你是说我哪一点好?我值得你羡慕的事,随便算都有一打。
不知道是不是手指头冻僵的缘故,朝比奈学姐折信的动作不是很灵活。我总觉得她的动作有些不太自然。
「生病时都会比较黏人,你就好好陪牠到康复为止吧!我也想快点和活泼的三味线玩耍。」
「不,没事。」
在朝比奈导航系统的引领下,我努力将脚踏车牵上坡,踏破原野小径时,太阳已变成了斜阳。放眼望去,山麓不是干涸的水田就是种菜的旱田,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春日从鼻子哼了一声。
「你懂个屁啊!我的事不用你懂,我也不稀罕你懂!」
我只是有点以为古泉,或是疑似古泉的身影就躲在附近。至于他是在监视鹤屋学姐家,还是在跟踪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呃……会是那座山吗?我知道的场所,就只有那座了。奇形怪状的石头啊……啊,会不会是那个……?」
「因为我不能从自己的住处拿衣服出来。」
「最近跟女友分手了,所以他才会那么沮丧。不能怪他啦!」
国木田露出苦笑道:
「今天我们好像一定得去办这件事,妳知道地点在哪吗?」
看到我后,她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微笑,跳出门外。水手服模样已不复见,学姐穿的是裤装,上面罩了件毛茸茸的大衣。
我一说完,还未听取反击的回话就冲到走廊,头也不回的拔腿狂奔。身为朋友总得给他留点颜面。我还不至于糟糕到会拿谷口的失恋当笑柄。说真格的,我是有点认为他活该。但是不管怎么说,一度出线的友人再度回到旷男阵线联盟,实在是可喜可贺。往后再一起努力吧。
朝比奈学姐粉脸低垂。
(注:太宰治改编自古希腊传说的小品名作《跑吧!梅洛斯》,是歌颂友情与信赖之美的作品。大意是死囚梅洛斯希望死前能返回家乡一趟,朋友薛利伦提乌斯挺身代他坐牢,最后梅洛斯拚命在期限内赶回,国王深受感动而释放两人)
简短的回答后,我用力踩下踏板。
「谷口,这么说对你是不太好意思,但我早就知道你们迟早会分手。虽然我没见过你的女友,但听你的叙述就知道对方不是真心的。」
「我想我知道。这应该就是我们去寻宝的地方。不,应该说是我知道的地点,就只有那里了。嗯嗯!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打开鞋柜我才想到这个问题,接着又冒出奇怪的联想。假设谷口的消极是失恋者必经的历程,那春日的沉静现象的诱因该不会也是恋爱关系吧?这个恐怖至极的想法,让我浑身战栗不已,接着又笑了起来。
他的眼神不知为何看来有些空洞,但我可没有那个美国时间陪他。朝比奈学姐还在等我。就像痴痴苦等梅洛斯回来的薛利伦提乌斯那样。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奔到学姐身边。 ㊟
我将形同废物的教科书全塞到书桌里,提着轻轻如也的书包正要走出教室时,轮值打扫的谷口将扫帚扛在肩上,出声叫我:
「三味线还是会怕寂寞。又不能交由我妹照顾,今天又是看病日。」
「阿虚!」
「臭小子,你倒好了!」
「走这边。嗯,我就是从这里爬上去的。」
那不是我现在该注意的事。况且春日就快要恢复青春活力了。因为我知道后天我们就要出去寻宝了,既然心里有谱,我就不会再多心。这敲边鼓的人要是一步踏错,连带也会害SOS团全员步步错,类似这样的事态最好是能避则避。纵使人类是科学的使徒,最好还是别让无害的细菌照射到放射线,衍生出致死性病原体的事态发生为妙。分寸没拿捏好,可是会死人的。
「那、那个……」
话说到一半,春日不自然的将话吞了下去,斜眼看我。
我踢起脚踏车的脚架问道。朝比奈学姐显得很难为情。
中间我还打了电话到鹤屋学姐家找朝比奈学姐,可是鹤屋学姐还没回家。本来以为请人转告在鹤屋学姐家作客的朝比奈(实千瑠)学姐会费上好一番唇舌,想不到鹤屋学姐早就跟接电话的佣人交代过,只待我报上自己的名号,不用再啰哩叭唆自我介绍一堆,对方就自动帮我转接朝比奈学姐。连这种地方都设想周到,套句便利商店广告词:「有鹤屋学姐,真好!」忘记先跟她照会一声,她却预测到我的行径,让我无后顾之忧。学姐将来如果去当秘书,绝对会是凡事都帮老板打点妥当,不可多得的特助人才。
我对那位与鹤屋学姐同样得人疼的朝比奈学姐说:「我这就过去接妳,请在那里等我。」然后就挂了电话。在电话里说到她懂,倒不如让她早点见到实物。我在口袋里放入那张指令书,和以防万一的手电筒。